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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宁生 2017-11-12 11:41

唐太子胡昌翼传奇

作者:巫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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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婺源,这片神奇的土地,曾孕育出众多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那些人物不仅在历史上产生过重要的影响,而且依然在惠及今人。
    李唐后裔、明经胡始祖胡昌翼就是这样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传奇人物。
    在此,我将向世人揭开历史尘封的一角,讲述胡氏宗族中有这么一脉--系李姓改为胡姓,这脉李改胡的起因,全因了大唐最后一位太子传奇的经历……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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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婺源,中国最美的乡村。
    紫阳镇考水村,更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地方。
    公元一九九二年,一座距今千年多的古墓,在这里重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
    古墓位于考水村外的黄杜坞。
    顺着山坡上的墓道拾级而上,九十六级台阶向世人示意出墓主是位九十六岁的长寿者。
    小路尽头,千年古墓赫然而立。
    与众多古墓不同的是,这座古墓的墓顶,是一幅“太级图”,阴阳太级,仰天相对。
    墓周的八面,分别用纹饰花砖和刻有“乾、坤、坎、离、震、艮、翼、兑”的后天八卦符号的古砖砌成墓基,每方嵌有一卦爻。
    墓身上为龙鳞状青砖铺盖,下为龙爪和云状图案砖环绕,显见意为龙腾九天。
    墓碑上刻着八个大字:始祖明经胡公之墓
    无论是墓顶、墓身、墓基以及墓碑,均千年无损,堪称奇观,可谓天下第一墓。
    古墓在世纪末出现,向人昭示着什么?
    古往今来,帝王将相,墓陵众多,何曾见有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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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顶为什么用阴阳太极图?
    墓基为什么要做成八卦图案?
    八卦,是一种符号、象征,它以具大的信息容纳着世间万物。
    墓中的主人,莫不是想向世人暗示出:
    八卦型的墓体里,装着的是一颗博大的心!
    墓顶画上的“太极图”,证明着墓主人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这座神秘的古墓,被当地人称为“太子墓”。建于公元999年,距今已有1007年
    剥开岁月的风尘,古墓为世人也剥开了一段千古之谜——唐太子胡昌翼传奇……

胡宁生 2017-11-12 11:43
    光启四年(888年)三月初三,亚龙抬头之日,唐僖宗李儇突得“暴疾”。
    长安宫武德殿内,僖宗卧在病塌,百感交织。
    三年前,黄巢兵败,正月僖宗自川中启程,三月重返长安。
    岂料,数年避难的惊魂未定,便又遭遇了新的动荡。
    事件起因,皆因宦官骄横。僖宗宠信的宦官田令孜,因企图从河中度使王重荣手中夺得池盐之利,而与之交恶。田令孜便联合邻宁节度使朱玫和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向王重荣开战。王重荣则求救于太原李克用,二人联手大败朱玫和李昌符,进逼长安。
    神策军溃散,田令孜无奈再次挟持僖宗于十二月逃亡到凤翔。
    黄巢占领长安时,宫廷建筑保存完好,而这次诸路兵马进入长安,烧杀抢掠,宫室坊里被纵火焚烧者十有六七,一时间,宫阙萧条,鞠为茂草。
    此时,各地节度使对宦官田令孜的专权不满到了极点,纷纷将打击的矛头对准了田令孜。
    朱玫本想劫持僖宗,因田令孜挟持僖宗从大散关逃到兴元(今汉中)而没成功,便将因病没能逃离的襄王媪挟持到长安立为傀儡皇帝,改元“建贞”。僖宗则被尊为“太上元皇圣帝”,实际上就是架空了的太上皇了,时在光启二年(886年)十月。这一变故,导致了各节度使与朝廷关系的新变化。僖宗乘机以正统为号召,拉拢了王重荣和李克用反攻朱玫,同时密诏朱玫的爱将王行瑜,令他率众立返长安,伺机对付朱玫。
    光启二年(886年)十二月,王行瑜将朱玫及其党羽数百人斩杀,又纵兵大掠。这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城内九衢积雪,一直未见融化。王行瑜率兵入城当夜,寒冽尤剧,长安城遭受抢掠浩劫后,僵冻而死的百姓横尸蔽地,惨不忍睹。一些官员簇拥着襄王媪逃奔河中,王重荣假装迎奉,将襄王媪抓住杀死,并把他的首级寄送至僖宗所在的兴元。
    长安襄王媪事变平息后,不少官员因事二主遭到杀戮,田令孜被贬斥,僖宗也打算重返京师了。
    光启三年(887年)三月,返京的队伍刚到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就以等待长安宫修缮完工为名,强行将僖宗滞留。
    到了六月,天威军与李昌符发生火拼,李昌符进攻僖宗行宫,兵败出逃陇州。僖宗命扈驾都将李茂贞追击。七月,李昌符被斩。
    经过这般几番折腾,僖宗的身体也垮了。光启四年(888年)二月,病中的僖宗终于又一次回到长安。
    为消灾祈福,僖宗不惜病体,拜谒太庙,举行大赦,改元“文德”,连番忙碌,终倒在病榻……
    春寒夜深,烛影摇曳。病中的僖宗此时更是焦虑万分。
    他自知自己即将油枯灯灭。
    但他却不知,谁将接任他的帝位?
    李唐以来,拥立新帝,向来依的是宦官自行废立的惯例。
    眼下最有利于接任帝位的,诸王中不外是吉王李保和寿王李杰。
    此刻,朝廷宫内,围绕着这二人,正争论不休。
    朝廷群臣中看中的是吉王李保,理由是吉王李保在诸王中最有贤名,年龄又长于寿王。
    而支持寿王李杰的,却是掌握军权的宦官杨复恭等人。杨复恭之所以拥立寿王,仍然是靠得宦官自行废立的规矩,除此之外,另有的理由也多过吉王:一是李杰与僖宗李儇是同母所生,关系最为密切;再是他在僖宗多年避难流亡途中,始终随侍左右,而且从中表现出了一定的军事才能。更不便言说的是,寿王与杨复恭关系相处得也算和谐,比较能被杨复恭等人接受。
    更漏将尽,近侍胡清引杨复恭匆匆进了武德殿。
    焦虑等候音讯的僖宗,将目光转向了杨复恭。
    杨复恭跪地禀奏:“启禀圣上,圣上龙体欠安,群臣焦虑,现已定下皇太弟李杰监国。”
    僖宗闻言,眼睛一亮,缓缓点头:“宣……”
    李杰随即被引进武德殿。
    僖宗看着胡清、杨复恭。
    胡清明白了僖宗意思,遂退至杨复恭身边,低语:“圣上要与寿王说几句话儿,您看……”
    杨复恭微微一笑,随胡清退出了大殿。
    李杰见僖宗这般安排,不禁有些担心的看着僖宗:“圣上……”
    僖宗苦笑,低语:“你我本是兄弟。”
    “皇兄……”
    僖宗轻叹一声:“唉,朕已到了这般境遇,你就不能再叫亲近点的?”
    李杰一怔,心中不禁一热,颤声轻唤:“五哥——”
    僖宗一笑,紧抓住李杰的手,回应道:“七弟。”
    李杰迫不及待地提醒着:“五哥,你不该调开他们。”
    僖宗一时没有做答,沉吟了片刻,一字一句地吐出:“朕早受够了他们的挟持!事至今日,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李杰一时无语。五哥说得没错,这些年来,五哥名义上是李唐皇帝,实则近乎傀偶,各地强藩,内宫宦官,只要稍有私念,谁都敢挟持着他做点天下的大文章,自己随在五哥身边四处流亡,看得实在太多了。
    也正因此,李杰在内心对宦官们也生出了惧畏,这才提醒着五哥。
    一僖宗勾动了一下手指,李杰附耳过去。
    “七弟,这个摊子交给你了。”
    李杰坚毅地点头承诺。
    “重啊,担子。你是单枪匹马,与他们斗。”
    “他们?!”
    僖宗苦苦一笑:“你不要以为今日他们拥你监国就可信赖,不,万万不可轻信他们。”
    李杰一时还没悟透这话的意思。
    僖宗又说:“强藩分廷抗礼,宦官专权涉政,你千万小心,谁也信他不得。为兄落得今日惨状,就是深受其害。唉,李唐兴盛,就靠你了。”
    僖宗言辞中透出的无奈,分明是回天无术的悲哀,内中的真诚,更让李杰心头一热。
    李杰轻抚五哥瘦骨嶙峋的手背,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五哥,内宫在议为我改名。”
    “皇太弟监国,改名立号,以示庄重。由他们去吧。改来改去,你仍是李氏的姓。他们要改个什么名字?”
    “李敏。”
    僖宗稍稍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五哥保重。七弟监国只不过是依例走个过场,待你病愈,国政自当交还。”
    僖宗摇头:“五哥只怕没这个福份了,你暂居监国,不日只怕还得接位啰。”
    话到此际,显见得五哥已是英雄气短,李杰不禁鼻子一酸,泪上眼角。
    僖宗见状,低语斥道:“从今往后,你不可再似从前,仁义难舍,儿女情长”
    李杰想说:一国之君非得薄情寡义,铁石心肠?话到嘴边,终还是忍了一忍,没说出来。
    僖宗似乎洞悉他的心思,随即又说:“你一旦君临天下之时,便知晓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了。为着江山社稷,你必须是铁血,是冰心!”
    李杰不禁一怔!
    五哥把话说得过于绝断了些吧?!
    “你不需怀疑,非此恢复不了祖宗基业,实现不了你重振朝纲的大计!”
    僖宗不容他喘息,句句如重锤砸来,字字铿锵!
    全然不似重病在身之人。
    空有雄心不已,无奈气数已尽,这怕就是五哥之所以把话挑明到了极至之处所在吧?!李杰心中思忖。
    强藩割踞,宦官专权,国势已是积重难返。受命于危难之际,李杰已感到不日即将压在自己肩头那担子的份量了。
    武德殿外,负手伫立廊前的杨复恭,心神有些不定。屏息聆听,殿内几声细语,听不到一句言辞。碍于胡清就在身边,又不便近门前倾耳窃听。杨复恭想了想,李杰系自己鼎力拥立为皇太弟监国,平日往来也不见外心,大体不会说出些不利自己的话语吧。只是,僖宗一辈子受制于人,临到今夜,竟将自己摒弃在殿外,不允在场,这举措,实在让人难尴。
    这么想来,杨复恭又想推门去催促一番了。
    杨复恭返身向殿门走去。
    胡清见状,一惊,急低声提醒:“爷。这……”
    杨复恭白了他一眼,抬手便去推门。
    就在这时,殿门哑然被由外向里拉开,李杰走了出来。
    杨复恭一怔,低语:“圣上他……”
    “话已说了,我们回吧。”李杰同样低声回应了一句,说罢,率先离去。
    杨复恭见胡清匆匆迈进了大殿,这才转身尾追李杰而去。一路疾行,杨复恭心中在想:有什么法子探得今夜武德殿内,这皇兄皇弟的一番话语实情呢?
    此后的事情被僖宗不幸言中。
    光启四年(888年)三月六日,僖宗驾崩于武德殿。
    李杰被立为皇太弟监国,改名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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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四年(888年)三月八日即位,又改名李晔。
    唐昭宗李晔即位这年二十二岁。

胡宁生 2017-11-12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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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宗第一次坐在龙椅上时,便明白了五哥那句话的真谛:高处不胜寒。
    宽阔的大殿里,面对着满朝跪拜的群臣,在三呼万岁的颂声中,他有了君临天下的感觉,同时,也感觉到了大殿里暗中涌动的股股寒气。
    是的,这满朝文武,该信谁?该用谁?
    问题在昭宗心中涌现,而又注定了没有答案的。因为,密不可言,无法向谁请教。
    尽管如此,重整山河,振兴祖宗基业的雄心壮志,仍在胸中涌动。
    每日下朝后,昭宗便在内书房内认真苦读,遍览儒书,企图寻找出治国平天下的途径。
    殿内殿外,昭宗礼尊众臣,不显亲疏。
    昭宗的意气风发,神气雄俊,给满朝文武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朝野纷纷赞誉他“有会昌之遗风”。
    会昌遗风?!是啊,自825年至840年,敬宗、文宗、武宗这同父异母的三兄弟,一共在位二十余年,在唐皇朝创造了一个奇迹,那就是兄弟三个相继为君,他们勤勉听政,革除奢靡,博览群书,勇担责任,使得三朝君臣在那内忧外患交织的时刻,能够沉着应对,度过难关。所以后人提及,便以武宗即位的年号会昌命之为“会昌遗风”。
    昭宗面对着一片赞颂之声,不动声色。
    他审时度势,已认定了天下大治的基本方略:一要削藩,二要平宦,惟其才能由乱为治,君臣有秩,朝纲重振,国泰民安。
    这日退朝后,昭宗留下了新任的宰相崔胤。
    内书房内,昭宗开诚布公,先问了一句:“朕重卿,卿有何德何能?”
    崔胤一愣,随即起身应诺:“微臣无德无能,有负圣意。”
    昭宗抬臂,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又跟进了一句:“看来卿尚有自知之明。”
    崔胤重欲起身,一想,又没站起,端坐回应:“微臣自知才疏学浅,只仗有着一颗忠君之心。”
    昭宗笑了,点了点头,便问:“忠君乃非空言,卿身为重臣,可有良策?”
    崔胤看着昭宗,沉稳答道:“国有其势,朝有其纲,舍此天下必乱。当务之急压制强藩分廷抗礼,箝制宦官专权涉政。”
    昭宗一时不语。
    崔胤又说:“恕微臣直言,此言一旦传出,必定激起各帮各派权势的共怒,微臣不得善终。”
    崔胤矛头所指之处,是连皇帝也心秫的势力,真苦隔墙有耳,别说崔胤,只怕昭宗也难坐稳这帝位了。
    昭宗觉得该壮壮崔胤的胆子,笑道:“卿本就是反宦的一系首领,还有何所惧?!”
    崔胤苦笑:“微臣势单力薄,只怕独木难撑千钧。”
    昭宗便问:“可有援手?”
    崔胤应道:“已在藩镇中寻得一人。”
    “此人是谁?”
    “朱全忠。”
    “汴州宣武节度使朱全忠?!他可是黄巢降将。”
    “正因这个,微臣才选中了他。各藩节度使为保权位,千方百计要与宦官拉上关系,勾通一气。而他不同,一则他是新任节度使,原本就与宫内宦官权贵没有关系;二是他也曾想讨好内宫,但众宦权贵因他是个‘降贼’,不愿答理他。眼下也只有他浊流独清了。”
    昭宗沉吟了片刻,嗫嚅道:“他能昨日背叛黄巢,明日难保他不叛唐。”
    崔胤轻叹了一声:“唉,依这般计,前朝圣上也就不该封他节度使了。”
    昭宗仍不免有些担忧:“只是此举干系重大,大意不得啊。”
    崔胤应道:“微臣自当小心行事。”
    昭宗又交代说:“此事绝等机密,万万不可泄露风声。”
    崔胤点头承诺。
    昭宗仍觉不妥,踱了几步,站定突对崔胤说:“朕欲招募十万大军,卿意如何?”
    崔胤不解:“微臣不才,难揣圣上之意。”
    昭宗说:“压制强藩,迟早之事,朕需有自己的强兵,威服天下!同时,招兵募将显见是针对强藩,这正可掩人耳目,给卿些时日谋划平宦!”
    崔胤稍一思忖,诘问:“双箭齐发,只恐弩弓不力。”
    昭宗点头道:“是啊,重整河山,时不待我,也只能如此了。”
    昭宗即位,刚刚听政就皇榜遍贴天下,一口气召募了十万大军,此举之意显而易见。
    一时间,各地强藩,齐将目光盯向了昭宗。
    多年来,强藩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们与朝廷百官、内廷宦官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地的节度使们想不明白,昭宗凭什么敢走这步险棋?
    只有一个解释:年轻气盛的昭宗,想要毕全功于一役,以示自己有能力整治江山社稷。朝野各种议论,接踵而来。一时间,充溢着满朝轻君之意:质疑、冷笑、摇头,乃至对昭宗此举不屑一顾的蔑视。
    每日临朝,接受着众臣的叩拜,三呼万岁声不绝耳;而背着自己,这些个人又是另番嘴脸,另种言辞非议。昭宗真有些坐不住了。
    太原节度使李克用,原是西北境内游牧部族西突厥的一支——沙陀族的首领。本姓朱邪,李是大唐赐给他的姓。他是个剽悍横暴的封建贵族,天生一眼细小,一眼极大,很不对称,人们便给他取了个“独眼龙”的绰号。他手下的沙陀兵,是一支屡次平乱农民叛军的武装力量。这些士兵全部穿一色黑衣服,像不吉祥的乌鸦一样令人讨厌,所以被称为“鸦军”。“独眼龙”带领“鸦军”成了平乱黄巢的主力,因功大受封为晋王、河东节度使,并赐予他李姓的皇室宗族的身份。
    就是这么一个依仗武力,忽而威逼皇帝,忽而拥护朝廷,一会儿勾结这个去打那个,一会儿又倒过来拉过那个来打这个的武夫,也鹦鹉学舌地加入了非议昭宗的行列。
    一直对昭宗放心不下的杨复恭,接到这个消息,琢磨了起来。
    昭宗起用反宦势力的崔胤,令杨复恭始料不及;崔胤则在朝廷上鼎立支持昭宗召募十万大军,意在削藩。这君臣俩到底在唱那出戏?杨复恭一直难以捉摸透。
    杨复恭决定利用这个刚愎自用的“独眼龙”李克用,做点文章探个虚实。
    杨复恭将信息捅给了昭宗。
    显而易见,昭宗内心十分震怒。这不仅仅是因为李克用肆无忌惮的讥讽,更是因为他本是一降将,如今公然非议圣举,如此胆大妄为!
    “爱卿,你如何看待此事?”昭宗转问崔胤。
    崔胤一门心思考虑的是如何不负圣托,从速平宦,只把昭宗进行的“削藩”看成一张做幌子的牌打打而已,哪会细细思量,再加上杨复恭在眼前,为将“削藩”这出戏唱成真戏,便顺架子爬藤说道:“这事能小能大。”
    昭宗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责难之言,诸藩皆议,并非李克用一人,圣上何必为他而动怒?此为小也。如往大说,李克用本乃一降臣,屡受皇恩所宠幸,此际却公然非议圣举,这就不是一件可以小看的偶发事件了,而是隐藏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罪恶动机!”崔胤说完,看了杨复恭一眼。
    杨复恭微微点头。
    昭宗思讨了片刻,方说:“朕可不咎。只是他一介武夫,不善心机,此时跳出,恐怕是受了他人利用挑唆,此风决不可长。”
    崔胤应道:“圣上英明。眼下朝野鸦噪扰耳,已形成舆论。百乱起际,舆论在先,倒真不可小视。这种时候,倒可一用李克用,杀一儆百!”
    昭宗问:“李克用只是鹦鹉学舌,出师得需另有其名。”
    崔胤一笑:“圣上为何动怒?”
    昭宗悻悻道:“一个降臣,知恩不思图报。”
    崔胤即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便是他的罪了。”
    昭宗气归气,真要此时动真个的,反倒有了些迟疑。
    崔胤问:“圣上可是另有犹豫之因?”
    昭宗说:“真要动手,便要用兵。”
    此话一出,崔胤没了声响,他身为宰相,却并未拥有兵权。崔胤不声,却也不去看杨复恭,他不想让杨复恭以为自己在逼他表态。
    杨复恭当然知道崔胤的用意,这时便躬身近前,进了一言:“官家无须犹豫,不就一个李克用嘛。”
    杨复恭掌握军权,他这一句话,无疑便是应允发兵了。
    虽说仓促,但是昭宗为了免除邪说动摇自己根基之虑,实在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于是便立即下诏削藩,削夺太原李克用的官爵和赐予他的皇家宗室的身份。
    按说,群藩争雄,见有人倒台,必群而攻之。
    岂料,各地藩镇为求自保,对此却是消极观望,并无人请缨收复封地。
    昭宗心中有了些慌乱。显然各地藩镇冷眼相望,是想看他下一步有什么棋可走?
    回到寝宫,昭宗仍在思忖发兵之事。
    见皇上如此忧愁,何皇后洞悉皇上和强藩、宦官之间的纠葛,深知昭宗重整朝纲必得削藩平宦。但是,她更担扰的是,在准备尚欠充分的情形下,贸然削藩有无实效?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失败,将会引发一场更大的政治危机。
    何皇后为人贤淑,众妃献媚邀宠,她以己度人,认为是女子常情,一笑处之。因而,昭宗已有九子十一女,何皇后却尚无身孕。
    昭宗有时内疚,也会说句:“朕薄待了你。”
    何皇后含羞一笑:“只要皇上高兴,妾便也就知足了。”
    何皇后从此更刻意照顾昭宗冷暖,平日暗中为他操劳朝中诸事。
    何皇后想:皇上有雄心壮志,自是国家幸事,但此举干系重大,仓促不得。前日由于崔胤、杨复恭的捣鼓,一怒之下便下诏削藩,本就有些意气用事,眼下情形,更使皇上陷入了尴尬。此时,自己若再不说话,只怕后果更为严重。
    于是,何皇后便谏劝:“皇上,能否暂且抛开兵字,另思良策?”
    昭宗摇头:“不是不可。只是,他们今日这般蔑视诏书,日后就可以蔑视朕了,怎能开此先例?”
    “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来听听。”
    “皇上即位,本就是宦官依惯例自行废立所致,未依长次之分,未究贤才之能……”
    昭宗脸色微变。
    “皇上心烦妾这句话了?妾的意思并非是说皇上无能,而是此际大可借他们这话做点文章。”
    昭宗脸色缓了过来。
    “立是他们立的,皇上则大可不必事事站在赢处,偶尔出个差错也在所难免,毕竟皇上是刚刚问政嘛。”
    “你的意思是……”
    “收回成命,再等时机。”
    “岂不是让朕向群臣示弱?”
    “皇上既向天下昭示了博大胸怀,更能收服天下民心!”
    “倒也言之有理,只是……”
    “只是皇上一时难以接受吧?”
    昭宗苦笑。
    何皇后苦劝无果。次日早朝,崔胤便上了折子,得杨复恭应允派出了八千官兵往河东执行削藩,收缴城池封地。
    昭宗下朝后,何皇后得知此事,大惊!
    昭宗问:“真有不妥,他们为何不谏劝,反倒怂恿?”
    何皇后长叹:“唉,天下是李唐的天下,社稷是皇上的社稷,闪失来了,他们大可再行拥立新帝,照旧做他们的官,掌他们的权。”
    八千官兵刚到河东,便几乎全军覆没。
    迎接他们的不是跪地接旨,不是例行交割,不是李克用的负荆进京请罪,却是兵刃相见,两军对垒。
    神策军原本就没这个心理准备,一下就懵了,还没缓过神来,就已溃不成军。
    李克用公然抗旨!
    有人偷笑:圣上这次找错下手的人了,碰上了刺头。“独眼龙”本就是游牧部族,占地为王惯了,他哪会理你什么这个皇那个帝的。
    昭宗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杨复恭却在这时候发难了,逼着昭宗要追究崔胤的责任。
    昭宗为难地说:“此事怎能追究崔胤?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况他一文臣。”
    杨复恭只是横蛮纠缠:“八千禁军是他从卑职手中要去,卑职自然要向他讨个说法。”
    昭宗不悦了,说:“若说起这个‘要’字,倒是朕要的了。”
    杨复恭这时才说:“官家,这事您可别揽上身。”
    “为什么?”
    “卑职貌似为着八千禁军向他讨个说法,实则是为官家在清君侧!”
    昭宗一怔!
    杨复恭说:“崔胤一味怂恿官家贸然削藩,却并未选准时机,弄得个李克用公然谋反,背叛李唐。这无端祸事,在群藩中树起了何等榜样?再不追究,江山社稷难以保全。”
    昭宗想说:当初你也在场,你何尝不也怂恿了我?不然怎会允诺出动禁军?但是,碍于他的权势,又是拥立自己的首领,这话便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杨复恭问:“这只怕是你过虑了吧?”
    杨复恭骄横地说:“卑职一人如何看待此事倒不重要,这层意思却是节度使们提出的了。山南西道节度使公然提出,不罢免崔胤,难息众怒。”
    “众怒?”
    “当初他们被晋爵封地,乃是先皇论功行赏所致,今日恐其势力扩张,又要想出名目削藩,有崔胤在,则人人自危,迟早要被列入另册,迟早要被定罪谋反,所以……”
    “所以迟反还不如早反,眼下便来要挟朕了?!”
    “官家不能这么说他们,他们此举毕竟是为李唐社稷安危着想。官家,八千禁军全军覆没,终需有人担当责任。”
    “要说责任,首当其冲的便是朕了。”
    “官家乃九五之尊,何能有错?!错在崔胤!罢免其相,担责有人,又能令群藩安心。官家还是就这么办了吧!”
    昭宗仍是不忍心定崔胤罪:“容朕再思忖一番。”
    杨复恭却步步紧逼:“李克用谋反,山南西道节度使正赶来京城护驾了。”
    昭宗沉下了脸色:“这岂不是逼宫!”
    杨复恭说:“卑职自当劝其驻兵城外,不可贸然进城。但这需官家给个说法。”
    昭宗这时才领教了杨复恭的厉害:联合强藩,寻了这个借口除去支持自己的宰相崔胤,貌似为自己担当责任,实则是为他杨复恭除去了崔胤这个力主平宦的心头大患。
    兵临城下,明白也是迟了。
    昭宗被逼,只得下诏,忍痛罢免了崔胤的宰相之职。
    眼看着昭宗忧郁寡欢,何皇后实在不忍再往重处去说他,一反常态,绝口不言朝政。
    昭宗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苦笑道:“果然被你不幸言中。朕对不起崔胤了。”
    何皇后不语。
    昭宗又问:“事已至此,该说的你还是说出来吧,没你几句责备,朕的心中反倒忐忑难安。”
    何皇后沉吟了许久,方叹了一声:“唉,皇上这事办得是急了点。”
    昭宗辨解:“兵临城下,无奈而为之。”
    “兵临城下又能如何?难不成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进城逼宫?”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只意在要挟?”
    “他敢逼宫,自然众藩便有出头之人!皇下这一退让,只怕反倒会惹出更多事端了。”
    昭宗一愣。
    的确如何皇后所料,面对着这场政治突变,各帮各派莫不虎视眈眈,都想从中渔利。
    杨复恭联合山南西道节度使要挟朝廷,便给伺机而动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提供了口实。内宫宦官专权干政,一直让众藩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李茂贞迅速地联合了关中其他几个藩镇,打出了“讨逆”之旗,极快地便打败了杨复恭,替代了山南西节度使,将兵驻在了京城外“护驾”。
    瞬间是雷,瞬间是雨,昭宗面对瞬息万变的政局,一时目瞪口呆。
    想拥就拥,想废就废,不仅内宫宦官如此,强藩也敢这般!
    操得胜卷的李茂贞,更是骄横霸气,公然指责昭宗只看强弱,不计是非!
    难以忍受李茂贞骄横的昭宗,这时又想仿效宪宗削藩而对他用兵!
    替代崔胤的宰相杜让能急急苦谏:“李茂贞屯兵就在京城外,万一有个闪失,后果难以收拾,万望圣上谨慎从事。”
    昭宗心中憋气,暗思:这个皇帝不当也罢,实在是受不了他的鸟气!哪还会听得进杜让能的劝谏。
    结果,三万禁军还没有进入凤翔就被打败。
    李茂贞随即兵逼朝廷,要寻“祸首”!
    允诺出动禁军的宦官亲信与宰相杜让能,便成了冤死刀下的替罪羊,李茂贞才算罢休。
    从此,李茂贞占据关中十五州,成为了京畿地区最强大的藩镇。他以朝廷元勋自居,干预朝政,遂有问鼎之势。

胡宁生 2017-11-12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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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茂贞得势,自恃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然就会有人不服这口气。
    乾宁三年(896)九月,占据汴州的朱全忠,河南尹张全义与关东诸候纷纷上表,称说关中地区有灾,请移驾迁都洛阳。
    治洛阳的张全义并说已经着手修缮洛阳宫室。
    昭宗暗想,这或许也是个挣脱李茂贞纠缠的机会。
    借着这说法,昭宗召来了知枢密使刘季述,征询的口吻说道:“内宫自杨复恭后,一直以来难攥成拳,你典掌神策军虽说已见起色,毕竟护卫京师责任重大,难以应付。近来又有风闻关中有灾,此说既起必将人心浮动,为保皇室安全,朕想任用宗室诸王为你分担护卫京师大事,你意如何?”
    刘季述一愣,一时无言以对。
    昭宗一笑:“可有疑虑?”
    刘季述迟疑地说:“任用宗室掌管军队,大唐从未有之,官家此举,卑职只怕会被诸藩误会,又拿来做些文章。”
    昭宗佯做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你能认可便是,诸藩干涉,未免就管得太宽了吧?”
    刘季述情知昭宗在逼自己表态,只得说:“官家要卑职如何,卑职照做便是了。”
    昭宗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护卫京师仍由你统领神策军。暂将宫中侍卫,分摊给几个能办点事的亲王担任。”
    刘季述问:“可是又要招募新军?”
    昭宗问政之初,为削藩平宦,曾就招募了十万大军,只是拨来调去,百般受阻,终未能被自己所掌握,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这时见问,尴尬一笑:“那就不必了吧,就由神策军中拨出两万人手便是了。”
    大唐自设内枢密使以来,一直是由宦官充任,先是管承受章奏等一般朝事。自德宗后,内枢密使职权扩大,掌有了兵权。昭宗破例从刘季述旗下拨出了两万人马,拨归宗室诸王典掌,无异于向虎谋皮。
    刘季述一想,也不便另有异议,便只得答应了下来。
    昭宗明地里是说由诸王典掌这两万人马,实际上是想放在宫中由自己控制。于是便将这两万人马组成了支殿后侍卫亲军,表面上做做文章,分由睦王、济王等八王统领。
    没料到的是,这表面文章竟也做出了差池。
    这天,昭宗正在大殿与众臣议政,突然听得殿外一片喧哗。随即宦官来报,睦王率支殿后亲军已将大殿团团围住。
    众人大惊!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没等昭宗派人出去查问,又一支侍卫亲军也赶到了大殿外,来人是济王,将睦王的人马也团团围住了。
    昭宗坐不住了,奔出大殿亲自查问。
    一出大殿,昭宗也大怔:两支人马刀枪相对,严阵以待之状!
    睦王、济王见昭宗亲自出了大殿,双双笑着奔了过来。
    睦王禀奏:“本王得讯,有乱军欲来惊驾,特率军前来护驾!”
    济王禀奏:“本王探得贼党逼宫,护驾来迟,求圣上恕罪!”兄弟在玩护驾的游戏,美其名曰操练殿后侍卫亲军应对突发事件。
    一场虚惊。令昭宗哭笑不得。
    众臣随昭宗重返大殿后,有人指责刘季述失职,如此一场“惊驾”,怎么不见神策军即时赶赴应对?
    恭立殿前的刘季述,静听斥责,默而不语。
    一人说罢,又有人站出又说。显然,众臣并非只在斥责刘季述了,矛头所指,已是昭宗,在埋怨他不顾祖训,弄出了这么支什么侍卫亲军。
    昭宗心中明白,只得说话了:“此事不干刘季述事,如要追究,责任在朕。”
    众人这才住了嘴。
    一场“护驾闹剧”,即不径而走,随即传出了宫……
    昭宗在何皇后面前复述了朝上之事,言及到睦王、济“两军对垒”时,苦笑摇头:“这两王弟,顽性难改。还只当儿时在玩官兵捉强盗呢?”
    何皇后即说:“圣上该宣他俩来,加以训斥才是。”
    昭宗苦笑:“朕掌天下,王弟们才掌侍卫亲军,纵使玩过了头一些,朕也不便就专为此事训斥他们吧?!”
    何皇后说:“圣上重振朝纲,讲究的就是先得君臣有秩。别人犯了规矩,斥责与否,倒要斟酌,谨慎从事。而今是他俩犯了,自家兄弟,反倒省了这番斟酌,当罚则罚,正好借以儆示众臣。”
    昭宗仍有犹豫,这时见贴身侍卫胡清在一旁笑,便问:“三公公,你是如何看侍此事?”
    胡清只笑不语。
    何皇后白了一眼昭宗:“圣上莫拖三公公为你开脱,让他为难。就是拖了,还是圣上的错。”
    “哦!果真?”
    何皇后说:“三公公是服侍过五哥的人,见多识广,该如何处置这事,他心中有数得很。”
    昭宗一笑:“这倒也是,如此说来,朕还真想让三公公说一句了。”
    何皇后嗔怒地说:“说就说,三公公今天就不做抗圣上旨意的‘恶人’!”
    胡清见何皇后嗔怒的瞪了皇上一眼后,笑着看向了自己,情知今天有些话非说不可了,便掀袍欲跪回禀。
    昭宗忙说:“公公无需这多繁缛,此为后宫,又非在人前。”
    胡清一想,便也省了这手脚,笑问:“官家真想听?”
    昭宗说:“确是真心。”
    胡清想了想,便说:“侍卫亲军今天犯下的可是大忌!”
    昭宗一怔!
    何皇后也一愣。
    昭宗沉默了一会,问:“从何言起?”
    胡清说:“任谁功高权贵,都不允佩械入宫,为的便是个安宁二字。一是为群臣安全,二是朝上议事事事关系江上社稷,宁静致远,容不得喧哗干扰。神策军也好,侍卫亲军也罢,都得尊礼而行。”
    昭宗一想,又说:“这么说来,他们这规矩犯大了些!”
    胡清说:“不仅仅是个规矩的事,而确实是犯下了大忌!宫中调动一兵一卒,都得层层递本上奏,直至圣上。今天二王竟动了四千人马,突如其来围住了大殿,官家可曾想到,群臣如何看待这事?”
    昭宗问:“会是如何?”
    胡清一字一吐地回应:“试想,官家若想诛杀群臣,岂不是易如翻掌,连个理由、诏书也无需了?人人——自危呀!”
    昭宗大怔!
    胡清又说:“这还仅仅是群臣的心头之患,还有诸藩,当是更有其担忧了。”
    昭宗一时无语。
    胡清继续说:“官家,眼下当想的是,官家当初为何要组建这支侍卫亲军?”
    昭宗看向胡清。
    胡清顾自说着:“官家可是不敢信赖他人?”
    昭宗移开看向胡清的目光。
    胡清苦笑:“官家大可不必将卑职考虑在内,为宦两朝,毕竟卑职是官家的人了。官家不敢信赖内宫宦臣,才出此策的吧?只是,冒昧一句:此乃舍本求末,并非良策。”
    昭宗问:“以你之意,当如何做?”
    “内宫宦官,权贵如何?并非铁板一块!”
    “你的意思是……”
    “既然官家已有主意,何不以宦治宦!”
    “只怕又会出个杨复恭。”
    “那也未必。”
    何皇后看向胡清:“公公两朝伺奉官家,圣上自是信你,你定是有了人选,能否说出来听听?”
    胡清稍思而答:“禁军将领中,孙得昭可用!”
    昭宗沉思:“孙得昭?”
    何皇后则说:“公公见识得多,该不会走眼。”
    胡清一笑:“恕卑职多嘴了。”
    昭宗说:“这事当办!这事就有烦你了。”
    胡清跪地而应:“卑职领旨!”
    乾宁四年(897年),昭宗出巡华州。
    昭宗此次出巡,诸王相随,护驾的又是自家统领的殿后侍卫亲军,真可谓:十里旗旌遮天日,皇威浩荡乘东风。
    昭宗目睹着这壮观情景,不禁感叹:“他日若真需迁都洛阳,只怕也就是这个场面了。”
    这夜,昭宗宿于行宫。
    八王各统自家门下的亲军,布置防务,有板有眼,煞有其事。
    偏就疏忽了行宫中的昭宗。
    华州节度使韩建见状,不禁冷笑:“皇家弟子,如此掌典军队,怕只会祸及社稷了!”
    深夜,韩建带兵闯入行宫,晋见昭宗。
    一日鞍马劳累的昭宗,不悦地整装召见。
    “爱卿夜深不睡,前来见朕,可是有要紧事?”
    韩建话中带刺地说:“微臣不敢入眠!”
    “这是为何?”
    韩建一指寝宫内外:“圣上身边毫无防备,万一有个闪失,微臣担待不起!”
    昭宗这才意识到情况的危险,不禁一惊!
    “这实乃诸王失职!微臣恳请圣上降旨问罪!”
    “问罪?”
    “对!问八王之罪!”
    “这、这……”
    韩建厉声低语:“睦王、济王‘护驾闹剧’,微臣只是耳闻,今日之误,却是眼见。宫内若有闪失,与微臣干系不大,也就算了。圣上今日是在华州,若真有个闪失,韩某如何谢罪天下?今夜,八王必须问下个罪名才是!”
    昭宗一怔!
    昭宗用眼巡视了一下左右,尽是韩建带进来的人手,情知这是在逼宫了,却无言可辨。
    昭宗无奈,吩咐胡清:“下诏……”
    口谕刚刚言罢,便有韩建的亲将们先后进来禀报,八王已先后被囚禁了起来。
    显然,韩建无旨已先行事,讨旨只是为了个名正言顺。
    昭宗看向韩建:“爱卿行事,可谓快捷啊。”
    韩建毫不隐讳:“理该让诸王长点见识。”
    昭宗不悦:“爱卿便与朕做了这个主了?”
    韩建骄横地说:“八王统领亲军,本就有背祖宗惯例,且无半点作用,这样的亲军,不如尽数遣散了吧!”
    “看来,爱卿是在讨旨?”
    韩建跪地而拜:“恳请圣上恩准!”
    事已至此,昭宗情知抗衡不过,只得忍痛下诏遣散了这支殿后侍卫亲军。
    韩建却得寸进尺:“今夜之事,初露险像,内宫禁军,并不牢靠,圣上是否该为江山社稷所想,尽早册封皇太子呢?”
    昭宗没料到他步步进逼,看来是早有了预谋,便只得问:“册封谁人,爱卿可有人选?”
    韩建毫不顾忌:“现当册封德王裕为皇太子。”
    于是,又一无奈之中,昭宗下诏册封了德王裕为皇太子,且为日后的政变埋下了隐患。
    诸事做罢,韩建意犹未尽,又说:“罪臣今夜之举,理当诛斩之罪!”
    昭宗忙说:“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圣上这么一说,罪臣这心,便也就放了下来,无罪便好,便是有功了。”
    昭宗一愣,随即只好顺台阶下:“爱卿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朕且封你为昌黎郡王,赐号‘资忠靖国功臣’!”
    “护驾闹剧”惹得八王被囚之祸,好不容易拉起的亲军又尽数被遣散,昭宗出巡,只得匆匆收场。
    这年八月的一天,韩建气冲冲地来到知枢密刘季述的宅第。
    “郡王神色有些不对呀。”刘季述笑着抠了他一下痛处。
    韩建气恼地说:“还不是为了你收编神策军,让我出头得罪下人。”
    “又得罪谁了?”
    “那个济王呗。被囚禁了段日子,出来后尽找我茬子。”
    “呵,你就忍着吧。只怕找你茬子的不止济王一人了。你可是把八王全给得罪了。”
    韩建一怔!是啊,这还真没认真想过。
    “眼下你还是烧高香求老天保佑吧,保佑圣上万寿无疆。”
    “此话怎讲?”
    “你可想过,圣上一旦先去了,八王中随便哪个即位,你都没好果子吃?”
    韩建大怔!
    “你是说……”
    “老兄,你早把自己的脖子搁在断头台上了!只是个早晚而已。”
    韩建有了点慌神,忙央求:“枢密使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季述只是摇头。
    韩建急了:“我可都是因了你,才结下的这恶果。”
    刘季述说:“让我如何帮你?你犯下的是大忌,你和八王之间像是有一个坑,谁先掉下,谁必得先死。”刘季述回顾左右,而后低语:“你说,我能把八王一个一个往坑里推吗?为你除此大患?”
    话说到这份上,韩建的目光已渐见了凶杀之气!
    “郡王,你这目光好凶啊。”刘季述有意火上浇油。
    韩建杀气腾腾地说:“只要你别把老兄我卖了,我再凶也不会坏你的事!”
    睦王济王,祸及众王被囚,既内心负疚,更窝火心头,一直在寻机欲雪此耻。
    于是,时不时的,诸王便与韩建有了些冲突。
    何皇后甚是担扰,谏劝昭宗约束诸王。
    “韩建只当皇室可欺,让他尝尝这滋味也未尝不是好事。”
    昭宗自己都窝着一肚子火,自然偏袒诸王。
    八月中秋即近,诸王筹划齐聚宫内,摆席设宴,酒后共同赏月。
    公公胡清提醒:十几位王齐聚宫内,举动太大了,只怕难以防护。不如仍依旧例,诸王打点一些贡品,表示一下心意也就罢了。
    通王、覃王对胡清所言,不屑一顾,坚持要聚。
    昭宗思忖后说:“公公所言,当占在理,动静还是不要闹大了的好。”
    覃王讥讽:“七弟这皇帝干的可是日见谨慎了。可是真的畏惧郡王韩建?”
    昭宗尴尬作答:“这与他无干系。”
    覃王愤愤而说:“干不干系我等不论。他若真要干涉,哼——”
    昭宗喝斥:“你想怎的?休得惹事生非!”
    覃王说:“我想怎的?!哼,八位王所蒙华州耻辱时,我尚不在,他们忍了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此番怕是由不得他那般嚣张拔扈了!他胆敢试试,看我等怎么收拾了他!”
    昭宗怒斥:“大胆!你等太不懂事了,还不快给我退下!”
    覃王、通王,见昭宗真动了怒,只得悻悻而退。
    出了内书房,覃王仍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大着嗓门边走边嚷:“也就七弟惧他韩建。哼,韩建有种,便来惹惹我看,我定借机将他除了!”
    覃王的这番愤愤之言,说在了个不该说的场合,由此酿成了大祸。
    宫内韩建的爪牙,终将这话传给了韩建。
    八月十三,月已渐圆。
    韩建备下了份昂贵的厚礼,拜访刘季述。
    刘季述一见那礼物,脸色大变。
    韩建嘴角一撇:“知枢密胆子恁小呀,这只不过是份薄礼,就吓成了这样。”
    刘季述则说:“此礼厚薄且不论,于我,却无异是鸩酒钢刀!”
    韩建冷冷一笑:“此话怎讲?”
    “我若收下,这颗脑袋怕得同时交给你了。”
    韩建微微一愣:“知枢密果然厉害。”
    “厉不厉害先别忙说,我只关心它能否退回给郡王你。”
    韩建一笑:“其实,你这脑袋早就与我的这颗栓在了一起了。唇亡齿寒,你又怎的脱得了干系?!”
    “看来你是一定要举事了。”
    韩建点头:“再劝也是无异。覃王等人早已起了诛我的念头。下手迟了只怕我们得先丢了这颗脑袋。”
    刘季述看定韩建:“干系重大啊,你可知后果?”
    “成败就在此举!成者扬眉吐气,若败,便是个灭九族!”
    韩建说这番话时,目光透射出了那冷意,令刘季述不寒而栗!
    果然,韩建来拖刘季述是另有用意。用他的话说是:纵然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
    密谋叛逆,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刘季述情知只能心甘情愿的供韩建驱使了。
    同时,刘季述也心存侥幸,希冀此举得逞,自己也能重领旧时杨复恭的那风骚!
    覃王此刻正在府中犹豫不决。
    昭宗尽管未允众人团聚,但这个节究竟怎么个过法,也尚无明示。
    依照旧例打点的贡品,早已备好。覃王仍在犹豫该怎么个送法。
    “鸟韩建,算你有种!”覃王气愤不过,骂了句粗话。
    依他禀性,真想再往其它王府走动走动,议出个让韩建头痛的聚会法子来。
    大内禁军营盘,此时早已整装待发!
    刘季述威风凛凛地扫视了众将一眼,厉声说道:“传圣上口谕,中秋佳节,诸王典兵导致舆驾不安,为灭叛逆,现由郡王韩建率汝等围剿通王、覃王以下十一王及其它叛贼宅院共十六处,皆时如何处置叛逆,全凭郡王号令行事!钦此。”
    “护驾闹剧”,禁军早已当成笑谈。此际听得刘季述假传的圣旨,这时方才一惊,各自猜测:原来诸王早有谋反篡位之意!
    容不得再猜测下去,刘季述即将禁军交与了韩建。
    韩建振臂一挥,万余禁军如洪水漫地般涌出了大内营盘……
    当韩建发兵围住诸王的住所以后,宗室诸王惊惧万分,纷纷披发逃命,沿着城大呼:“官家救命——”
    有的还冒险登屋攀树,以图侥幸。
    覃王被擒住之际,怒视韩建,破口大骂。
    韩建冷笑:“不怕你会嘴硬,再硬也硬不过我的钢刀!”
    覃王大笑:“老贼,量你也不敢对我皇室妄动刀枪!你就等着吧,待我他日尚能出头,必手刃你这狗贼!”
    韩建冷冷地击了几下手掌:“好,骂得好。你这般一骂,更坚定了我杀你的信念了。”
    韩建沉下了脸色,随即命令众兵将,将覃王府内人等不分老少统统杀死。
    覃王府首开杀戒。韩建立于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下,举目望去,远近火把几近映红了半边皇城左右。
    火炬映天,红似血染。
    韩建暗叹了一声,心中言道:“开弓已无回头箭,圣上,权当罪臣为你平定叛逆了吧!”
    随着韩建一声令下,自通王、覃王以下十一王及其侍卫,连同被韩建视为眼中钉者,十六宅内,无论老少,统遭杀戳,无一幸免。那夜景况之惨痛,令人目不忍睹。
    十六宅府血流成河。
    宫内昭宗,隐隐察觉到了些动静,正待差人出去打探,韩建却披甲执械闯进了寝宫。
    昭宗一惊!
    韩建以剑柱地跪而禀奏:“通王、覃王等十一王及其同党,密谋借中秋之机,叛逆篡位。危情十万火急,罪臣来不及启奏圣上,迫不得已,为李唐社稷之计,只得率兵先将众逆贼剿灭!先斩后奏。罪臣自知罪该万死……”
    昭宗未待他把话说完,一股血便涌上了心,随即恶腥难忍,口即一张——血柱如箭,疾射而出……
    冷月高悬。
    今夕中秋,秋寒攻心。
    韩建亲自率兵紧紧围住了宫城,昭宗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下。
    昭宗暗叹:这逆贼简直是多此一举。此际纵然无他监视,朕也无人可商议出什么法子来了。
    韩建则似猫对老鼠一般,日日讨封,竟连接被晋为守太傅、中书令、兴德尹,封颖川郡王,赐铁券。
    昭宗独坐内书房中,信笔而书写下了二字:忠贞。
    昭宗抛笔而叹:“如今天下,谁人真能是朕心中的忠贞之臣啊?”
    就在这时,韩建闯进了内书房。
    韩建见了那两字,赞不绝口:“圣上书法,天下无双!微臣斗胆恳请圣上,将这二字赐予微臣。”
    昭宗一愣。
    随即也只好点头应允了。
    看着韩建捧着那字幅出了内书房,昭宗是既可气又无奈……
    昭宗这时不禁想到了朱全忠。
    这番变故,全是由他而起!上什么表?称什么关中有灾?动什么迁都洛阳的念头?分明是居心颇测,有意生祸!

胡宁生 2017-11-12 12:01
    昭宗经过了这番折腾,往日的锐气消失殆尽,终日饮酒麻痹自己,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了。
    这首先便引起了内宫宦官的恐惧。
    昭宗仍在帝位,侍奉便不可少,而他的喜怒无常,便常令宦官们无法揣摸,稍有不周,昭宗便非打即骂,拿他们出气。
    光化元年(898年)十一月的一天,昭宗在禁苑中打猎,大醉而归,
    也不知真醉假醉,只见他拔剑自舞,步履踉跄。
    一侍奉左右的宦官,担心昭宗酒醉难以自制,误伤了自己,上前便去劝阻。
    昭宗大怒,以剑指向那公公:“你也想箝制于朕?”
    那公公一怔,慌慌跪地叩首:“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昭宗冷笑:“今日你也知了不敢?往日却只有朕才有不敢的份!”
    侍女见状,急上前欲接过他手中剑。
    昭宗头也没回,反手一剑便将那侍女刺死,刺罢,仍以剑对向跪地的公公,口中嚷道:“今日谁敢拦截,谁必得死!”
    另一侍女翠儿平日颇得昭宗赏识,这时见状,想从中进斡旋,便说:“官家不得这般……”
    话没说完,昭宗一剑挥去,便把她杀了!
    杀罢了翠儿,昭宗以剑指向那公公:“为了个你,已死了朕两个宫女,你也该知足了吧?”
    那公公早就七魂吓走了三魄,只知使劲叩首求饶。
    昭宗冷笑:“你求也白求,今日你必一死!”
    话一说罢,手起剑落,那公公倒地而亡。
    见这情景,众公公急了,一拥而上,欲去夺剑。
    昭宗被这一激,杀得更是兴起,一连又有两位公公倒地。
    慌乱中有人记起了胡清,急差人将他唤来。
    胡清急步上前,猛然拽住了昭宗握剑的手腕,随即跪地,以那剑对向自己,大声喝道:“官家——醒醒!要杀便杀我吧!”
    这声大喝,令昭宗不禁一怔。
    昭宗晃了晃脑袋,把剑丢了,捂头而说:“朕这头极痛——”
    乘这当儿,众人上前扶的扶,搀的搀,把个昭宗扶上了龙榻……
    昭宗酒醉剑刃宦官、侍女,令整个内宫甚为震惊!
    身为右神策军的中尉王仲先,急急找到了刘季述,求教如何应对。
    刘季述自头年中秋被韩建逼迫着参与了血洗十六宅之后,一直神情不宁。韩建的残忍,时时令他不寒而怵。强藩、宦官,从来就是对头,刘季述明白,韩建既能联合自已,也能随时将自己送上断头台,这其中最大的砝码便是:内宫宦官的权势已不比当年,韩建已控制了昭宗。
    昭宗酒醉失常,令刘季述看见了自己重获新生的希望。当即刘季述便与王仲先找到了重新上任的宰相崔胤。
    崔胤尚不知内宫事态严峻,只是惊诧:“二位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刘季述草草说了个大概。
    崔胤本就是反宦首领,只是当年被杨复恭小使一计,栽了个冤枉跟头。此刻一听,心中便明白了:内宫宦官欲与强藩展开新的一轮争权夺势。
    “二位需崔某做什么事?”
    “立即召集百官上朝议事!”
    “所议何事?”
    “百官联名署状,废昏立明!”
    “这个……”崔胤有意显现出一丝犹豫。
    刘季述冷冷地说:“休得推诿!你若不想涉足,我等自会另找他人!”
    这明显是要挟,令崔胤不得不丢开了掩饰,急急随刘、王二人赶进了宫内。
    大殿上,烛火通明。
    刘、王要挟着崔胤,正逼百官签署文状,即同意内宫宦宫废黜昭宗的决定——废昏立明。
    眼看着大殿被神策军团团围住的境遇,百官谁个也明白,此时稍有异议,自家脑袋便将落地。
    颤颤兢兢的,众人依次在那文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季述、王仲先肆无忌惮的带兵忽然闯入宫中。
    独睡的昭宗,此时刚刚酒醒,猛然见到门外的兵士,惊得坠于床下。
    几番的兵变,已使昭宗心有余悸,这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挣扎起来,尽快逃脱。
    但是,他已被刘季述、王仲先左右挟持着按在了座位上。
    闻信从侧宫赶来的何皇后,见状一愣,随即周旋说:“禁军长官本是护卫官家的,你们不要吓着他,有事请各位做主就是了。”
    刘季述立即拿出了百官签署的文状,对何皇后说:“圣上厌倦了这个宝位,既然如此,大家的意思是让太子监国,请圣上颐养于东宫!”
    昭宗还欲辩解:“朕昨日与卿等欢饮,不觉过了点,何至于此呢!”
    刘季述凶巴巴地看向昭宗,手腕一使劲,按在了腰刀柄上。
    何皇后暗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心头一震,叫苦不叠:该来的,终于来了。心中这么叹罢,她马上阻止了昭宗:“圣上就依他们的意思吧!”
    说完,何皇后就在昭宗面前取出传国宝玺交付刘季述。
    至此,双方这才缓和了些气氛。
    刘季述说:“何皇后,今夜的事你也是在场看到了的,我等并未冒犯他吧。事已妥善了结,你也大可放心了,先去歇息着吧。”
    何皇何那敢离开昭宗,惟恐另生不测,便说:“你们要把圣上怎样?”
    刘季述说:“颐养东宫!”
    “既是如此,我与他一同前往。”
    刘季述一愣,惊诧地问:“你该知道,颐养东宫可不是赏花听鸟、把酒论诗那般惬意。”
    何皇后苦苦一笑:“我本就没有那个打算。纵然囚牢,我也甘愿。”
    “既然如此,悉听尊便吧。”
    当即刘季述便安排下了车辇,将昭宗押了上去。
    何皇后问:“圣上食宿,如何考虑?”
    刘季述稍一思忖,便说:“我自会安排。”
    说罢,刘季述一想,又应允了他们带上平日的侍从十余人同赴东宫。
    一切就诸,刘季述示意何皇后登上侍从们的车轿。
    何皇后急步奔到昭宗车辇前,掀帘即上,口中边说:“我与圣上共乘一辇。”
    刘季述明白,何皇后是放心不下,才执意如此,也只好由了她去。
    昭宗一入东宫即被囚禁了起来。
    刘季述亲自给院门上了大锁,每日从窗口给他送食。
    何皇后随众侍从则在就近安居了下来,侍奉每日昭宗的衣物洗换。
    何皇后每每需借着刘季述为昭亲送食之机,才能在窗口看上昭宗几眼。此时此境,令常人必是心酸泪涕。然而,何皇后不想在刘季述面前露出真情,却是强颜欢笑相对。
    昭宗似乎也明白何皇后这意思,总也是一副安于天命的常态,出现在窗口。
    这一天,刘季述率众宦官迎册封为了太子的德王裕进了大殿,立皇太子监国。
    大殿之上,刘季述假传昭宗之命,宣读口谕:“……朕近日时常欠安,无力料理朝政,为社稷计,现传位太子裕,自居太上皇位颐养天年……”
    一场宦官废黜昭宗,皇太子裕监国的宫廷政变,至此悄然完成。

胡宁生 2017-11-12 12:02
    昭宗一夜间离了帝位,被置于太上皇的地步;皇太子裕稀里糊涂地被拥上了皇帝的位子。
    百官暗叹政坛风云的瞬息万变。
    人人愧思:自己也被逼参与了这场宫廷政变,真个成了哑巴吃黄连,内中滋味难于言表。
    最不服气的当数崔胤。
    这日,崔胤得知汴州节度使朱全忠已到定州行营,便登门拜访。
    两人坐定,崔胤即问:“太上皇被囚东宫,你可知否?”  
    朱全忠点头。
    崔胤长叹了一声:“说来崔某也是惭愧,竟也做了回助纣为虐的恶行,如今想起仍夜夜难寝。”
    朱全忠安慰说:“重兵压境,你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崔胤苦笑:“只怕要遗臭万年了。”
    朱全忠却说:“史无定论,棋尚在走,最终结局还难料算。”
    崔胤眼一亮:“这么说来,你是知道我的来意了。”
    朱全忠一笑:“当年宰相反宦,曾就有意与我结盟,谁知杨复恭抢先下了手,逼昭宗罢免了你,联盟未成而散。今番你定仍是‘贼心不死’吧。”
    崔胤也笑了:“崔某是孤掌难鸣,还得借助节度使你。”
    “你想让我怎样去做?”
    “带兵入京,杀刘季述,为圣上除奸反正!”
    朱全忠随即应允:“论别的不行,论打仗我还能支撑两下子。行!容我回去做做准备。 ”
    “崔胤在这先谢过你了。”
    “也就是你崔宰相看得起我,我自当舍命效力,肝脑涂地!”
    朱全忠定州与崔胤结盟,那般的爽快,是因为他有着自己的野心。乾宁三年,他与张全义结盟,谎称关中有灾,怂恿昭宗迁都洛阳,就是想把昭宗骗出京城,置于自己的势力之下。岂料韩建乱中下手。那事方才未成。眼下,崔胤约自己发兵问罪,迎回昭宗,这大好的机会他岂愿放过?
    于是朱全忠就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谁知朱全忠尚未发兵,崔胤那里又有了新的变化,派人传信,让他暂时不用动武了…
    当初囚禁昭宗时,有些宦官就主张签署了文状后,立即将崔胤及文武百官杀了,以绝后患。
    因为刘季述另有考虑,那个方案才被搁浅。
    手中握着个“听话”的宰相崔胤,刘季述的权势更是大了。
    右神策军中尉王仲先心头便有了个结。同时举事,如今分赃却不均,后宫内部于是发生了倾轧。
    刘季述当然知道王仲先不服自己有了二心。但是他没动声色。只是暗中加紧了扶持另一个宦官首领王彦范,准备由王彦范取而代之王仲先。
    禁军指挥使孙德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宦官专权,动辄便废黜皇帝,还假传圣旨动用禁军参与谋逆,孙德昭早就对此有了反感。
    这一天,连接侍奉两朝圣上的公公胡清找到了孙德昭,两人早有交情,言谈便无顾忌。
    胡清鼓动孙德昭投奔崔胤门下,参与平宦。
    孙德昭一愣:“那个对刘季述唯唯诺诺,事事听从的‘听话’宰相?”
    胡清一笑:“白皮红心的萝卜最甜。这可是桩义举,老弟,三思啊。”
    孙德昭一想,郑重地说:“别人的话我信不过,老兄你的话我听了!”
    由胡清联络,孙德昭投奔到了崔胤门下,他表示愿意举事,负责杀死那些当权的太监。
    这便是崔胤让朱全忠按兵不动的原因。
    如何才能一网打尽,不会打草惊蛇?崔、孙二人颇费了些心机。
    眼见要过年了,崔胤便在这上面打起了主意。他借口内宫宦官们操持朝政倍加辛苦,而宦官年俸却不及同级大臣们,与刘季述商量由国库挤出点银子,乘年节之际给众宦官分送红包节礼。
    刘季述本就贪财,只是自己权重,不便自己开口提出。见崔胤主动提及,只当崔胤“懂事”,自然允准了。
    崔胤借机推荐由自己分送,让禁军指挥使孙德昭随从监护。
    年礼尚未分送,那些当权的宦官们便狂欢了起来,饮酒作乐,纷纷猜度能得到多少银两?
    崔胤、孙德昭乘机分头率领禁军,冲进了刘季述、王彦范等到人的府邸,生擒了刘季述,王彦范等一一处决了!
    崔胤、孙德昭首当其冲要对付的是刘季述这派宦官,这便差点让王仲先成了漏网之鱼。
    王仲先听得了动静,自己先就慌了,择路便逃。他明白,尽管眼下自己处于失利境遇,但是,崔胤等人也不会放过他,单凭他与刘季述等人发动宫廷政变,将昭宗囚禁起来这事,一千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王仲先逃出了府邸,本想一走了之,但一想,这么走绝对难以逃匿,于是便急忙向少阳院跑去,他想劫持昭宗当人质。
    人算不如天算。崔胤完成了自己这边的任务,立马率领军直奔到了少阳院,先将昭宗保护了起来。
    王仲先哪里知道自己是在自投罗网,他还没进少阳院,便被救护昭宗的禁军们杀了!
    正月,昭宗“反正”,接受着群臣的朝贺重新被奉上了帝位。改号为天复元年(901年)。
    皇太子裕被降为德王,改名柘。
    刘季述则被乱棒击死,弃尸于市示众。
    昭宗大赏有功之臣。
    在这场变乱中,朱全忠并没有真正出力,本无寸功,但因他承诺了做崔胤的后盾,所以崔胤竭力保举,昭宗封了他为东平王。
    昭宗感恩孙德昭,将他升为宰相。
    但是,这样一来,禁军的权力也从孙德昭的手中失去了,重新又落入了宦官的手里。昭宗并未痛定思痛,又宠信了批宦官新贵,诸如韩全海、张彦弘等人。
    这些新贵们倒是从杨复恭等人的死上,懂得了要“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很快就联络上了长安附近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作他们的后盾。
    崔胤官升司徒。但是,他明白升降眼下倒并不紧要,紧要的是不能重蹈覆辄,不能让宦官们仍旧专权,否则,不知那天,君臣们还会束手待毙。
    于是,崔胤这时要求朱全忠带兵进京!
    朱全忠虽说此次也受了封赏,但实质上他仍没能挤进朝延这个圈内。崔胤要他以兵迎驾,他对崔胤简直是感恩戴德。这明摆着是要他担当了个能抢头功的重任。
    朱全忠亲率七万精兵,向长安进发。
    韩全海等人自然得到了消息,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率领禁军劫持了昭宗及何皇后、嫔妃、太子等一百多人,离开了长安,赶到了凤翔,以求李茂贞的庇护,并以昭宗的诏令,向全国发号施令。
    朱全忠到达长安那天,崔胤率文武百官迎接着他。
    安顿罢一切,私下里,朱全忠问崔胤:“你给了我一次绝好的机会,可惜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只得到了座没了皇帝的京城,这怎么办?”
    崔胤则说:“眼下群藩中,也就你来长安以兵迎驾。我们立即追到凤翔去,这头功还是你的!”
    朱全忠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以兵护驾,没见圣上叫什么迎驾?这回不管怎样,我都得把圣上夺回来!”
    朱全忠会合崔胤,当即追向凤翔……
    李茂贞占据关中十五州,号称京城地区最强大的藩镇。也曾以朝廷元勋自居,干预朝政。
    他没想到的是,先是韩建乘昭宗出巡,在华州抢先动手,挟天子,杀诸王,掌控住了昭宗;后是内宫宦官刘季述、王仲先弄出了场废黜昭宗、皇太子裕监国后立为新帝的宫廷政变。
    自己倒真成了个城外的人。
    这次韩全海劫持昭宗来到了凤翔,可算是把天子掌控在自己地盘、手中了!
    所以,当朱全忠、崔胤率兵追到凤翔时,李茂贞抱定一个信念:只守不攻,紧紧掌握住昭宗,谅他朱全忠投鼠忌器也不敢怎样?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决策正中朱全忠下怀。
    朱全忠的兵力不比李茂贞多,但他打仗有一套,并不急于与李茂贞强拼,攻打凤翔,而是要逐步蚕食凤翔的外围,形成合围之势。将李茂贞困在一座孤城之中。
    围绕着争夺昭宗展开的这场激战,这一来可谓是旷日持久的一战了。朱全忠的大军围困凤翔,一围便是一年多。
    最终凤翔孤立无援,缺衣少食。兵士要抗衡城外朱全忠的大军,多少还得挤出点粮食维持,而城中的百姓可就受罪了,饿殍遍地。
    昭宗竟然也不得不在行宫里,与何皇后自磨麦粒,以求生存。
    李茂贞目睹着昭宗竟也似百姓般生存辛苦,还需自己劳作,心中有些后悔不叠。依照当初他的本意,是想乘机在昭宗面前尽尽忠心的,没想到朱全忠这个“泼朱三”,似只蚂蟥一样,竟一口叮上了自己就不放了。他也有些怨恨韩全海那些宦官了,是他们劫持来的昭宗,让自己被连带着背上了日后的骂名。
    李茂贞神情黯然地离开了行宫。
    李茂贞感到,固守孤城只能被困死。
    他决定大举反攻!
    他召集来部将,围着手绘的地图寻找突破口,谋划反攻谋略。
    凤翔城三面都日夜可见被朱全忠的大军严防紧围,只有西北角稍疏防范,常见百姓荷锄肩镐,进出山后劳作。
    “这个泼朱三,也知道得让百姓耕耘才有粮食。”李茂贞恨恨地说,一掌击在地形图上的那处,“我们就从这里下手,打出去,而后向左右扩展,撕开一条口子!”
    金鼓声中,城门大开,喊杀声惊天动地。
    李茂贞差不多倾尽了城内兵力,尽数投入了这场反攻!
    大军突进神速,极快地便直插到了西山那边。
    然而,到达了山后他们才发现上当了!
    山后一条新开的新河横在了他们面前,水流湍急难涉!
    原来朱全忠这一年来,每日让兵士换成百姓衣着,就做了这一件事——在山后开挖新河!
    没待他们醒过神来,左右喊杀声顿起。
    朱全忠在这早设下了埋伏,放李茂贞的军队进了套子后,开始左右包抄上来,要断他们的后路了。
    李茂贞连呼失算!慌慌指挥着将士抗击朱全忠的大军。
    一场撕拼过后,李茂贞大败。
    当李茂贞战败再退守凤翔时,损失过了大半,只剩下了三万人马。
    李茂贞这一惨败,几乎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是夜,李茂贞恼怒地指挥着将士们捕杀宦官韩全海等人。
    韩全海临死还没明白过来,怎么李茂贞竟能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会后悔的!”韩全海面对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朝着李茂贞咆哮不已。
    李茂贞冷冷地说:“我已经后悔了,后悔怎么竟接纳下了你们这群叛逆,让我也背上了不忠之名!”
    ……
    李茂贞是见形势不妙,才做出此举的。
    他以杀了这些劫持昭宗的宦官作为条件,与朱全忠讲了和……
    崔胤和朱全忠于是进了凤翔。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除了李茂贞所杀的宦官头领们外,他们将昭宗身边的宦官尽行杀绝!
    迎昭宗还长安后,崔胤和朱全忠又对京城的宦官们进行清洗。
    连退休在家养老的宦官也被斩尽杀绝!
    紧接着,他们又着手,把宫中侍候皇家的平常太监也都杀光了。
    那时,除了胡清和另两个公公加上昭宗是男人外,宫中共余的都是嫔妃、宫女了。
    与此同时,朱全忠下令各地藩镇,将担任监军的宦官也一律格杀勿论!
    李唐晚期掌权多时的宦官集团,终于恶贯满盈,被连根铲除了……
    此时的朱全忠,已形成了强权之势。
    以兵迎驾,昭宗几乎是在朱全忠的押解下返回的长安,昭宗成了朱全忠打败李茂贞后赢得的一件最具有价值的战胜品。
    确是如此,论功行赏之时,昭宗赐封了朱全忠“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晋爵为梁王,并亲解玉带相赐。
    崔胤当初看中朱全忠,是因为他手中握有的军权,才邀他与自己合谋举事。
    如今,崔胤自己也军权在握了,而这时他再目睹着朱全忠的骄横拨扈,心中便很不是滋味了。
    朱全忠对崔胤也不理睬,两人同朝为官,竟然发展到了连招呼都不打了,甚至瞠目相向。
    两人的矛盾逐渐表面化和激烈化。
    崔胤开始琢磨起“收拾”朱全忠的法子。他要对付朱全忠,自知力量恐怕不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朱全忠这时向昭宗提出要回归辖地大梁。
    朱全忠此次重返大梁,是在为了篡位去做准备。
    不过,他让自己的儿子朱友伦领军一万留守长安。显然,他要在京城按下一颗钉子,对付崔胤。
    朱全忠此举,让崔胤看到了机会。对付朱全忠,自己力量尚不够,但对于朱友伦这颗“钉子”崔胤还是有足够的自信的。
    崔胤便以全国军队统领的名义,招募新军。
    朱全忠得知后,不由一震。但这次他没动声色,而是趁着崔胤招募新军之机,暗暗地派出自己的亲信,打入了新军内部。
    崔胤却混然不知。
    崔胤只是在谋划,如何制服朱友伦,以此胁迫朱全忠。也是活该有事,朱友伦很不争气,在一次打马球时,竟跌落马下,摔破了脑袋死了。
    这下可激怒了朱全忠,他怀疑儿子是被崔胤害死的。在派出另一个儿子朱友谅接替了朱友伦职务的同时,他发誓要找崔胤报仇!
    崔胤对朱全忠自然也不放心,他借口有事前往洛阳,想从中摸摸朱全忠离开长安后究竟在做些什么?
    朱全忠闻讯,飞马传信长安,密令朱友谅寻机对崔胤下手,
    朱友谅不似友伦那般无能,接到了朱全忠的密函后,他立即派出了一队人马,扮作山中的强盗,埋伏在了崔胤出长安赴洛阳的必经之路上。
    这天,崔胤安顿好了京城事务后,终于起程了。
    但是,就在崔胤刚出长安东门后不久,大队“强盗”便把他截在了路上。
    崔胤大为惊讶:光天化日之下,京都长安附近,那来的这么多强盗?
    崔胤钻出了车轿,怒指来人头领喝斥:“大胆贼人!你可知截下的是谁?还不快快缴械受死!”
    那头领冷冷一笑:“哼,今天大爷们要截的就是姓崔名胤的你——”
    崔胤一惊,情知对方是有备而来,顿时慌了神,倒了威,急命手下护卫将士迎战。
    力量是如此悬殊,显然是以卵击石,最终随行人等全都被杀了。
    那头领刀抵崔胤脖颈,冷笑:“哼,眼下,该受死的便是你了!”
    崔胤无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头领却感到惊奇,则问:“你死到临头了,难道就不想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崔胤仍是双目紧闭而答:“无须多问,定是朱全忠派你等前来的,你快取了我这首级去领功吧!”
    那头领一愣!
    多年致力荡平李唐宦官之祸,终于摧毁了恶贯满盈的宦官集团的崔胤,惨遭昔时盟友之害,从容慷慨而死!
    朱全忠重进了长安。
    他利用安插在新军中的亲信,轻而易举的便把崔胤辛苦培植的一支新军,纳为了已有。
    他接受了京都防务,杀死了禁军将领。
    昭宗身边已无人守护,只能任他摆布。
    于是。朱全忠蛮横地旧话重提:“关中有灾,圣上必须迁都洛阳!”
    此时的昭宗,只能听从朱全忠的了,只得下旨迁都。
    朱全忠为了彻底摧毁李唐的根基和老巢,免除曾有过的几个皇帝虽多次出逃但最终还是回到了长安的后患,杜绝李唐王朝故旧对长安的念想,竟令长安百姓也按户籍迁居离开长安,把宫殿、官邸、民居统统都拆毁了。
    仅房屋被拆后,扔在渭河中的木料,顺河漂下都月余不息。
    数百年古都,繁华的长安,夷为一片平地,元气大伤。
    长安城哭声一片,关中百姓在迁徙途中,人人大骂崔胤是“国贼”,斥责他引来了“猪瘟”(朱温)倾覆社稷,连累众生。
    慑于朱全忠的淫威,昭宗忍痛移驾,离开京师,向关东而去……

胡宁生 2017-11-12 12:03
    说是迁都移驾,无异于是被押解流放离开了长安。
    昭宗身边已没有了禁卫亲军。随从他东迁者,只有诸王、小宦官十几个人和打马球的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貌似浩浩荡荡的队伍,则是朱全忠派出的“护驾”大军。
    日行夜宿,一路拨涉,老老少少,臃臃肿肿的这支队伍,行程艰难而又缓慢。
    更难办的是,何皇后身怀龙种已有十月,众人自然需小心翼翼。
    辚辚车马声,漫漫东迁路。
    面对着春草重发的车辇外美景,昭宗不禁对何皇后表示出了疚愧:“朕悔不当初听你一言啊,若是从事尚能从容些许,稳妥万全,而不是操之过急,何能授他人以把柄,落得个今日这境遇。”
    抚腹而靠歇的何皇后,艰难的一笑:“圣上能有体察,便是万民之福了,事已至此,还是想想这腹中的龙种凤胎吧。”
    昭宗浅浅一笑:“是啊,你终怀上了这孩儿,朕也算了了个心愿了。感觉可还好?”何皇后不事献媚邀宠,致意助他料理朝政,刘季述发动宫廷政变之危难之际,敢于当即立断。交出国玺并随奉东宫,一直让昭宗心存敬意。这次由凤翔返京后,昭宗刻意常与何皇后厮守相伴,终使她有了身孕。
    何皇后笑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不好的,妾身没她们那般娇贵,劳碌惯了,经得起这点车辇辛苦。只是但求官路平坦,少些坎坷就好,免得巅了腹中孩儿。”
    昭宗已无国事可理,自然便将这家事当成了件大事操心,一路吩咐随行人等,小心照料。
    三月初一,大队人马到了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当日近夜,何皇后便觉得阵阵腹痛,便嘱人早做准备,掌灯时分,何皇后屋内,忙碌的宫女们一片欢呼,龙种龙子,哇哇坠世。
    昭宗即命“护驾”的将领,速向朱全忠传报,言明事由,不再前行,暂在陕州驻扎了下来。
    忙到了半夜,众人散去,昭宗才得便捧儿细看,只见婴儿面相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双目炯炯有神,啼声清脆宏亮,果然不同寻常。
    昭宗笑说:“日子这般艰难,你竟没亏了这血肉,生得这般壮实,苦了你了。”
    何皇后产痛已息,也有了心情,笑着回应:“要说我与她们不同之处,大概就是在凤翔城里,与圣上多磨了些粗麦吃吧,怪不得平常百姓人家总说粗麦养人。”
    昭宗乐了:“倘若朕有他日,定在宫中先行倡导节俭,后宫都穿浣濯之衣,日常膳食尽悉从简,只上几道菜便行了,主食便换上这粗麦面饼。”
    何皇后打趣:“圣上不怕百官笑贫?”
    昭宗佯装正色:“大胆!朕苦得是自家,富得则是天下臣民!”
    说罢,俩人不禁放声大笑……
    昭宗等人在陕州一驻便是月余。
    期间朱全忠屡屡催促,昭宗就是不肯动身,到了后来,昭宗亲笔写下了一封信函,由人传送给了朱全忠。信中言辞几近哀求的向朱全忠声明,说中宫刚刚生育,月子里不方便出行,但望允其在陕州养息,十月再入洛阳宫。
    朱全忠恼得将信一抛,吐出了句没人性的话:“不就养了个娃子嘛,与添了只猪崽狗娃有什么不同?!歇个三两日就足够了,他都住那一个多月了,还寻出这个理由推诿。”
    手下人一旁善言:“圣上毕竟不同百姓,宫中养育,多有讲究吧。”
    朱全忠恼怒的喝斥:“你们哪也这么不懂事?单单是个生儿育女,多歇些时日倒也罢了。我担心的是他身边的那些随行诸王、官员,不知他们又会给他出什么主意了。只怕其中有诈,有意拖延,以伺待变!”
    众人一时不敢再说什么了。
    朱全忠转对牙将寇彦卿,恶狠狠地说:“你马上到陕州去,立即督促官家动身!”
    寇颜卿问:“如果圣上仍推诿,我该怎么办?”
    朱全忠说:“我会写一密函由你带去,到了那里,你有难处,拆开一看,依我密函中所示去办!”
    朱全忠当即写下一纸字行,密封后,交予了寇彦卿,即令他上路……
    寇颜卿到了陕州,与“护驾”的自家将领见过,细问了些情况,得知昭宗的确是为何皇后母子安危考虑,想暂缓些时日上路。于是,便去晋见昭宗。
    昭宗果然仍是推诿。
    寇彦卿便面有了难色。
    昭宗问:“你可是另有难处?”
    寇彦卿如实禀告:“卑将临来之际,梁王交予卑将一密函,说明如果圣上仍旧推诿不肯动身,卑将便需依密函所示而办。”
    昭宗问:“你可看过?”
    寇彦卿摇头:“一旦拆封,我就必得依令而行了。此令是什么,卑将还不得而知。”
    昭宗一怔。
    寇颜卿劝道:“卑将望圣上三思,还是早日动身吧。”
    昭宗不悦地说:“朕已向他声明过了的,十月再入洛阳,他仍催促,是何道理?!”
    寇彦卿黯然而说:“卑将好是为难,卑将不想就拆开那密函……”
    俩人心中都明白,那密函中决非好事。
    昭宗只好点了点头:“容朕再想想吧。”
    昭宗进了何皇后房中,逗了逗孩子,禁不住又轻叹了一声。
    “圣上又遇上难事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何皇后问。
    “唉。朱全忠派了个牙将寇彦卿,专程赶来陕州,催促朕入洛阳。”
    “你……”
    “朕实不忍心让你母子受苦,哪肯轻易应允?!”
    “那圣上还叹什么气呢?”
    “那姓朱的,临行交给了寇彦卿一封密函,言明朕若推诿,便打开那密函,依令而行。”
    何皇后一听,脸色大变!
    昭宗见状,安慰说:“不必惊慌,想他朱全忠,不过也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既是这样,他一时倒不敢加害于朕。”
    何皇后摇头:“朱全忠明知妾身不适车马之劳,竟一再催促圣上启程,实在毫无人性可言。以此论之,他若要逼圣上动身,必是毒计。”
    昭宗仍然不信:“再毒又能毒到哪去?由他去吧。”
    何皇后急了:“圣上怎么一时竟也这样糊涂了?!他不能加害于你,难道就不能加害他人?妾只怕他会重覆韩建之辙呀。”
    昭宗一惊:“他敢如此惨无人道?”
    何皇后叹气:“唉,人性伤尽,何言人道。”
    “这,这如何是好?”
    何皇后说:“圣上就答应了他吧,这就动身,免得被他找到个借口,于众人不利。”
    天色大明,一夜也是辗转难眠的寇彦卿情知,再问昭宗,仍是不得要领,犹豫之后,终把那封密函拆了开来,看罢不由大怔!
    原来,朱全忠对昭宗身边随行诸王、官员并不放心,担心这些人也会惹是生非,为防节外生枝,他在密函中命令寇彦卿,无论昭宗愿不愿动身,都将他们全部坑杀!将昭宗身边的侍卫全部换成他的部下!
    寇彦卿仰天长叹:“上苍无眼,怎的让我干这伤天害理之事,担这个千古骂名啊——”
    寇彦卿叹罢,收起了密函,佯做无事状又去见昭宗。
    没料想,昭宗主动提及启程一事。
    寇彦卿心不在焉的胡乱点头,由人指挥着整理起行装来。
    而他,暗中却领了队兵士,寻了个静处,忙碌起了坑杀昭宗身边随行人的准备工作。
    一天过去了,行装均已拾缀妥当,只待明日启程。
    累了一日的众人,正欲入睡,却被寇彦卿率人召集在了一处。
    寇彦卿假惺惺说:“大家累了一日,可是还有些皇室珍贵物器没拾缀妥,还得再苦劳累一番,以便明日启程。”
    众人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还有什么要装车打捆?
    寇彦卿说:“你们也别瞎猜了。这些器物太沉太重,不便明日运走,今夜趁着天黑,寻人把它们埋了吧。大家禁声而动,以免漏了风声。”
    于是,在一队士兵的“护送”下,除了昭宗身边几人外,尽数到了那早已掘好的大坑前。
    面对着丈余的深坑,却并没见坑上有什么器物要埋,众人正在生疑,谁知一声令下,便纷纷被那些士兵们推下了大坑。
    随即坑上推下厚土。
    二百余人在坑内徒劳的挣扎,哪能爬得上来,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渐渐,人声渐静,哭声渐息……
    二百余条活生生的生命,被一纸密函,悄然坑杀!
     昭宗终于启程了。
    这时,他们所见的人,已是面目全非。
    昭宗明白,现在自己又成了阶下囚了……
    就这样,迁都到洛阳的昭宗,完全成了朱全忠手中的傀儡和招牌。
    朱全忠成为控制关东和关中大部分地域最强的藩镇。
    朱全忠觊觎皇位已久,篡国之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太原李克用、凤翔李茂贞、四川王建等,见这情景,于是联盟举义,打出了“兴复”的旗号来和朱全忠对抗。
    昭宗自离开陕州后,终日寡言少语,一有空闲,便与何皇后、内人沉饮自宽。
    这天,对饮之际,昭宗苦笑而说:“朕好可怜。”
    何皇后不解,看向昭宗。
    昭宗说:“李茂贞让你我受够了磨麦之苦,现如今却举旗起事了,和李克用、王建联盟,要兴复朕的天下。”
    何皇后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昭宗点头:“怎么,你不敢相信?”
    何皇后急叫:“哪是我不敢相信?!我是怕它就是真的!”
    昭宗感叹:“唉,偏它就是真事。”
    何皇后将杯一掷:“那就糟了。”
    “糟了?!李唐历代官家,有谁比朕更糟?朕已糟到了这个地步,还怕再糟?!”昭宗一副漫不经心状。
    “圣上,李茂贞重新与朱全忠开战事,为的还是个争拥圣上你,这就是可怕之处。朱全忠在陕州敢换尽了我们身边的人,生死至今不知,只怕这次会对你我不利了。”
    “他本就没有利于朕过。”
    “妾的意思是,朱全忠围凤翔,抢回了圣上,这次他岂能让李茂贞学他的样?夺圣上便夺天下,走到极点,他便是要弑天子、坐天下了。”
    昭宗闻言大怔!
    沉吟了片刻,昭宗自语:“早听人称他为朱泼三,这个流氓,说不定还真会走这步棋,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皇后见昭宗急了,又说:“妾想,当务之急,得设法把这孩子带走。”
    “他针对的是朕,还敢加害孩子?”
    “这个难说。斩草需得除根,这平常道理他能不知?!他如果真起了歹意,敢弑天子,就敢害太子!还是快想想吧,托谁人是好?”
    昭宗说:“人选倒是有一个——三公公。眼下,身边尽是朱全忠的人了,也只有他,连着侍奉了两代天子,留在朕身边朱全忠还没敢动。”
    何皇后便说:“这倒是值得信赖之人,就托他吧。”
    昭宗为难了,说:“这只是你我猜测而已,尚若不是,岂不让这孩子凭白无故受了些苦。”
    何皇后说:“怜儿莫若其母,妾自然首先心痛。但是,真若那般大难降临,妾还有什么意思活在这世上。尚若不是,待日后风平浪静了,再差人把他接回就是了。妾只想保个万全。”
    昭宗一想,眼下祸福难测,何皇后提及要送走这孩子,万一真的祸事临头,还真愧对了她。于是,便只有应允。
    当下,昭宗便让人传胡清。
    胡清到后,立在门外禀报。
    昭宗说:“你且进来。”
    胡清尴尬一笑,吞吞吐吐地说:“进就不进了吧,官家有话,说了就是。”
    昭宗急了:“让你进你就进,这种时候,还讲什么忌讳。”
    胡清这才察觉圣上与何皇后情绪消沉到了极点,连忙躬身进了室内。
    昭宗起身来到门边,将门关上,这才转身对胡清说:“公公,朕有一事相托于你。”
    胡清忙说:“官家的事,便是老奴的事,老奴自当尽力。”
    昭宗低语:“朕要你将这孩子带出洛阳!”
    胡清一怔:“老奴不明白官家为何如此?”
    何皇后说:“公公,这主意是我出的,李茂贞起事,朱全忠已近恼怒,我担心会有不测。特托你将他带出洛阳。他日如果我等平安无事,情形见好,我们再差人叫你带他回来。”
    胡清这才明白了过来,面色顿时一副凛然,当地一跪:“官家把这龙子亲脉交托老奴,老奴自当肝脑涂地舍命护他出这洛阳。”
    昭宗点头。随即解开龙袍,撕下了片内衬,系上了一颗龙珠,裹在太子身上。何皇后一只手抱着太子,一只手猛力将她身上的那枚龙凤玉佩拽了下来,结在了太子的脖颈上。看看一切准备妥当,何皇后忍泣抱着太子亲了几口,含泪把他交给胡清。
    胡清这时却没去接那太子,说了声:“且慢。”
    何皇后一愣,泪眼看向胡清:“公公可知这事风险极大,后悔了吗?”
    胡清摇头:“官家临危托孤,老奴岂有不敢趟的刀山火海。”
    昭宗问:“那你迟疑什么,还不快带上他走?”
    胡清解释说:“梁王如果真起了歹心,势必不会对这里的人等掉以轻心,自会多加防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求稳妥,我当再找一人相助。”
    昭宗急忙阻止:“万万不可,这事干系重大,不能对他人漏出一点风声。”
    何皇后也说:“对,朱全忠心生歹意,只是我们的猜测,漏出口风,反倒会授他以把柄,说圣上本就信他不过,还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胡清忙说:“这些老奴都懂。老奴要找的不是外人。”
    昭宗问:“那会是谁?”
    “孙德昭!”
    昭宗一愣,看定胡清:“你说是谁?”
    “孙德昭。”
    “他?!他怎么会来了这里?”
    胡清解释:“此次东迁,他借口留守长安善后,便离开了我们。其实,他并没留下,而是乔装成了卒夫,混在了运载物品粮食的车马杂役卒中,他本是军中人,那点苦也能受得。”
    “他既然不想留在长安,为何当初不明说。”
    “他这般做,本就是想掩人耳目。这招果然是灵,他暗中护驾至今,仍没有被人发现。”
    昭宗大喜:“快把他找来!”
    不一会儿,胡清引着孙德昭进了室内。
    孙德昭见过礼后,昭宗刚要开口。孙德昭即说:“官家不必说了,三公公全对卑职说过了。”当即跪地盟誓:“我孙德昭对天盟誓,必护太子冲出虎穴龙潭!”
    昭宗急忙把他扶起,感慨地说:“你我往日是君臣之交,今夜想来,什么皇上,什么大臣,乱世瞬变,全是空的。活到此时,才知也都是个平常的人,也都有颗平常的心,临危托孤,于朕是怜子,于你是义气。朕全拜托你俩了。”
    俩人接过太子,正要出门,何皇后这时突然想起两个大男人带个婴儿,必有不适,急又将身边侍女文娥叫进,吩咐说“文娥也随你们一同去吧,路上照料孩子,她是熟手。”
    这夜二更时分,人渐睡静,胡清、孙德昭护着怀抱太子的文娥,趁着暗夜摸出了椒殿……
    朱全忠果然狼子野心。他担心昭宗再次成为自己对手的招牌,决定要对昭宗下手了。
    就在这夜,天祜元年(904年)八月十一日壬寅夜,昭宗托孤之时,朱全忠正秘密召见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枢密使蒋玄晖三人。
    朱全忠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而后问这三人:“弑君我意已决,你们哪个怕了,现在提出,只要守口如瓶,我朱某绝不为难。”
    蒋玄晖一笑:“守口如瓶,谈何容易,只有死人才能闭口不言。梁王不为难我们,我们自已如真有怕,也不会贪生,自会在这当场自刎,以一死告白天下自己不曾参予。”
    朱友恭、氏叔琮也急接口说道:“梁王是信得过我们才召来议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就信到底吧!”
    朱全忠猛一击掌:“好!不枉往日我对你们的器重。今夜你们尽管行事,他日骂名由我来背!”
    深夜,二更鼓罢,弑天子谋逆行动开始了。
    蒋玄晖率龙武军将领史太等百人精兵,来到了东都内门,声称有紧急军务面奏圣上。
    内门打开,蒋玄晖也不问是谁的人,挥剑便杀,杀罢,留兵十人把守,一道道门被拍开,守门人一个个被杀,每道门都换上了蒋玄晖带来的精兵把守,如此这般,他们一直冲到了昭宗寝宫所在椒殿院。
    内宫女官裴贞闻听拍门,打开了院门,一见门外士兵,便口中嘟囔说:“急奉军务,也不应带兵来呀!”
    话音未落,裴贞便被史太一剑砍死。
    蒋玄晖带人急冲到殿下,大声问:“官家在哪?”
    这一声喝问首先被昭宗听得。原来,刚才托孤,送走了胡清等几人后,他一直未敢入睡。昭宗正待回应,只听得门外昭仪李渐荣在回应:“院使带兵闯宫可是谋反?莫伤官家,要杀就先杀我!”
    昭宗一惊:要来的果然来了!
    这时,门外的蒋玄晖推开了李渐荣,史太持剑抢步迈进了椒殿。
    昭宗一见,情知真变,穿着睡衣便绕着殿内的几根柱子躲闪逃命。
    史太追上,挥剑便砍。
    李渐荣这时也随着他们追进了椒宫,见状急扑上前,想以身护住昭宗。
    史太被李渐荣这一挡,甚是恼怒,口中嚷着:“刚才饶过了你,你却偏要找死,也罢,待我先成全你!”一剑挥去,先结束了李渐荣。
    剑落血溅,昭宗被这情景惊呆了!
    就在这一瞬间,史太的剑又挥向了昭宗……
    侧室的何皇后,听到响动,急奔了出来,恰巧撞见史太剑刺昭宗,昭宗倒地而亡,顿时心灰意冷,也无了求生念头,反倒出奇的冷静了下来。
    何皇后迎着蒋玄晖走去,淡漠而道:“杀得好是兴趣,也好,连我也杀了吧。”
    蒋玄晖一愣。
    史太奔过来,挥剑欲砍。
    “且慢。”蒋玄晖止住了他。
    史太不解:“院使,不是见人就杀吗?”
    蒋玄晖轻声说了句:“何皇后刚刚生育,嗷嗷乳婴待哺,先放她一条活路。”
    史太这才悻悻收回了带血之剑……
    蒋玄晖等人并不知晓,此时,嗷嗷待哺的太子,正被胡清等人舍身护送着在夺城门,杀出重围。

胡宁生 2017-11-12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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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清与孙德昭护送着文娥抱着的太子,摸出椒殿,沿着街巷,已一路狂奔地临近了城门。
    也就是在这刻,大街上突然亮了起来,一队队兵士高擎着火把跑过,直向椒殿那边奔去。
    胡清心中一震,情知事态果然有变,朱全忠怕是又要造孽了。这时的胡清,并没想到此刻过罢,会上演那场血染椒宫、昭宗被害的惨剧。如果他能预知,或许他会带着孙德昭先杀回来路,救出昭宗。
    胡清想到的只是必须尽快出城,趁朱全忠的人尚未察觉出圣上已经托孤。
    为躲避开那些跑过的兵士,三人护着太子闪进了个小巷口的暗处。
    孙德昭低声叹道:“老兄,怕真的要出点什么事了,你看这架式。”
    “天大的事眼下你我也顾不得了,但愿上天保佑我们护送的太子别出事就好。”胡清瓮声瓮气地回应了一句。
    文娥怯怯地向巷外张望了一眼,问:“两位大哥,这是东门还是西门呀!可别奔错了方向,反倒误了大事。”
    这一问,倒把两个大男人给问愣了。
    他们都是刚到洛阳,又整日厮守在东都内宫,哪能知道东门西门?
    “这……”胡清一时语塞。
    “管它哪一个门!这种时候找谁去问?凭着老孙这柄刀,先夺门而出才是顶要紧的。”孙德昭自恃一身武艺,冒了一句。
    兵士们终于过完,三人闪出了巷子,沿街又是一阵狂奔。
    城门近在咫尺。可是,城门前火把通明,亮如白昼,显然今夜已经加强了戒备!
    胡清思忖了片刻,看向孙德昭。
    孙德昭说:“老兄你别看我。你就给句话吧,要不要过去?”
    胡清又看了看文娥,迟疑地说:“待会儿拼杀起来,不知文姑娘能经得那场面吗?”
    文娥许是有孙德昭这样禁军指挥使的武艺高强的男人壮胆,便也心雄胆壮了起来:“有两个大哥撑着局面,小女子只顾护好太子,跟着你们冲就是了。记住,不论是谁或伤或亡,活着的人都先别顾他,第一紧要的是接过这太子护送出城!”
    这话显然是文娥暗示,她最易被伤,但她不允他俩救助,却是要他们先救太子出城。
    文娥这番话令两个大男人顿时觉到了肩上的份量、责任,同时也豪气顿增!
    三人抖擞精神,昂然朝那城门而去。
    守卫城门的兵卒竟有近三十人,许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不似平日那般懒散,而是警惕十分,执刀拔剑,森严壁垒。这二更鼓后突见有人走来,自是顿时警觉。两领头的提刀迎上喝问:“什么人?半夜三更的已关了城门,你们还想到哪里去?”
    胡清心里骂了句:一番废话,爷不是为了出城,奔这城门来干鸟事?!
    骂归骂,口中他却为拖延时间争取靠近而应付说:“军爷,可别吓着了我媳妇,我岳母家在城外,生了重病,让我们连夜赶出城去……”
    夜半守着两扇城门,本就无聊致极,两头领中一个贫起了嘴:“女的是你媳妇,那这个就是来报信的你那小舅子了?!”
    话音未落,三人已近了了俩面前,孙德昭一句粗骂冒了出来:“什么小舅子,爷还是你母舅呢!”
    那贫嘴头领一愣,还没醒过神来,孙德昭已抬刀挥起,砍了过去。
    贫嘴头领顿时不明不白的就成了刀下亡灵。
    另一头领慌了,边拔刀相对,边大声喝令:“小的们,来了强人,都给我上呀——”
    那些兵卒,自恃人多势众,也来不及思忖这两男一女若不是本领高强,怎敢夜闯城门,挥刀便杀了?他们的头领。这时听得头领一声喝令,稀里糊涂就一拥而上。
    一时间,力量悬殊的两彪人马就在城门内撕杀了起来。
    胡清与孙德昭背对背,把文娥夹护在当中,如转轮般边转边拼杀着围上来的兵卒,生生地在重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到了城门边。
    城门紧锁!
    他们急转身,背靠城门,执械看向重又逼近的那未死的十余兵卒。
    双方一时僵持了起来。
    那头领一声冷笑:“小子耶,就凭你两男一女,想闯过爷这一关?还不快快缴械受死!”
    胡清大喝:“爷也不想你们凭白无故去死,懂事的快交出钥匙,打开城门,送我们出城,我们间从此就算恩怨两清!”
    那头领一愣:“你还嘴硬?!”
    孙德昭毕竟性急,这时抢上一步,口中骂道:“那位爷嘴硬,本爷刀子更硬!”边骂边一刀砍下,杀了那头领。
    众兵卒骇得纷纷后退。
    胡清急了,大喝:“谁也不准再走一步,哪个有胆,先杀哪个!”
    众兵卒又骇得忙停了步子,像木头人似的呆立着不敢乱动。
    文娥摇头而叹“唉,我说你们要多蠢就有多蠢,还不快交出钥匙打开城门!”
    这句话提醒了懂事的,几兵卒急将目光看向那掌钥匙的。
    那人颤颤兢兢摸出腰间钥匙,背贴城门洞墙,胆怯地看着胡清他们,一步一移地摸向城门,而后飞快打开了那大锁,急急拉开了一扇城门,慌慌躬身相让:“爷请,爷请,爷一路走好……”
    胡清等人只求出城,哪愿杀生,将手中刀作势一摆,护着文娥直奔城外而去。
    三人护着太子,出了城门,狂奔了十里余外,寻了个野地歇等天明。
    天亮时分,三人重返大路,向路人一打探,果然走反了方向。此行胡清已向昭宗与何皇后讲妥,要带太子重返他的故土婺源。按说要走南门出城择路南下,如今却夺了个西门奔逃,要绕过去,还得多走些冤枉路。
    便又找人打探,如何绕回南下的路?
    这一打听,即打探出了惊天恶噩——昨夜东都椒殿内,女宫裴贞、李渐荣叛逆,昭宗身中七十二刀,被杀于龙榻之上!
    三人一时险些昏蹶。
    寻处野地,折节为香插于地上,三人抱着太子,面对东都跪地而拜。
    胡清忍泣颤声对怀中幼婴而道:“太子,你要记住你爹的忌日啊……”
    怀中太子,眨着大眼看向三人,好一阵,猛然放声啼哭起来……
    昨夜血溅西城门,惊动不小。胡清等人想绕道南下,平添了困难——洛阳城外远近十里,大到官道,小至野径,现时加哨设岗,要追捕夺城门而逃的顽凶!
    依着常理,风头正紧急着上路,风险颇多,本应寻个去处,暂且避上一避,待这风头过罢,再做定夺。
    但是,三人商议了一阵,决定还得冒险前行。理由是,眼下来看,朱全忠似乎还未察觉太子失踪一事,否则就不会是为追捕夜夺城门的顽凶而封锁大小要道,而该是盘查抱婴女子,追缉太子!这时再不动身,待朱全忠一旦察觉后,他必下大力气增派重兵沿途追捕。
    三人冒险重新上了官道,但遇官兵,早早躲避,就这么避一阵,走一阵,终绕到了南下的官道。
    原以为这下已过难关,官兵只注意西门方向动静,南下之路会有缓冲。岂料想,这南下的路关卡更严。
    三人一时不解,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胡清猜测:“莫非朱泼三察觉到了我们?”
    孙德昭摇头:“并非如此。”
    “那又是为了什么?”
    孙德昭苦笑:“朱泼三怕李唐臣民思念长安、择路重返,而这条官道也可绕去长安,这才更加封锁了。”
    这时天色已近晚,为了尽早离开险境,三人仍是决定再赶一程而后歇息。
    才走三里,突然又遇关卡。
    这关卡盘查更严。听说胡清与文娥是夫妇关系,小舅子孙德昭来接他们回娘家,那尖嘴猴腮的一个老兵卒,竟想出了个缺德的验查法子——让胡清去亲他媳妇!
    胡三少小入宫,当了公公,虽说内宫中他不泛接触女官、宫娥,但是如今要来真的,平常人尚讲个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还是个太监?胡清一时作了难。
    文娥也是羞愤难当,刚要娇骂几句,但一想到怀中太子,便又忍了,且准备了胡清来亲近自己,这时见胡清犹豫,她反倒急了:“军爷说要非亲不可,我早是你的人,就亲给他看,看得他瞎只眼吧!”
    那尖嘴猴腮的兵卒三角眼一瞪:“这小娘们,你是怎么说话的?”
    孙德昭早已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她说的何错之有?军中怎会有你这么个败类!”
    这话一出,引起了一军将的注意,他走近孙德昭,看定了他:“听你这口气,怕也是个吃军粮的。”
    孙德昭一时愣了,他没想到一句话却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孙德昭正在犹豫如何回答,那将领已手一挥:“给我将他拿下,细细盘查!”
    几兵卒一拥而上,就要擒拿孙德昭。
    孙德昭情知此关非得硬闯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反手就从背上的行襄中抽出了藏匿的钢刀,连连砍倒了三两兵卒,拽上文娥就奔。
    胡清自是疾步追上。
    那些兵卒醒过了神来,一哄而上,穷追而来。
    孙德昭将文娥交与胡清,钢刀一摆:“你们先行,我来断后!”
    孙德昭迎战兵卒,浴血而战,只在拖住追兵,让胡清与文娥护卫太子跑得远些。
    拼斗了一番,又砍了几人,孙德昭回头一看,胡清与文娥逃向了身后一处山峦,这才边战边退,想伺机抽身去追他俩。
    这帮兵卒,恁是顽而不化,死打蛮缠,硬是苦苦追逼不肯罢休。
    孙德昭退到了一处隘口,再回头一看,文娥竟跌倒在地,胡清费力搀扶起她,俩人步覆踉跄,速度渐慢。
    孙德昭暗叫一声:“不好!爷今日还不能就这么退了,还得再抵挡一阵!”
    孙德昭立于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隘口,昂首挺胸大喝:“不怕死的你们尽管上前,爷今天豁出去了,跟你们玩个痛快!”
    这一猛喝,倒把众追兵镇住了,顿时,众人不敢再贸然上前。
    孙德昭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看来军中也是鱼龙混杂,这多怕死的来混饭吃。”
    那追兵军将也是精人,被孙德昭这么一派,更不肯甘休,于是手臂一挥:“给我放箭!”
    众兵卒一字排开,拉开强弩,乱箭齐发,一时间飞疾如蝗,铺天盖地朝着孙德昭飞射而来。半袋烟的工夫,孙德昭已如是只刺猬,浑身插满了箭,血流如注。
    临终的孙德昭,面绽笑意,轻声自语:“我孙某对得起圣上、皇后了,对得起老兄三公公了……”
    自语过后,孙德昭砰然倒地而亡!
    众追兵赶到面前时,均不忍目睹孙德昭那惨状。
    那军将毕竟是军中的人,当即命令手下:“这人算条汉郭,抬回,厚葬!那俩人也别追了。”
    胡清与文娥这时已攀上了山峦半腰。
    立在突兀的巨岩上,胡清远远地目睹着这一切,痛在心头。
    眼见着追兵抬着孙德昭退去,没再追来,胡清明白,许是孙德昭那浩然正气,感染了那些兵卒军将,这才退兵,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天色断黑,胡清搀着文娥,这才摸下了山。
    他们就近在路边找了家鸡鸣草店,歇了下来。
    店家见俩人疲惫不堪,且怀抱幼婴,不禁感叹:“你们可是想重返长安?这些日子,来这歇脚的你们这样的人不少。看来,李唐难灭,人心所向啊。”
    草草洗罢,吃罢,正要歇息,突听得外人嚷马喧。
    胡清警觉地翻身而起,提着钢刀,先走向文娥的睡房拍了几下门:“文娥姑娘别慌,外面由我应付。”
    随后,胡清虚掩上自己的房门,提刀闪身藏匿在了个暗处,静观其变。
    一阵拍门巨响,小二开了店内,两军将走进店。
    其中一清瘦军将问店家:“店家,刚才是否有一男一女,怀抱婴儿住进了你这发财小店?”
    店家一愣,随即陪笑:“军爷,你是认识小的的,这事常有,次次也带过去了!你就……”
    那军将一笑:“这次非同以往。”
    店家急问:“看这情形,该不会是个钦犯吧?”
    那军将忙说:“那倒不是。今儿还真得为难你一下了,你就实话说了罢。其实,依我这门外的人手,你说与不说,也是一样。”
    胡清听到这,心中暗想:这倒也是,凭这些人马将小店一围,挨间搜去,自己必定现身不行。
    这时只听那军将说:“说句诓语,我这是专门寻他而来。”
    “捉他?”
    “不,是投奔他!”
    店家似有不信。仍在犹豫。
    胡清见这情形,思忖起来。看这军将,问话得体,不似蛮横无理一辈。带着兵马不强行搜查,反倒求询店家。这种的人,要坏也坏不到哪去。于是,为了免得店家为难,便从暗处走了出来,朗声说道:“你也别难为他,寻的可是我这个人?”
    那军将一见胡清,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请问这位客官,你可就是与禁军指挥使孙德昭将军同行之人?”
    胡清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孙德昭这人底细?便问:“你也认识孙德昭?”
    那军将这时点了点头:“看来今日闯关之人便是孙将军与你了。”
    胡清将胸一挺:“是我你又怎的?”
    那军将闻言,急拱手而拜:“末将专程追来,要寻的就是你。”
    “寻我何事?”
    “能否借步一谈?”
    于是,俩人到了侧廊。这时,那军将自报了名姓:他叫汪永。
    原来,今夜孙德昭的尸体被抬回军营后,汪永一见,面色大变。副将金传胜惊问:“你可是认识这个人?”
    汪永低语:“他乃是当朝宰相,前禁军指挥使孙德昭大人。”
    汪永与金传胜是禁军改编之时,被朱全忠收编进了自己的部下。禁军中有些得力人手,朱全忠尽是这般安排,一为己用,二为便于掌控。汪、金二人被混编入朱军后,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一时没有声张。
    今天近晚,另一军将竟将孙德昭的尸体抬回,汪永听了他的禀报,心知必是出了什么大事,孙德昭才会亲身出马相护,闯关奔路。于是便与金传胜商议:朱全忠多行不义必自毙,离开他是迟早之事。今日孙德昭亲自相护之人,必是个重要人物或有件什么重要之事,如今孙德昭将军一死,何人还能顶替他去完成大任?不如你我趁此机会离开朱军,护他一程吧。于是,俩人不顾天黑,一路追了过来。
    胡清听了,一想,便问:“你俩想护送我?可知道我是何人?”
    汪永摇头:“不知道。但孙将军肯舍身相救的人,必可信赖!此为其一。”
    胡清便问:“这其二怎讲?”
    汪永一笑,说出了缘由:“这其二更有讲究。大人可是欲下江南?”
    胡清点头。
    汪永又说:“大人此去,只怕是要回婺源。”
    胡清一怔,看向汪永。
    汪永一笑:“不瞒大人,在下已识出你便是三公公了。实话说吧,在下也是婺源人氏,久慕公公连伺二帝,为家乡人长脸了。此番我随公公回乡便是。”
    胡清说:“随我而行,只怕险象丛生啊。”
    汪永却说:“正因如此,末将俩才要相送一程!你就应允了吧。”
    于是,胡清点头应允了下来。
    汪永好是欢喜,急拽过金传胜做了介绍。
    而后,俩人出了小店,对众随行兵卒朗声宣布:“我与金大人在此与你们别了。你们全回去吧。记住,有良知者,今夜之事连同我俩去向,你们应守口如瓶!”
    众兵卒当地跪拜而别,齐声说道:“大人放心,小的们不会愧对大人!”
    胡清目睹这情形,不禁感概重生,心知这两人能与军中弟兄相处如此,人品人格,定是上乘。
    遗返了众兵卒,汪、金二人被引见了文娥,胡清细说了原由,汪、金大怔!
    汪、金当即跪地对天而拜,口中说道:“圣上在天灵,罪将跪地盟誓,此生此世,必护卫太子平安长大成龙,继承李唐大业!”
    胡清也颇有感慨,对汪永说:“看来苍天有眼,这一路南去,路途险恶,孙德昭这一死,我还真有担忧。没料到这时,却送来了你们二位,助我护送太子,真真是天不灭曹,李唐脉不当绝!”

胡宁生 2017-11-12 12:07
    壬寅夜椒殿之变,昭宗遇害。
    事毕,朱全忠才赶到椒殿,名为“救驾”,实则查验蒋云晖等人处理的诸事可有庇漏。
    血河清尸,朱全忠立即产生了怀疑。
    他看向蒋云晖:“谁先冲进的椒殿?”
    龙武军将史太回禀:“末将。”
    朱全忠转问史太:“殿内之人,全都在这吗?”
    朱全忠指了指大殿上的那些尸体。
    史太有些迟疑,不便作答。
    蒋云晖只得说:“由我之手,只放过了一个人。”
    “谁?”
    “何皇后。”
    朱全忠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无讥讽地说:“你好会办事。只怕留下了大麻烦。”
    依朱全忠这意思是说,借着今夜之变,能杀的需尽数杀了,否则,留下的再想杀,还得另找借口由头。
    蒋玄晖倒是没这么考虑:“梁王欲立,还怕没诛她的借口。”
    朱全忠摇头:“圣上驾崩,我即接位,诸藩镇未必心服。这戏还得唱些时日。”
    蒋玄晖便说:“既是这样,这宫中倒也需有个她,做个摆设。”
    朱全忠不悦地说:“你少来这套,分明是你那妇人之心,下不了手,还找些理由来搪塞我。”
    蒋玄晖慌忙跪地而拜:“末将心存犹豫不忍伤她,是因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婴。”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朱全忠,朱全忠急问众人:“那个孩子,现在何处?谁人见过?”
    众人齐摇头。
    朱全忠气急败坏地大吼:“滚!全给我去找,把他给我快找出来!”
    顿时,椒殿内外一片忙碌。
    哪里还能寻得出这新太子!
    朱全忠斥责蒋玄晖:“全是你做下的好事!尚偌逃匿,后患无穷!”
    蒋玄晖见朱全忠如此下大力气要寻这太子,情知自己是惹下了大祸,一时不敢轻易作声。
    未能搜出新太子,朱全忠一时便不敢即位称帝了。
    朱全忠对蒋玄晖说:“你惹下天大的祸了,我暂且不予追究,不过,你需得做出一件事来,将功抵过!”
    朱全忠交给蒋玄晖要办的这一件事,就是假传遗诏,拥立昭宗第九子李柷即位称帝!
    次日朱全忠召集众臣早朝,宣称女官裴贞、李渐荣叛逆,杀死了昭宗,由蒋玄晖假传遗诏,拥立十三岁的太子李柷为帝,沿天祐年号,称为唐哀帝。
    哀帝当国,一切政事都由朱全忠决策。那些以哀帝名义下达的制敕,全是按照朱全忠的意思办的,所谓“时政出贼臣,哀帝不能制。”甚至,连哀帝哪天可上朝,哪天不能上朝,也全得遵循朱全忠的意思。
    天祐二年(905年)十一月,哀帝准备在十九日亲临祠坛祭天。
    历代皇帝即位,都走走这个过场。当时,各衙门也已经做好了举行礼仪的各项准备,宰相也已下南郊坛熟悉有关仪式。
    但是,朱全忠听到后,很不高兴。
    祭天,岂不是求苍天保佑延长大唐国运?而这,是准备随时篡位的朱全忠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但他又不便明说。
    只是把那不悦挂在了脸上。
    仅此,便令有关主持的官员们甚是惶恐了。于是,他们借口改期,最终使这事不了了之。
    窥斑可见一豹。
    为使朱全忠那脸色能由阴转睛,紧接着,哀帝做了些补救:将已为梁王的朱全忠,加授相国,总百揆,又进封魏王,所担任的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的职务照旧。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之命。其地位距离九五之尊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时的朱全忠,授意蒋玄晖筹划“禅位大典”了。也就是说,他要迫逼哀帝“禅让”皇位给他,掩人耳目、名正言顺地做皇帝。
    朱全忠的亲信李振和帝相柳璨,自然摸透了他的心思,于是成了加快他称帝的帮凶。
    李振多年参加进士科考总是不中,对朝廷衣冠之流裴枢等人怀有切肤之痛。于是,在他和柳璨的捣鼓下,朱全忠将裴枢、独孤损、崔远等朝臣三十多人,集中到了黄河边的白马驿,全部杀死,投尸于河,制造了惊人的“白马之变”。
    看着尸体浮沉于河,李振对朱全忠说:“这些人常自谓清流,现在投入黄河,就变成浊流了。”
    朱全忠大笑。
    “白马之变”惊动极大。依朱全忠的意思是,蒋玄晖应该乘机力邀群臣联名上奏,逼哀帝“禅让”皇位了。
    然而,蒋玄晖似乎并不懂事。
    朱全忠问他:“准备禅位大典之事,进行得怎样了?”
    蒋玄晖却说:“只怕时机还没成熟,百官不尽听从吧?!”
    朱全忠大怒:“如今连圣上都得听命于我,何有百官不从一说?哼,是你不愿意吧?!”
    说罢,朱全忠抽剑便把蒋玄晖杀了。
    随后,朱全忠又借口“玄晖私侍积善宫皇太后何氏,又与柳璨、张廷范为盟誓,求兴唐祚”,将何皇后杀死,并废黜为庶人,宰相柳璨被赐死,哀弟九兄弟全部用药酒毒死,太常卿张廷范被五马分尸,其同伙不是被除名便是被赐死。
    朱全忠已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了!
    他让满朝文武联名上奏,请哀帝让位于“德高望重”的他!
    天祐四年(907年)三月,经过一番假意的推辞,时为天下兵马元帅、梁王的朱全忠“接受”了哀帝的“禅位”,建国号梁,改元开平,以开封为国都,史称后梁。
    唐朝就这样灭亡了,共历二百八十九年,二十个皇帝。

胡宁生 2017-11-12 12:08
    此时的胡清与文娥、汪永、金传胜,已护着太子返回了江南故里,婺源小城弦高。
    朝廷几度更变,他们已是无暇顾及,只存一个心念:要把太子扶养成人。
    当初到了弦高,胡清谢过了汪永、金传胜:“太子安然脱险,全仗二位鼎力相护,如今已到这里,二位有何打算。”
    汪永一笑:“公公,你说我俩还回得去吗?”
    汪永、金传胜背叛朱全忠护送太子离去,泄密与否,只在迟早,朱全忠岂能放过他们。
    三人哑然失笑。
    于是,几人合计,要认认真真开始了居家过日子。
    胡清便问汪永:“你家在本县境内,你可重回故里。”
    汪永一笑:“在汪家谁个不知我乃是宫中禁军头领,这番回去,如何解释?岂不是非旦自家要掉脑袋,还得连累了你等众人?!”
    胡清一想也是,只得说:“这就苦了你了。”
    胡清借得乡邻一闲院,开始置办家业。
    都是吃惯了皇粮的人,当初只当能步步高升,会有飞煌腾达之时,哪里有赚钱重新置办家业的打算,银子平日里早就像流水般花得所剩无几。如今几口人的一个家,什么物器都需要买,银子自是不够花的。
    这天,文娥私自将昭宗裹在龙袍里衬的那颗龙珠,揣在了身上,上街置办用物。
    文娥走进间当铺,以龙珠兑换银两。
    隔着高高的柜台,老帐房先生验罢龙珠,注视了一眼文娥问道:“这位客官,你真要把它当了?你可知它珍贵着哪。”
    文娥点头:“这是祖传之宝,如不是眼下急等钱用,怎敢舍得把它拿来典当。”
    老先生问:“敢问客官,你这珠子来自何处?”
   “这也需问?”
   “嘿,不好意思,我们只做干净的买卖,依常规得问上一句,凡窃或盗,一概不受。”
    文娥心里一愣,心知遇上了个行家里手,若不如实说来,便会被看做了脏物,只得说:“听祖辈说,这颗珠子来自皇家宫内。”
    ——“呵,多有得罪,老朽眼拙,不知府上也是出过了贵人。”
    一阵写契画押,文娥总算把银子兑到了手。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当铺老先生遵得铺规,守口如瓶,没四处里说。可他欣喜的把玩那龙珠,爱不舍手,却被小伙计看在了眼里,甚感奇怪。
    “师傅,不就是颗珠子吗,看你喜欢的。”
    “哎,这你就不识货了。这哪里只是颗珠子?这是龙珠!”
    就这样,当铺收得了一颗龙珠的消息,不径而走。
    半下午时,当文娥指使着家俱店伙计把购得的一些家俱装车运出城时,满城兵士顿时出动。
    一队士兵接管了城防。
    幸亏他们也是大意,见文娥已在出城,只是催她快走,大车一出城门,身后的城门顿时被紧紧关闭了起来。
    大街小巷,开始了盘查!
    文娥慌了,冷汗直冒。
    她心里明白,许是那颗龙珠,泄了天机!
    县令余守义今天正在府中大宴宾客:为三岁的儿子余磊过生日。
    在这山高皇帝的小城,县令不啻于便是一个土皇帝了,自然是满城豪坤,争相登门,赠礼相贺。
    众人酒兴正浓之际,衙门的捕头匆匆而来,寻得上首正席的县令,附耳低语了数句。
    余守义听了那几句耳语,不禁一怔!
    随即,他打着哈哈:“哈哈,这事也只得辛苦你了。要不,先喝上几杯再走?!”
    那捕头连连摇手:“谢了谢了,大人既然正忙着,卑职先去应付!”
    说罢,那捕头又匆匆离去。
    捕头走后,又小饮了几口,余守义借口要小解,离了座位。
    众人也不在意,只是大呼小喝地端杯,斗酒……
    余守义独立在书房内,此时正愁肠万断。
    刚才在席间,捕头来禀报,弦高城里出现了颗龙珠。此乃宫中之物,为何会流落于此?一时间,满城开始盘查,要寻那位女子,问个究竟。
    余守义一听这消息,不禁便一怔!
    其实,只有他心中清楚,这事或许与朝廷传下的密令有关:昭宗被害之夜,宫中有人逃匿,携带贵重器物连同一个幼婴!
    密令是当今朝廷传下,这“逃匿”一说,自然指的是旧帝身边之人。
    什么人?为什么逃?那幼婴又是谁人之后?
    宫中,除了圣上,谁又能在宫中育子?
    余守义看那密令时,心中已猜到了八九:许是圣上临危托孤!
    朱全忠却要赶尽杀绝!
    若是一般歹人,携“贵重器物”逃匿,自会将它深藏不露,又怎会轻易示人?兑银?
    余守义没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他只是打着哈哈支走了捕头。
    让他们去搜吧,查吧。他们并不知晓那密令,查一阵后,自然便会罢手。
    只是,自己却不然!
    看来,这太子已到婺源!
    龙珠向他泄露了这天机!
    因为,婺源县城之所以六年前由清华搬到了这弦高来,全是因了弦高出了一人!
    这人在宫中!
    莫不就是他?回来了?!
    真要向朱全忠讨功邀赏,或许这是个天赐的良机。
    只是,余守义做不到。他不屑去做!
    “想我余守义,是前朝考取的进士,得这七品的官职,朝廷惊变,我无从效力,岂又能乘李唐之危,投井下石?!”
    想到这,余守义只觉得自己胸中,一股正气正在涌动。
    但是,且慢!
    义士千古留名,却也得之不易。
    太子落脚婺源,迟早天机会泄。自己情知内情,瞒而不报,更不搜捕,日后如何向上峰交待?
    左思右想,愁肠欲断。
    “罢罢罢,为个义字,我且杀身相取吧!但愿以我一死,换得此事了断,太子无恙!”
    ……
    婺源县令余守义,为三岁儿子大摆生日宴席之日,席间突然离座,自悬于书房梁上,不白而亡。
    一桩离奇疑案,成了千古之谜!
    当天夜间,首先探得龙珠之事而后密报给捕头的那个歹卒,被人暗除,弃尸于市。
    县衙里的仵作验尸时发现,那歹卒双目被剜,有眼无珠……

胡宁生 2017-11-12 12:10
[attachment=15508]

    婺源县令余守义悬梁自尽而死,千古疑案,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胡清心中一愣。
    胡清看向文娥,颤声说:“是我们连累了他。”
    汪永不解,埋怨胡清:“三哥这话怕是说重了吧。”胡清在家排行老三,这次率众人回来,众人自然不便再称他为公公,便以排行称之,其实,在这些人中,这“三哥”即是老大。汪永继续说:“昨天文娥姑娘回来,你已斥责了她私携龙珠兑银一事,她已知犯错了。今天你就不该把余县令自尽一事,也往这上面扯,让她心里如何能承受得了。”
    胡清摇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也怨不得你们。”
    金传胜问:“这其二,指的又是什么?”
    胡清颤声说道:“县令余守义已知道我们来了!”
    众人一怔!
    汪永不信地问:“这话说得我们就更不明白了。”
    胡清这才说:“你们知道这婺源县县衙为什么设在了弦高的吗?全都是因为了我胡清!”
    于是,胡清说起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婺源原属于徽州治下的休宁县。地处深山腹地,十分闭塞,从不为世人所看重。
    不料唐开元年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让这块平静的土地引起了朝廷的注目。从而催生了婺源县城。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玄宗李隆基不顾宰相张九龄的一再反对,重用口蜜腹剑的小人李林甫为宰相。李林甫当政后,打击贤臣,重用小人,闹得民不聊生。第二年(737年),休宁县有一个叫洪真的山里人,率领着农民打起了义旗,这即是“洪真谋叛”。
    这支义军以休宁县回玉乡鸡笼山为营寨,聚众行事于歙、衢、睦三州边境之遂安、开化、休宁等县400余里的地区,震撼了朝野。
    玄宗这才把目光移到了这个贫瘠之地,发兵讨伐。
    哪知,平定这股“流寇”,一仗足足打了三年!
    痛定思痛,朝廷决定加强对这块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的控制,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正月初八,划出了洪真起兵闹事的休宁县回玉乡和乐平县怀金乡,设置了一个新的小县——婺源县,归歙州管辖。当时县城设在清华镇。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昭宗“反正”,由被架空在太上皇位上重新称帝,接受着群臣的朝贺。刘季述被乱棒击死,弃尸于市。
    一番论功行赏过后,下了朝回到内宫,昭宗感慨地对伺奉在身边的胡清说:“这些年朕能撑过来,活下来,若说功在何人,只有何皇后与你。朕被囚于东宫,每日接食于窗口,耻辱锋利似剑,时时刺痛朕的心尖。但是,每当窗口打开,朕看见你搀扶着何皇后在那张望着朕,目光中所言之意朕便知了,你们是希冀朕能卧薪尝胆,以待东山再起啊。朕便警策自家:尽管这般的苦常人也难承受,但朕一定要熬过去,因为,朕非常人?”
    胡清躬身而说:“官家反正,国家幸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提也罢,免得坏了圣上的心情。
    昭宗一笑:“不提归不提,可你这功劳,朕是一定要赏的。”
    胡清浅浅一笑:“再赏老奴还是老奴,才疏学浅主不得改,赏赐金银又无处可花。”
    昭宗认真地问:“记得你是江南人氏。”
    “老奴故里是歙州婺源。”
    昭宗一怔:“那不是昔时洪真谋逆之地?!”
    “正是那里。”
    昭宗感慨道:“洪真谋逆要夺天下,你三公公伺奉着朕则是助朕向刘季述那帮小人夺回天下,精忠可鉴啊。”
    “老奴不敢承受。”
    昭宗踱了几圈,站定,看向胡清:“朕有一个想法,要让你故里以你为荣!”
    胡清疑惑地看向昭宗。
    昭宗继续说:“当年洪真谋逆,令玄宗帝不得不刮目相看你那故里,催生了一个新的小县婺源。今日,朕则让这县衙为你而迁!”
    胡清一愣。
    昭宗问:“你家居在何地?”
    胡清回应:“婺源弦高。”
    昭宗猛一击掌:“着!就这么定下来!婺源衙门由现今的清华迁往弦高!传诏永世不再迁撤!”
    于是,天复元年(901年),婺源县衙门迁至了弦高。
    胡清细细把这事对众人说了,又说:“举城搬迁,何等大事!内中真相,婺源百姓若是不知还情有可原,但衙门吃皇粮的,一时则将这事当成了荣耀。县城迁此,才刚刚六年,据我所知,这余守义本有升迁机会,他却谢辞未去,在这任上连任了八年……
    “也就是说,县城搬迁,就是在他手中操办的事?”汪永插嘴说道。
    “对!也就是说,他知道县城搬迁是因了内宫有我个胡清、胡三公公!圣上遇难驾崩,龙珠重现婺源弦高城内,他也定能猜出我胡清已重返故里!”
    文娥嘟着嘴说:“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至于悬梁自尽呀。”
    胡清摇头:“朱全忠岂肯放过我们?何皇后陕州生下这太子,圣上为照料她母子迟迟不肯移驾洛阳。如今这太子不翼而飞,他岂能不暗中追查?许是那密令早已传了下来,余守义也早已得知了。龙珠重现弦高城内,他若不顺藤摸瓜追查搜捕,如何能向当今朝廷交代?他若真查,岂不是助纣为虐?两难之下,他取了忠,守了义,了断了自家性命,保全了你我众人,更护了太子!”
    众人至此,大为震动!
    胡清又说:“虽然我们现居弦高城郊,但与城内一门相隔,实在是太危险了。为太子计,此处不可久留。”
    文娥嘀咕:“这家才置办妥当,又要搬呀?!”
    汪永则嚷:“搬!搬!为长久计,我们再往远处里走,深山里去!”
    他们开始了四处踏查,寻找更隐蔽之地。
    这一日三人近了山边,一条小溪阻了去路。
    胡清弯腰脱鞋准备涉水。
    汪永笑他:“也就你讲究。”说话间他与金传胜就已踏水而过了。
    待得胡清过了溪,穿上鞋再追上去时,竟不见了他俩踪影。
    抬头看小路也就在十几步远处拐了个弯,又在前面不远处接了上去。怎么就不见了人呢?走得也太快了吧。
    胡清加快步子追上去。
    这一追,便拐进了个山凹,只见汪永俩人正在里面看地形。
    只见这峡谷幽幽,植被青翠茂密,鸟鸣声阵阵。两侧林木枝叶扶疏,藤蔓垂挂,韵致天然;又有陡峭岩壁,叠石如墙垒状,水滴嗒嗒。再往深里看去,峰峦叠嶂,古木参天,给人们一种回归自然和超凡脱俗的感觉。好一处世外桃园。’
    汪永问:“这里如何?”
    胡清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汪永便说:“只要你点头就好。其实,我看中的是它隐蔽有加,不近跟前拐进来,谁能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金传胜也说:“这处好守!”
    胡清就笑:“真真是带兵的将,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汪永说:“我俩自然需想到这个,没个好地段,怎么好守护太子?”
    胡清点头:“这倒也是。”
    于是就选定了下来。
    出山回来的路上,遇人问了一下,知那山凹有个俗地名,叫考川。
    回到家中,对文娥说了。
    文娥一笑:“看你们乐的,真像寻到了个神仙去处。”
    于是众人便开始张罗忙碌起来。
    一连忙了半月,四个人带着太子,早出晚归,在那考川劈荆斩棘,伐木搭房,插竹辟院,垦荒种菜。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们将家搬到了这里。
    木房座落在考川凹处,靠山面水。奇处正像侯永所言,山路虽说也经房前,但左右两头都是山坳,不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人家,十分隐蔽。而眼下,求的就是这安全二字。
    汪永还专门试了一番,假定左右山坳小路有人袭来,即刻上山藏匿,待来人走到房前时,他们早已藏身深山。
    汪永面对房院,大发感慨:“三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胡清笑说:“尽管如此,除非必要,大家还是少出山好。免得招人耳目。”
    这夜,文娥忙完厨房,又在灯下喂着四岁的太子。
    汪永捅了捅胡清腰眼,轻声低语:“三哥,出去一下,我有话说。”
    俩人来到院内,胡清遂问:“什么大事,这般神秘?”
    “三哥,这家是有了,可也得有个主妇呀。”
    胡清一笑:“文娥姑娘不就在担当着吗。”
    “我说的是名正言顺。”
    胡清一愣,看向汪永:“你相中她了。”
    汪永摇头,笑说:“这三个男人中,三哥你是老大,你未成亲婚娶,哪还办得到我这二弟。”
    胡清一怔。慌得急连连摇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主意万万不可让她听了去!”
    汪永问:“为什么?”
    胡清踌躇了一阵,终于直说了:“我乃是一个公公,这般做法,岂不毁了文娥姑娘一世。”
    汪永一愣。他只知为个“家”字大做文章,倒还真没想到这层。
    一时间,两个男人缄默无语。
    就在这时,文娥一声咳嗽,惊醒了二人。
    胡清回头一看,只见文娥背着已睡的太子,站在檐下。
    胡清顿时窘迫万状。
    汪永也是尴尬,掩饰地打着招呼:“呵,文娥姑娘,太子睡了?”
    文娥点了点头,走了过来,面对胡清却说出了一番令人震惊的话——
    文娥说:“三哥,汪永说得没错!为了太子,我们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家。”
    胡清急欲张口解释。
    文娥腾出一只手,朝他一摆:“你不必解释,你三哥为人,我文娥在宫中早就知晓,我文娥一直钦佩敬重于你,莫说什么公公不公公的,太子自张嘴学语,早将你我喊成了爹娘。嫁你三哥,我文娥不亏!”
    胡清哪肯做这种事,任汪永从中相劝,只是不从。
    文娥激将:“三哥是想让我终身不嫁吧?一世形同僧尼。”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让你……”
    文娥痛苦的说:“三哥,文娥只能嫁你了,否则这一辈子再也无嫁人机会。”
    胡清一愣:“莫非……你也施了宫……”后面一个宫刑的刑字,他不忍说出口来。
    文娥摇头:“那倒不是。”
    胡清松了口气:“那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太子!为了这天大的机密!乡邻早将太子误当成了你我所生,文娥如嫁他人,让太子如何改口?让乡邻如何猜疑?”
    胡清、汪永不由一怔!
    “再说,你三个男人之中,你年长为大,你不婚娶,他俩从何谈起?若论年纪,我也比他俩稍大,无论让我嫁他俩哪人,都亏了二位军将汉子!”说到这里,文娥已是话语鸣咽。
    胡清直到这时,才不得不松了口:“实在不是我胡清要误姑娘,此乃李唐大业铁定了我非娶她不可了!”
    汪永松了口气,打趣地说:“难得,难得,李唐大业面前,三哥终于做出了取舍。”
    文娥破泣为笑,白了胡清一眼:“嘻,得了便宜,你还卖乖,日后可不能这般欺负我哟。”
    汪永嚷道:“他敢?!我和金传胜就算是你娘家的人了,有我俩给你撑腰壮胆!”
    胡清笑了:“看来我还真得把你俩叫成小舅子了。”
    这时,金传胜听得院中嬉笑,奔了出来:“有什么好事,笑成这样?”
    汪永笑说:“三哥要认你为小舅子呢。”
    金传胜一头雾水,不知这话从何说起,转对胡清,呆呆地问:“三哥,你真要叫我小舅子呀?我姐可是已嫁人了,我妹还在老家,隔这千里迢迢。”
    众人见他认真样,更是忍俊不已,大笑起来……


胡宁生 2017-11-12 12:11
    在考川新居,汪永和金传胜操办着为胡清和文娥补了个嫁娶婚宴。
    没有宾客,没有外人,拜过堂后,文娥被引进了洞房。
    三个男人仍在饮酒。
    胡清真诚端杯相敬,饮罢,便说:“今日我算是走了人生这一过场,也尝到了婚娶滋味,二位兄弟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汪永说:“既然我们已对天盟誓,自当矢志不改,得陪你把这太子抚育成人,得一辈子守护在这……”
    胡清笑:“还得似正常人——居家过日子。”
    汪永说:“这不正说着吗,还没说到这你茬就先插上了嘴。”
    胡清说:“我想问的就是这个,自然怕你跳过去不说啰。”
    汪永说:“我和传胜商量过了,俩小舅子也不能白天黑夜住你这家中,过得两年,太子大些,我们俩在考川这左右坳各择一处也盖房围院,娶亲生子,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同时,仍然分别把守左右坳口,护卫太子世世代代!只是,你们守口如瓶,别泄露了出去我便是本县汪家的人。”
    胡清听罢,十分感慨:“想不到我们三姓人家隐居这深山,奉献一生,就是为了严守一个天大的秘密!”
    汪永纠正说:“或许不仅一生,还需几代。”
    金传胜少有言语,今夜喝得多了,也愿说话:“看这局势,李唐算是被朱泼三给毁了。而我们几个,毕生守护太子,自然就不算是贪图日后太子登基即位什么的了,自然就不求升迁发财那些个了。这样一想,单为一个义字,为不负人主所托,便奉出一生,我们几个实在是人中之杰啊!这般境界,何等了得!”
    胡清附合道:“那是那是。说实在的,圣上托孤那刻,我只觉得豪气胸涌。第二日野地折节插香遥拜圣上魂灵,心中才犯犹豫:这日后养育太子,是需何等的天长地久?我胡清与个宫女文娥能熬得下去吗?那个焦虑啊,真真伤肝伤肺。可也怪了,这两年竟也过了下来,每每看见太子容颜身影,当日那股豪气,便重新又在胸中涌动!就是靠着个它,让我熬了过来。”
    汪永说:“这便是责任二字!”
    金传胜也说:“对对对,这就叫做一诺千金!”
    三个男人,大发豪性。
    说到这时,汪永一拍桌子:“对了,传胜说到一诺千金,咱三个可别忘了,还有一说——”
    胡清问:“还有一说?说的是什么?”
    “洞房之夜,一刻千金!我们可不敢光顾着说话,误了三哥你的大事!”
    众人全笑了。汪、金急着把胡清送入了洞房……
    汪、金二人把胡清送进了洞房,便在厅屋桌上酒菜中挑了几样连同壶酒,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俩人又对饮了起来。
    汪永呷了口酒后,问传胜:“刚才你说,看这局势,李唐算是被那朱泼三给毁了,依这般说,李唐复兴,就真的无望了?”
    金传胜说:“我话虽不多,事儿可天天想着。如今能与朱泼三抗衡的,怕也只有李茂贞和李克用了。李克用是朝廷赐给他的李姓,李茂贞则几番欲夺帝位,这俩人心术都不太正,没有人中之龙的风骨胸襟,只怕难成大事。”
    汪永思忖了片刻,说:“可别忘了,还有个哀帝尚在。”
    金传胜苦笑:“大唐几百年基业,就被他双手拱出,禅让给了朱泼三,靠他?只怕更是无望。”
    汪永轻叹了一声:“唉,越说越是泄气,不说了不说了。”
    金传胜却说:“昨日我倒听三哥说起哀帝。”
    汪永问:“说他什么?”
    “听三哥那意思,似乎有点放心不下。”
    汪永嘴角一撇:“皇位都给了姓朱的,还能换不到一口饭吃?”
    “那不尽然。”胡三一口否定。
    三人正在门前溪边开荒辟田,依胡清意思,要沿着河溪开垦出二十亩水田,栽上稻子,这个“家”才能过得还算富庶。
    劳作间,汪永问及到昨夜传胜所提到的哀帝一事。
    胡清说:“皇位确是个好东西,谁居于此,谁富有天下。也正因了这个,哀帝能否凭它换得一口饭吃,反倒成了问题。”
    “那是为什么,你越说我越是不懂了。”汪永看向胡清。
    “圣上昭宗为什么惨遭横祸?是因为朱泼三挟持圣上迁都洛阳后,太原李克用、凤翔李茂贞、西川王建等心不服气,联盟举义,打出了‘兴复’的旗号来和朱泼三对抗。朱泼三担心圣上再次成为自己对手的招牌,才对圣上下了毒手。”
    汪永一愣:“你是说……”
    胡清缓缓点了点来:“对,若是无人再与朱泼三争夺皇位,倒也罢了,哀帝倒还能有口换来的饭吃。若是有人举旗,要扶正哀帝,被握在朱泼三手心中的哀帝,只怕就惨了,又将遭到朱泼三的毒手”
    顿了顿,胡清又说:“哀帝不哀帝的,这事已离我们太远了些,不说也罢,这些日子我想的只是,哀帝若遭不幸,我们的太子,将来就没有了嫡亲血脉的宗室亲戚可走动了。日后他若婚娶设宴,上席还得空留下个母舅的尊位。”
    汪永苦笑:“说的是帝位社稷、天下大事,你想的却是平常百姓婚配嫁娶俗规。刚才我们三人这番话如让别人听了去,甚是蹊跷。”
    胡清说:“谁叫你我身份本就特殊?!不似平常百姓。所以,从今往后,我们的言行举止要脱尽旧习,学做个实实在在的平常百姓。”
    朱全忠接受了哀帝“禅位”称帝后,如何安顿哀帝,确实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他把哀帝降为济阴王,迁于开封以北的曹州(今山东荷泽),安置在他的亲信氏叔琮的宅弟,由氏叔琮监守。
    “该是给他何等侍奉?”氏叔琮要朱全忠给个明示。
    “帝位虽说只是个虚职,却也有斤有两值几个价钱。如今他已黄袍脱身,王、囚之间打个折吧,就当他个平常百姓,给口饭吃。”朱全忠再三斟酌后,这般交代。
    朱全忠平白无故的捡了个大便宜,竟得了天下,这让很多人大不服气。
    李克用、李茂贞、王建等人在昭宗在世时,便打出了“兴复”的旗号,要与朱全忠对抗。如今自然不肯归顺于他这个朱泼三。于是他们仍然奉天祐正朔,拒不承认朱全忠的所谓梁朝。
    非但如此,这几人还暗中加紧了与其它藩镇的联系,密谋举事!
    消息传来,朱全忠很是担心。
    朱全忠亲自驾临曹州,对氏叔琮说:“那些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打着要重新立哀帝的旗号与朕抗衡。看来,弄不好,这个哀帝还真会成了朕身边的一桶火药,说不定触了哪颗火星星,就会把朕也炸飞上天了。既然成了这局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朱全忠咬牙恨恨地向氏叔琮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氏叔琮府第。
    大厅摆上了桌丰盛的酒宴。
    哀帝迈进了大厅,不禁一怔——他看见的竟是朱全忠!
    禅位之后,这俩人一直未曾谋面。今日在此相见,让哀帝一时作了难——该如何相互见礼?该怎样相互称谓?都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
    朱全忠是有备而来,自然握有主动。这会儿见哀帝发呆,一笑,起身先打了个招呼:“呵,圣上驾临,请坐,请坐。”
    哀帝缓过了神来,忙也陪笑:“圣上今日驾临,召李某可有事议?”
    朱全忠携着哀帝的手,将他按在桌旁的右座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左座坐定,一笑:“今日这宴,座次不设上下,单就你我对饮如何?”
    哀帝也一笑:“圣上如此费心,李某更是不安。”
    哀帝自开口后,但凡自称便说“李某”,那个习惯了挂在嘴边的“朕”字是绝口不提,在他看来,既已禅位,就当如此,这点让朱全忠很是受用。
    朱全忠笑说:“自当政之后,百事缠身,一直无暇前来探望,惭愧惭愧。”
    哀帝也笑:“圣上当初便就听政,李某一直未理朝事,这些政务,圣上该是轻而易举的了。”
    朱全忠摇头,端杯与哀帝一碰,对饮后放杯,轻叹一声:“实话对你说了吧,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噢?!还有不同?”
    “那时尚若有点差池闪失,不是还能往圣上你身上推一推嘛,如今就不行了。”
    这倒是句实话,一时俩人都笑了。
    于是哀帝便举杯敬酒:“圣上言过了,言过了,李某敬你一杯。”
    饮罢放杯,朱全忠看向哀帝:“圣上就不想知道一二怎么个令人头痛的事吗?”
    哀帝摇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朱全忠轻叹:“唉,李克用、李茂贞那些个家伙,反骨仍在啊。”
    哀帝闻言,大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们打着‘兴复’旗号,要将你扶正!”
    哀帝顿时冷汗直冒!
    哀帝慌忙辩解:“李某禅让,天下皆知,他们不该如此。”
    “可他们却就这般做了。”
    “圣上想怎的对应?”
    “这事颇费了番思忖,出兵讨代?不忍心,不忍心兵刃相交百姓涂炭啊。”
    “那……”
    “这不,特来曹州,与你商议嘛,想从你这讨个主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帝自是大惊!
    片刻的沉默。
    哀帝低头只是把玩着手中杯盅,不抬眼看,他感到了朱全忠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
    终于,朱全忠先打破了这沉默:“圣上,你该是有个好主意吧?!”
    拖是拖不过去了,哀帝情知此番朱全忠赶来曹州,不达目的,怎肯罢休?于是,他一咬牙,铁下了心,抬头看向朱全忠,缓缓而道:“若说主意,倒也现成。”
    “啊?真的?”
    “圣上可将李某这颗人头借去一用!”
    “这倒也是,如此一来,那些个家伙就出师无名了,哈哈哈哈……”
    朱全忠放杯大笑。笑罢,端杯相敬:“圣上小小年纪,如此懂得事理,能心怀天下百姓,免除一场兵灾人祸,朱某不得不说句——佩服!佩服!”
    哀帝也举杯站起,朗朗回应:“我李唐自太祖始,诸事都虑,偏就个‘死’字,从未怕过!李某今日已身无半寸长物济天下苍生,仅有这个头颅了。它若有幸能免一场兵灾人祸,李某虽说丢了皇位,但凭此九泉之下也无愧相见列祖列宗了。”
    说罢,哀帝豪气地仰脖将那杯酒尽数饮下!
    朱全忠一怔!
    莫说这朱泼三是个小人,平日里暗中使坏是他擅长,可今日面对着少年哀帝视死如归之状,不由心中也有所感染,下不了手,一时反倒有了犹豫。
    哀帝将酒饮罢,随手将手中之杯抛向身后,那杯砰然坠地,发出声大响。
    哀帝笑说:“依了旧史传载,这种时辰,圣上该为我另置新酒了吧?!”
    朱全忠一怔。
    哀帝戏道:“你可是不忍?一时不知该当如何?”
    朱全忠摇头,短叹:“唉,依了平常,我朱全忠怎会由你信口戏弄出这几句来。只是今日朱某心愧,一时还真没了方寸。”
    哀帝一笑,也叹:“唉,说什么心愧二字,李唐气数至此,只怕该是天意,无你便有他人,你谋划妥的,今日当做你还该做!”
    朱全忠只得说:“也罢——”
    朱全忠随即向侍从一挥手臂:“换杯!”
    一坛新酒,被端上席,一只金樽,赫然醒目。
    朱全忠屏退侍从,亲自斟酒。
    斟罢,朱全忠端杯高举过眉,稍一躬身,献与哀帝:“让朱某再尊你这少年一声圣上吧。朱某拥你从你,逼你禅位,直至今日,这苦苦相逼,愧对你了。圣上!献你这杯金樽美酒,朱某送你上路了——”
    哀帝接过,看向朱全忠,一字一句地说:“谢——了!愿你好自为之!”
    说罢,哀帝仰脖而灌。随即倒地身亡……
    这日是天祐五年,也即是朱全忠称帝后的年号开平二年(908年)二月二十一。
    哀帝被朱全忠鸩杀,年仅十七岁。
    朱全忠为其加溢曰“哀皇帝”,经王礼葬于济阴县定陶乡(今山东定陶县)。

胡宁生 2017-11-12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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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二月近末,阳春三月即临,栽插季节,时不饶人,预定的那二十亩水田还不够数。
    胡清等三人起早贪黑地加紧垦荒造田。
    三人都是自晓事起,就没种过田的人,这么大的劳动量,把这三个男人折腾得腰酸背痛胳膊肿,握锄的双手满是血泡。
    这样握锄,显然不行,胡清让文娥用针把大家手上的血泡挑破,挤了那血水。
    没料想瘪下的那层血泡皮肤,贴回到内肉,不动则罢,一握锄,那层皮便破了,露出真肉,在锄把上磨,更是刺心的痛。
    这下大家全傻了眼。总不能等这伤全愈之后再垦荒吧?季节可不饶人!
    人人心急如焚。
    胡清想了个法子,将太子用过的那些破尿布寻出,把大家双手都厚厚的缠上几层。如此一来,虽说挥锄不似往常那般自如,但总算是避免了锄把磨着真肉的那疼痛,勉强还能垦荒。
    刚回婺源之初那两年,他们是靠着尚存的积蓄养家糊口,时不时在弦高城内帮人挑肩抬物,做力气活赚银两,军营中磨炼出的人,干那些活倒不吃力,还能对付。如今面对着这四尺锄把,真叫大家作难了。
    汪永叹道:“想不到,要做个真正的平常百姓也不容易。”
    胡清一笑:“这种田佬,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就被看做是最平常最没用的人。这下我们才明白了吧?!我们竟连他们还不如。”
    金传胜也说:“事非经历,不知艰辛。当初,我想到的是,护卫太子,只要不畏死,敢刀剑丛中添血,万人重围中冲阵,就能干得!没料想那死倒并不可怕,可这苦却让人难吃。”
    胡清点头:“对!而我们日后年复一年要干的,少有血火中趟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更多的偏就是这难吃的苦累。”
    男人们忙着抢季节垦荒造田,文娥也难得闲,除了照料众人的洗涤换用,一日三餐,还得带着太子小龙打理庭院。
    文娥带着小龙从河溪畔移来细竹,栽在院角,挖来水仙、野菊,植于篱前。这种时节,清明即近,山中春笋拱出了土层,文娥把它们移来,埋在屋后,待它们日后成林。
    边忙碌着这一切,文娥边还教着小龙读些蒙学童谣。
    小龙倒是聪慧无比,边帮着文娥干活,边背诵着学过的东西:“天地元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小龙帮文娥为春笋培土,口中也念:“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潭,蛇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念着念着,小龙突然住了嘴,仰望向文娥,雅气而道:“娘,刚才在山上挖这笋子,我作了首诗耶。”
    文娥眼一亮:“快,快念给娘听听。”
    小龙想了想,顺口念道:
    “清明谷雨两交搭,
    砍柴回来笋又挖,
    野花夹道齐相送,
    河畔独院是我家。”
    文娥喜得把小龙一抱,笑着点着他小鼻子说:“嘻,你知道什么叫清明、谷雨吗?还两交搭呢。”
    小龙摇摇头:“我不知道爹知道呀,爹和舅舅这几天总叨念着什么清明呀谷雨呀的。”
    文娥笑了,亲着逗着小龙,俩人嬉闹着。
    突然,文娥全身奇痒了起来。
    文娥也没在意,随手在几处痒处挠了挠。
    奇的是这么一挠,凡挠过处顿时又红又肿,似起了风疱似的。
    文娥慌了,挠又挠不得,动又不敢动,急得站在那直喊:“小龙,快去叫你爹回来,娘生怪病了。”
    小龙的小手想帮她挠,她忙挡开:“快,快去。”
    小龙见她那慌乱的神色,一时也被吓慌了,呆呆地看着文娥,倒退了几步,猛一转身,撒腿就朝河溪畔跑去……
    屋破偏遭连天雨,船漏更遇顶头风。众人正忙得焦头烂额,文娥却病倒了。
    三人带着孩子,用躺椅把文娥抬到弦高请了个郎中诊治。
    老郎中仔细打量了一番文娥,转脸问胡清:“这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胡清一愣,心中立刻想到龙珠泄密,弦高城严查那些旧事,不禁警觉了起来。
    “这病与本地人外地人有什么关系?”
    “此症仍是水土不服。这两年来老夫这诊这种病的多了。山外兵荒马乱,好些人家只得奔这深山沟子里来避难了。”老郎中颇有感慨。
    这么一说,胡清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于是便说:“对,我这婆娘是我在外娶回来的,外地人,外地人。”
    老郎中给她开了几剂药,让她注意歇息十天半月,说是到时这病自会全愈。
    煎服着老郎中配的药,奇痒倒是止住了,但是,文娥仍是浑身无力,周身是痛,不敢轻易乱动。
    这些日子,胡清忙完外面的事又忙家里,文娥平日所担当的那多家务杂事,全揽下自己做了,一日两次的还得为她熬药。
    眼看着胡清瘦得皮包骨头了,文娥心痛地泣道:“天啊,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单单就我患下这怪病呀。”
    汪永也是不解,便问:“三哥,不会是郎中看错病了吧?如果真是水土不服,要患这病也不该是今天啊?我们随你回弦高已有三年了,为什么当初能服得这里的水土,现在却不服了呢?若说我本是这乡里人,可金传胜总是外乡来客吧。”
    胡清苦笑:“想必是其中有它的道理吧。”
    金传胜问:“哪会是个什么道理?”
    胡清想了想,说:“只怕是当初你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弦高的一个过客,权当这里是暂时歇脚之地。而如今,文娥已嫁给了我,要随我在这安居乐业了,虽然这样,她就必得经受一次脱胚换骨吧。”
    太家都不懂医,只得这么认定了。
    文娥浑身是痛,咬牙也就忍了,怪得是,满嘴火泡,连吃东西都难。
    胡清急了,依着情理地想:体子火,就尽量做些没火气的给她吃吧。加上自己本就不太会炒菜,便想出了个笨法子,但凡腥荤,都不下锅油炒,免得火气,全用米粉搅拌后上蒸笼。到了后来,连蔬菜也下水去煮了,煮成糊糊,喂给文娥吃。
    文娥看着这又蒸鱼肉,又煮的菜糊,不禁哑然失笑:“这就是你做的拿手好菜呀?!”
    胡清得意地说:“这可是专门为你想出的做菜法子,这天下哪里也吃不到这种好手艺!”
    说来也奇,瞎猫也能逮着死老鼠。胡清的这饭菜,还真把她那水土不服给治好了。
    胡清好是得意!
    文娥笑他:“你别臭美,靠这菜糊糊能治好我呀!还是人家郎中的那药汤管用。”
    胡清不服:“没吃药前你嘴没起泡,还能吃东西,那药一吃,你就毛病来了。起码,那满嘴的泡、火气,是靠我这菜治好了的。”
    一想也是这道理,文娥只笑,不再吭声了。
    胡清交待:“娥子,记住了我这个菜的做法,日后但凡家中来客,你就给他端上碗菜糊!”
    文娥不语,只笑。心中却已应承了下来。
    她想:这样也好,做法尽管怪异,但却能给客人吃个惊喜,尝个新鲜。想到这些日子胡清家里家外忙得累得。这就是所谓的涸辙之鲋,相濡以沫吧——患难之中见真情。将来就用这菜待客,就用这个寓意。
    从这以后,考川这胡家就多了一道天下独有的腥蒸荤煮菜糊肴。
    哀帝遇害的消息,辗转传到了婺源。
    胡清在院中点燃香烛,带着小龙向着远天遥拜.
    小龙问:“我拜的是谁呀?”
    “你的一个哥哥。”
    “咦?我还有个哥哥?你骗人,娘说只生了我一个宝贝。”
    胡清自知说漏了嘴,只得搪塞:“你还小,等将来长大了,很多事你就会知道了。”
    胡清往那烧钵中添着纸钱,眼看着纸烟弥漫,火苗闪烁,心中暗叹:李唐这下可算是被叛逆灭了。圣上的嫡亲血脉,仅剩下小龙一人了,自己可得多加小心,一定要护卫好这仅存的太子呀。
    边添着纸钱,胡清边忆起往昔在宫中的日子。大唐自高祖以始,从来是鞍马征战,英雄天下,这才有了近三百年的鼎盛昌世。但是,自己连续侍奉的两朝圣上,都让他觉得太过于软弱了些。按说,世代皇家当政,理应精过平常将相,怎么竟会闹到这个地步?治成这个局面?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莫非应了江湖上一句俚语?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小龙在一旁相伴,也从他手中拿过些纸钱,不时往那烧钵中添。一时添得多了一些,火苗忽腾。就在这刻,火钵旁腾起了一小股龙卷风,旋卷着那纸钱烟火,朝着头顶高天卷去,情形甚是奇异!
    小龙朝后闪了闪身子,惊诧地问:“爹,这是怎么了?”
    胡清哪懂这热气流形成的道理,只是应答:“你的心意到了,你那哥哥知道你在这里了。”
    “心意?什么叫心意呀?”
    胡清又被他给问住了。孩童天性本就是打破砂锅问(纹)到底,问的事儿能把孔夫子也问成个傻子!
    胡清一时不知该怎样对小龙解释。
    小龙见他没吭声,大眼睛忽闪了几下,大声嚷:“呵,我懂了,这心意,就是我们对哥的情意,他不在这,爹只好用烧纸的法子告诉他,对不对?!”
    胡清一愣,甚是惊诧。他没想到,四岁的孩童,又没人教,竟将这一句话解释不清的事儿自己想懂了!
    胡清摇拜长天,颤声而道:“苍天啊,李唐不绝——”


胡宁生 2017-11-12 12:13
    朱全忠灭唐建梁,李克用联盟举事,誓与朱全忠抗衡到底。
    朱全忠鸩杀哀帝后,使各镇没有联兵拥帝的借口了,于是,各镇纷纷改投门户归顺了朱全忠。
    只有李克用,致死不承认朱全忠这个皇帝。
    除了李克用,幽州节度使刘守恭也曾有意与李克用结盟,但后来,却也归顺了朱全忠。
    这时,北方的契丹族开始强大了起来。首领是耶律阿保机,在云州(今山西大同)集结了三十万人马。
    李克用想联络契丹对付朱全忠,就与耶律阿保机结为了兄弟,并且约定了日子一起攻梁。
    但是,阿保机看到朱全忠已成气侯,自忖难以对付,后悔与李克用结盟了,便撕毁盟约,与朱全忠结成了同盟。
    李克用听得这消息,气得差点昏了过去。不久,他气恼成疾。临死前他把儿子李存勖叫到跟前,叮嘱说:“朱全忠是咱家的死对头,这一点你清楚;刘仁恭是我保举上去的,他却见利忘义投靠了朱贼;契丹曾与我结为兄弟,结果撕盟约翻脸不认了人,我就是被这三个冤家气得病成了这样的。”
    说着,他叫人拿来三枝箭,亲手交给了李存勖:“这三枝箭留给你,记住仇人,给咱家报仇!”
    李存勖跪在床边含泪接过箭,表示一定牢记父亲的嘱咐,李克用听了,才闭上眼死去。
    李存勖牢记父亲临终的遗言,加紧练兵,整顿军纪,他决心要与朱全忠一决高低!
    李存勖把父亲留给他的三枝箭,郑重地供奉在家中,每次出征时,他先派官员去家庙把箭取出来,放入一个精致的丝套里,带着去征战,待至胜利后,又将那箭送回家庙。
    就是这个李存勖,几次征战就把梁朝的五十万大军打得溃不成军。
    朱全忠只当了六年的皇帝,面对李存勖,他既不甘心失败,又无法能取胜,羞恼成疾,不久就死了。帝位由儿子朱镇接替。
    李存勖接着发兵攻幽州,活捉刘仁恭、刘守光父子,把他们押回晋阳杀了。九年后,李存勖又大破南侵的契丹军队,把他们赶到北边去了。接着又与朱镇交锋,终于在923年灭亡了后梁!
    李存勖即位称帝,建国号为唐,这即是后唐,他就是唐庄宗。
    李唐王朝与朱全忠的一场恩怨,终以建后唐,灭梁朱而告终了。
    这一年,太子小龙已是十八岁。
    小龙弦高城内求读,凭着聪慧,成绩出众,同时也召到了同窗的嫉妒。
    同窗中的余三石,便常暗中指使好斗者寻衅小龙。
    小龙牢记胡清的教诲,士不在勇而在智,便忍辱求全。即使有时受了点委曲,回家也不对胡清他们说,只当自己在经历磨炼。
    那阵子北方战事不断,弦高城内常有为避兵灾,流浪到此的外乡人。许是远途跋涉,银两用尽,初到弦高,万不得已之际便靠乞讨暂度难关。
    小龙把这看在眼里,每天带饭上学时,总要多盛几个饭团子,到了午间,先将些饭团施舍予人后,自己才开始吃午餐。
    这天,小龙午间又在街头施舍,被余三石等几位同窗少年撞见。
    一个少年讥讽说:“你一个读书人,成天与乞丐为伍,就不觉得斯文扫地?有辱师门?”
    余三石冷笑:“听说他娘就是个北地蛮子,只怕这乞丐还是他的母舅呢,他自然得掂记着。”
    小龙充耳不闻,仍旧把那些饭团塞给流浪汉。
    余三石见冷言冷语激怒不了小龙,便走近前,当众羞辱:“小龙学弟,他真的是你母舅?”
    那流浪见小龙受辱,于心不安,慌慌谢绝:“小兄弟,别给我了,你快些走开吧,不然,他们那话会更难听了……”
    小龙一笑:“话难听些不会死人,你再没吃的可就会饿死了。”
    余三石冷冷讥道:“看,这外侄对他母舅可算是孝敬得很了。小龙学弟,你说是吧?!”
    小龙看了他一眼,应道:“与人为善,总不是坏事。”
    另一少年说:“坏事好事我们不论,你认了你这母舅,我们便不再在此搅扰。”
    这话一说出,那流浪汉先就十分尴尬。
    小龙一想,一笑:“为人不可貌相,你就知道他当不得我的母舅?论人不论贫富,看人不看难时。”
    余三石哼了一声:“哼,好是懂得事理。既然如此,你就叫声母舅呀。”
    “对,叫声母舅,这事就结了。”其他几个少年跟着起哄。
    小龙笑说:“你们也是的,非得拿此取乐?好,就让你们开心开心。”小龙转对那流浪汉说:“母舅,你就别推辞了,人是铁饭是钢啊。”
    话音一落,众少年哄笑起声,起着哄边喊边跑开了:“噢—噢—小龙有了个要饭的母舅啰—”
    见众少年一哄而散,余三石心有不甘地恨恨盯了小龙一眼,也只得悻悻离去。
    那流浪汉,此时手捧着饭团,已是眼角含泪,感激地对小龙谢道:“小兄弟,难为你受委屈了。”
    小龙笑说:“我这些同窗,只是年少贪玩,也并无他意,你别放在心上。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看见那流浪汉终于颤抖着的手捧着饭团,啃了起来,小龙这才放心地离去。
    这一切,被路旁围观的行人皆看在眼里,众人赞叹不已。
    这些行人中,有一瘦骨嶙峋的老者,目光久久地追向小龙……
    日落西山,暮色初降,小龙提着竹编书箧回到了考川。
    洗涤过后,刚要用饭,有人便在叩击院篱竹门。
    文娥说:“莫不是汪二哥来了。”
    胡清摇头:“不像,他那猴子,没进院子先就会喊上几嗓子。”
    这时的汪永、金传胜,已是如当年所议,分别在进考川必经之路的左右坳口另安下了自己的家,早已娶妻生子了。
    时不时的,他们早晚便会来这里走动走动。
    胡清说罢,不由警觉了起来。
    文娥看向胡清。
    胡清想了想,对她说:“你去开门吧。”
    不一会工夫,文娥引进了来客——原来就是午间目睹小龙受辱的那位老者。
    老者自报名姓,姓张名师。并将小龙午间那幕说与了胡清夫妇。
    张师说:“老夫确实是被你家公子所折服,今夜特来造访,多有打扰了。”
    胡清看向小龙好一阵,才转身与客人客套:“犬子不才,让先生见笑了。”
    “哎,此话错也。孺子可教!小兄弟,老夫午间有件事理不明,想请教你。”
    小龙躬身拱手:“先生言过了。”
    张师便问:“你能如此忍辱,想到的又是什么?,可是为的行善积德?”
    小龙摇头:“积德行善乃是学生掩人耳目一说。”
    “那你为的是什么要这般做?”张师笑着追问。
    小龙想了想,这才说:“学生不敢诓语,学生在自习《纵横经》之‘内炼’。”
    张师眼睛一亮:“噢?!你也在修明经易学?”
    小龙谦恭答道:“学生不才,苦于无人指点,只究皮毛。听先生意思,乃深通易学之师,万望赐教一二。”
    张师也不忌讳,点头笑道:“老夫确懂易学,既是如此,待老夫先问你一二,何为‘内炼’?”
    小龙张口便答:“成就大事者须有真本事。欲‘制人成事,乱中取胜’,非长期修炼的高人不能为之。鬼谷子上篇十卷专论修身内圣之道,习之可修身齐家平天下;得时遇明主兼济天下求富贵,不得时则逍遥一生,此谓‘内炼’。”
    “你既知内炼,必懂纵横。”
    “学生不敢言懂,皮毛而已。世事如棋开合应之,纵横之法捭阖为本,圆方为形,开闭为术,以阴阳之道驾驭事理,控制人心。家事国事天下事可纵可横,乱中取胜易如反掌。鬼谷子中篇六卷详论谋事制人之道,谓之‘纵横。’先生也别问了。学生索兴把那‘成事’也先说了吧:大事皆以成败论英雄,鬼谷子认为‘阴谋阳事,’方可成事。下篇五卷则细说揣情、摩意、权量、谋虑、决物五法,乃审时度势、虑谋行事、建功立业之道,谓之‘成事’。”
    小龙一口气说罢,张师听了,欣喜万分,连连感叹:“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今日午间,你那忍辱……”
    小龙笑说:“学生习的是内炼之‘实意’,即丰富自己内涵的内炼之道。只有内涵丰富的人,才能动静自如,荣辱不惊,所立不败。实意则心欲安静,无为以求,从而考虑处理事物符合事理,达到以心知物、通灵天下的境界。叫他一声母舅又能怎的?以人而论,他是长者,虽说困顿,我不觉为耻;以质论,英雄也有末路,谁知他此前日后,就不是个王侯?乱世纷争,兵灾人祸,他为避之,流浪于此,学生想的只是周济点滴,以助他度过难关,舍此别无他求,自然也就不觉荣辱与否了。”
    张师连连点头,笑对胡清夫妇说:“难得孩子,受此奇辱,却不以为然,反将同窗视为仅仅取乐开心,以此安慰那流浪汉,胸襟真可谓豁达开阔。”
    这夜,胡清夫妇便将张师留宿了考川家中。
    小龙与张师秉烛夜谈,直至天明……
    第二天,张师临走之时,仍不忘交待胡清:“孺子可教,你夫妇可不敢掉以轻心啊。好生扶植,此子乃成大器!”
    送走了张师,又送走了小龙去弦高书院,胡清夫妇相对相望,不约而同“噗哧”一笑。
    文娥得意地说:“还用得他说什么孺子可教?!我们的小龙,本就是龙种太子!”
    张师走了,小龙走了,汪永与金传胜却来了。
    汪永说:“昨夜来的那人,我见他面善,傍敲侧击了几句,便放他进了考川。三哥他是来做什么的?怎么竟在这宿了一夜?”
    金传胜也说:“我俩放心不下,这才过来问问。”
    胡清便把昨日午间小龙受辱一事说了,随即叹道:“唉,这个孩子,懂事太早,正是血气方刚年纪,却从不把在外之事说给我们,独自一人忍受。”
    三个男人连同文娥,长吁短叹起来。
    汪永嚷道:“这哪是个法子,修不修易学我不懂得,但有一条,我们今天才想起得授他些功夫,习些拳脚武艺,以备自卫时用得上,”
    当下议定:汪永教授拳腿,金传胜传他刀法,胡清入宫不执兵刃,却也有其绝活,以手中日夜不离的拂帚为器,练就了隔山打牛的内功,拂帚掸向那里,便犹如剑锋力到,同时还有点穴之功。

胡宁生 2017-11-12 12:14
    小龙每日进弦高城,需经一个较大的村落。
    而这个村子,殷实人家养着的恶狗,时常伤及行人,
    小龙自然是每日经过,十分小心。
    这个村子里有一少女,也十分美貌,这种美不似小家碧玉,而是冷艳高贵。
    小龙察觉,他每次穿村而过,那少女总会目光随他而走,而他一旦回头欲捕捉她那目光,她随即冷脸相对,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满脸矜持,而目光却瞬变成了蔑视、不屑,似乎告诉小龙在她眼中不屑一顾。
    一只时常伤人的恶狗,一个冷艳矜持的少女,小龙每日临近村落时,心情总会有种莫名的颤动。内心中既有对狗的畏惧,又有想见那少女的渴望。穿村而过时,他边机警的防备那恶狗,又目光暗暗搜寻那美人。离了村落后,他的那颗心仍难以平静,常常佯装无意的回眸望顾,想再远远地多看上她一眼。
    虽说诗经有曰: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龙知晓自己正值青春婚娶年纪,有这般心绪,也属正常。但是,内心里对自己仍是有丝怀疑:爱美与贪色,我这心绪是前者,还是后者?
    要是前者,倒也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是后者,这心理可就沾染了污浊,自当自省、修炼。
    就这么思前想后,每日过村,很累很累。
    这天过村子时,那少女迎面而来,矜持地与小龙擦肩而过。
    一阵馨香,沁人心肺.
    小龙心中一阵狂喜,但他脸上仍佯装正色,目不斜视,唯恐有失君子风度。
    只是,脚下步子,有了些高低短长,似乎这一瞬间,又重回到了学步之初。
    这种滋味,好是值得咀嚼。
    小龙不由加快了些步子,他急于快些出村,以便抚按胸中那颗狂跳的心。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恶犬的狂叫,紧接着传来那少女的惊呼。
    小龙一怔!急忙转身去看。
    只见那恶狗竟在追咬着那少女!
    少女惊慌失措,下意识喝斥退避,随即转身向小龙这边逃来。
    一切都在瞬间,少女跑近小龙,恐惧卸去了她往日的矜持,她拽住小龙的胳膊,闪身躲在了他的身后,把个他当成了抵挡的利器。
    纤纤素手相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刹那间,本也畏怕那恶狗的他,顿时胆气顿增,豪气陡长!他以身护着她,厉声喝斥那恶狗,甚至还来不及细想恶狗会伤人,对着那恶狗便抬脚猛踢。
    说来也奇,那恶狗似乎认定了今天的目标就是要伤她,对踢来的脚却并不咬,反倒四爪趴地退缩躲避,退了几尺,又想绕过小龙再捕那少女。
    小龙大喝:“好你个畜牲,你敢再上,我踢死你!”
    那狗歪头看了看小龙,垂眼想了一想,似乎在权衡利害,而后鸣鸣地沉闷低嚎了几声,终鸣锣收兵,起身夹着尾巴离去了。
    那少女惊诧地看向小龙,说:“真奇怪,它听得懂你说话?”
    险情终于过去,小龙经这惊吓,此时浑身只感无力,似乎虚脱了般连站也站不住了,身子一软,只想往地上瘫。
    见少女在问,他急打起精神,强笑说道:“怕是它也只是想吓吓你,见难得逞,便知难而退了吧。”
    少女又问:“你这么踢它,它竟不咬你,这真奇了。”
    小龙一想,真是有些后怕!刚才我怎么那般失智?不会寻个物件?捡块石子?竟以肉腿送它嘴边?!
    不禁浑身直冒冷汗。
    小龙不便当着她面抹汗示弱,只是一笑,说:“它本就是欺善怕恶的一个畜牲,你强,它只得示弱。“
    小龙说罢,转身向前走去。
    那少女也随在他左右,向前而行。
    小龙惊诧:“你还不快回家,送我干什么?”
    少女羞涩一笑:“这不是怕它还会追来嘛,有你在身边,心里踏实。你别撵我,就多走几步吧。”
    俩人边走,边说起话来。
    小龙感到蹊跷:“按说狗不咬主人,你家养的狗,今天怎么竟咬起你了?”
    少女摇头:“它哪是我家养的啊,是个富户人家的狗。”
    小龙侧脸看了看她:“是吗?!”
    “你不相信?”
    小龙一直以来,把她那矜持、冷艳、高贵,误读成了她该是个官家大户的小姐,富狗欺人,这恶狗该是她家养的。如今她这一说,小龙心中便有了不解:她不是富家的千金小姐,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家境?平常农户,怎么可能养出这般貌美、气质高雅的儿女?
    小龙虽在疑惑,但不便显露,便说:“养这恶狗的人家,早该把它打死。”
    少女说:“这样的狗,才守得住家。”
    小龙摇头:“这个村子是出入弦高必经之路,养它的主人该想到这层,何况听说它还常常伤人。”
    “世事险恶,人人只想到自保,谁还会想到他人呀。”少女脸色黯然地说。
    “任世事如何险恶,做人要有自己的底线。这大路头的人家,本就不该养狗,更何况是条恶狗。”
    “本就不该?!那该做的呢?又是什么?”
    “大路旁的人户,该多备油灯、纸伞。”
    “置那东西有什么用处?”
    “置些纸伞,过路行人,偶遇雨雪,可借人用用,多备盏灯,悬挂在门前,给夜行人有个照明,而且最好是亮到夜半,晚些收灯。”
    “依你这样做人,那这大路旁的人家要多费多少钱财呀。”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何况,这也是大路旁人户本该回报世人的一种德行。”
    少女侧脸看向小龙:“回报?”
    小龙解释说:“但凡能在大路旁建造房屋的,大体都还富裕,尤其是那些营造高层富宅的人家,本就想的是赢得路人羡慕目光,意在炫耀。事实上,路人每每经过,目光所投,早已使他们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有得便需有失,多费些钱财周济路人,便是他们该做的回报。”
    少女感叹:“胡小龙,想不到你有这样的心胸,我错看你了。”
    小龙惊诧:“你知道我的名姓?!”
    少女抿嘴一笑。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姓的?”
    少女却不回答。
    这时,俩人出村已有了一段路程,少女停了脚步,低头怨道:“你也不问问人家名姓。”随即抬头看定了他,“告诉你吧,我叫詹珠。今天送了你这么远,省得了你总是回头,你该心满意足了吧。依你所说,这也是对你帮我打狗的一个回报,嘻——”
     说罢,詹珠一笑,笑着转身掩面跑开,向村里跑去。
    小龙心里一愣。
    顿觉脸上发烫、泛红。
    往日心底的一些秘密,怎么被她窥见?
    好一个聪明、神秘的少女!
    她说错看我了?!把我看做了什么人?
    詹珠?!
    小龙暗暗记住了这个撩人的姓名。
    在弦高书院就读的同窗,大都是邻近村落的子弟。
    小龙记住了詹珠这个名字,那两只耳朵,似乎日日见长了,长成了顺风耳。同窗少年嬉闹间的一些片言只语,便会被这顺风耳收入耳中,尤其是他们言及到女子时,小龙刻意回避,但那些话仍偏偏会漏入他耳中。
    在他们口中,他听到了詹珠这个名字。
    只是,他听到之后,心绪顿时灰败了起来。
    原来,詹珠早已许配了人家,婆家便是余三石,她是余三石的未过门媳妇。
    他俩的婚约,是当初两家父母指腹而定。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小龙常常默诵着这些诗句,心中倍受煎熬!
    不知者无过,既已知之,同窗便如友,友之妻自不可近。
    小龙莫名地便心中生出了疚意。
    再过那村子时,小龙便加快了脚步。
    几次偶遇詹珠,他都慌乱地低头,匆匆而过,不敢承受她那目光。
    小龙在刻意回避着詹珠。
    这日黄昏,小龙从书院回家,经过那村,出村不久,他隐隐察觉身后有人跟随。他回头一看,竟是詹珠。
    他停了脚步。待她近前,便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有话说。”
    小龙站向路边,说:“你想说什么?”
    “你在有意躲我。”
    小龙点头,无语。
    “为什么你要这样?”
    “你该明白。”
    詹珠一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是因为那余三石。”
    小龙又点了点头。
    “你与他不是同路的人,做人不同,你看不起他,连带着也鄙视我?!哼,想不到,你的心胸并不宽阔,同样与常人一样狭窄。”
    小龙急忙摇头辩解:“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
    “你与三石已有婚约,我原不知,如今既已知道了,自然得为你着想。与你交往,必招人言,我不忍因这有伤于你,再者,君子……”
    詹珠冷冷一笑,接嘴说道:“君子为人有道,方行有规,你不想为了我这个女子,损你声誉?!”
    “这……就算是吧。”小龙甚是尴尬。
    “你只想你的名声,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小龙一愣,他确实没有想过。
    “那天与你一番交谈,让我对你有了重新的认识。我原只在三石口里听说过你的迂腐,交谈之后才知你并非如他所说,你实际上是个堂正君子。不瞒你说,我这心中,对你便暗生了慕意!”
    詹珠说话,甚是微妙,原本爱慕之意四字,她只吐了两字,免了羞涩、尴尬。
    小龙听罢,心中不由一震!
    随即,他又慌忙拦阻:“不不不,万万不可这样。你可是已有婚约的少女……”
    詹珠低眉抬目,看定了他:“有又怎样?那是大人们的一句笑谈,便指腹为婚。”
    “听说你余詹两家,常有走动。”
    “我爹与他爹原是世交,他爹死后,我爹是常去走动,那不过也是探望探望他孤儿寡母,倒并未再谈及婚约之事。更何况本就没送过贴子写过婚约。”
    詹珠句句相逼,令小龙一时无言对答。
    沉默了片刻,詹珠问道:“我是快人快语,只顾了自己抢说,你心中怎么想的,倒还没问及,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也喜欢我?”
    小龙想随口答不是,断她心念。但是一想,又没敢张嘴。连自己出村后常借故回头那微妙的举动,都被她看穿,此刻否认,岂不是更显得自己虚伪?!
    詹珠得意地又说:“你不便回答也就算了,你那心中有我,我早知道。只是,今天我对你可是大失所望!”
    “这又是为什么?”小龙急问。
    “你做人谦逊退让,过于柔弱。少了些许源于自信的阳刚!你既然心中有我,为什么就无自信?为什么就不想想如何把我夺到你手中?
    小龙苦笑摇头:“这哪是儿戏过家家,于情于理,都谈何容易。”
    “这样看来,要么你心中本就没有我。”
    “不是不是。”
    “要么就是你确实修身不到功夫,心中暗慕,却不知从何处着手谋得。”
    小龙叹道:“唉,你真是个奇女子,灵牙俐齿,却又句句一针见血。”
    詹珠见他服软,这才转怨为嗔:“我哪有那么厉害?!只不过敢爱敢恨,敢于言说。”随即又笑着低语,“你知道吗?自与你认识之后,我再看三石,察觉你俩真是天壤之别,他那为人处世,让我更觉恶心。”
    一个少女,说出了这番话来,令小龙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已把自己当成了知己;忧的是他眼下一时又无法将她夺得。
    小龙嗫嚅而道:“詹珠,这事容我再想一想好吗。”
    “想吧想吧。只是要尽快,别等到我头发白成了个婆婆,你才想出那个什么法子。”
    詹珠头一低,噗哧一笑,转身跑了回去。
    看着她那窈窕背影,小龙捂心自问:难道你就真的不如那余三石?难道你真的要有负于她?真若那样,你还是个什么男人?
    爱恋,有时也能令人生发出一种英雄气慨!
    想起了那日打狗,小龙想到句“英雄救美“。只不过,这美人是被自己救了,却也让自己陷入了两难困境……

胡宁生 2017-11-12 12:15
    那天詹珠将个难题交与了小龙,笑着跑开了。
    其实这几天来,詹珠也一直在心中暗暗谋划,如何向余家挑明这桩似有似无的婚约。
    指腹为婚,一时笑谈,今天还算不算数?如果不算也就罢了,如果要算个数,该怎样才能解除?
    说来也巧,端午来临。余三石的娘为了答谢詹家长久以来的照应,租了三石他爹一个朋友的游船,要接詹家大小去弦高城的星江看划龙船。
    星江一衣带水,绕城而过,水色碧绿,堪称天下第一,绿似猫眼,世代滋润着傍水而居的弦高子民。江宽水深,四季鱼肥,润田济旱,哺育众生。
    今年的龙船赛,由城内几个姓氏的富户出了些银两,要决胜负。各姓都在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都想在这满城轰动的大赛中决一高低。各姓的龙船,早早就下了水,提前几日就在星江试练了起来。这几日的弦高城,充耳能闻得就是从早到晚不停响着的那代替划船号令的咚咚鼓声、锣声和喧闹的人声。
    人人都在揣摸今年夺魁的会是谁家?人人都在预测,如此比拼厉害的大赛一定会比往年更加好看。
    星江依城而过,到时必定是万人空巷。满城的人,邻近四乡的人,全会拥在星江两岸挤看龙船。年年会因了两岸围观者过多,有人被挤得掉进星江水中。今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母想得周全,租借条船,泊在江边,由水上就近看龙船赛,视野既佳,又更安全,还风光脸面。
    今天,余母就托人给詹珠她爹娘带来了口信,请他们明日登船看龙船赛。
    詹球暗想,明天上船,得寻个机会,向三石把话挑明。
    星江两岸,拥挤满了人群。
    江中各队的龙船,在做准备,杂乱地游戈于江面试赛,时而奋力齐划,时而漂流歇息,满江的鼓声锣声倒是不断,令人还没进入大赛,便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借来的这条船也并不大,余詹两家才几口人,顿显得有了些窄巴巴。年长的倒是备了几张椅凳,余三石、詹珠这俩年轻人,就只得坐在船舷边歇息,等看大赛。
    詹珠偷眼看向爹娘,他们正陪着余母在说笑。
    詹珠眼睛一转,转声问余三石:“三石哥,你还记得一件事吗?”
    “啊?你说什么?”
    满江鼓声扰耳,他没听清。
    詹珠心中便有了丝气。老人们都能又说又笑的,他们能听得见,怎么三石就听不清?
    詹珠又把那话说了一遍。
    余三石一愣,想了想,说“你问得好蹊跷,到底是桩什么事也没说清,先就问我还记不记得。”
    “就是你我还没出世,爹娘指腹订亲的你我的事。”
    余三石不以为然:“听提起过,问这个干什么?”
    “是你娘提的?”
    三石点了点头:“爹早过了,除了她还能有谁?”
    “你听你娘那意思,这事还做不做数?”
    “好像她没往能成处想,只是叹惜,怎么你想……噢,哈,有人向你家提亲了,你想毁约对吧?!”
    詹珠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其实,老人们说的话,也不能尽然能为我们做主。遇上了个好的人家,你嫁去就是了,别想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余三石倒也洒脱,“重要的是,你得自己中意,有道是人不为己,天殊地灭。十几年的媳妇、几十年的婆都得你自己去当,爹娘替代不得。”
    这后半截的话,就让詹珠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焉然便想到了小龙。
    小龙想事,可不会这般自私、低俗。
    詹珠便说:“话是这么说,不过,你还是抽空再问问你娘的意思吧!别让她感到太突然了。”
    余三石点头。便问:“能不能告诉我,想娶你的是谁?”
    “反正,那人你也认识。”
    “呵,这弦高城内,我认识的人可多了,难道他们人人都来娶你?”
    “去你的,那我岂不成了……”
    “人人可夫!”余三石只会耍笑,猛然吐出了这句。
    詹珠闻言,脸色顿变。
    詹珠说那话的意思是:满城人都想娶我,那我岂不成了美若天仙?!她没料到的是,余三石吐出的竟是这么一句低俗的俚语。
    看来,我在他心中并没有位置。
    同时,她也更恼怒了:我再怎么差,也还轮不到用这几个字来配我呀?!
    见詹珠脸色突变,余三石疑惑不解:“怎么,你不想告诉我哪人是谁?”
    詹珠白了他一眼。
    余三石涎着脸,嬉笑地来拽她手臂:“呵,越是这样,我还越要让你说出他来,来来来,快告诉我……”
    “偏不!”
    “偏要——”
    他那手又伸了过来要拽她。
    詹珠心中突然感到了恶心,垂视着那只手,似在盯着一条来的毒蛇。
    下意识地她要躲避,闪身……
    就这一刹那,闪避之间,詹珠失足落入了星江水中……
    余三石顿慌了。游船上两家的大人们也慌了,齐扬声呼救:
    “快来救人啊——有人掉进星江了——”
    两岸皆是喧哗的人声。
    满江皆是咚咚的鼓声。
    这几人的呼喊,似如蚊声嗡嗡,谁也没有在意。
    而詹珠,正在水中挣扎、扑腾,呼着“救命”二字时已呛进了几口江水。
    突然,游船左近岸上,有一人捷如鱼鹰,扑冬一声便跃入了江中。
    他在湍急的江水中泅游了丈余,这才从水中钻出换了口气。
    没待众人看清他那容貌,他又重新扎入了水中,箭般直朝詹珠飞泅而去……
    詹珠被那人从水中托起,救上了游船。
    闻讯奔上游船的几个也想下水救人的看龙船客,帮着忙把那人也拉出了水面,拖上了游船。
    这浪里白条,竟是小龙。
    余三石一怔!
    缓过口气的詹珠,愠怒地看向余三石:“你怎么不下水救我?”
    “我……我在喊人了。”
    詹珠看了眼船舷边的那根撑船长竹篱:“你哪怕把它伸下水去,我也能爬上来呀!”
    “我……我……”
    詹珠腾地站起了身,一把拽过小龙的手,恨恨盯了余三石一眼,对小龙说:“我们走!不看他这什么龙船!”
    众目睽睽之下,詹珠携着小龙的手,离了游船,登上了堤岸,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堂堂正正而去……
    满岸人群目送罢他俩,转身又望向游船,指着余三石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个女子落水的消息,没一袋烟工夫,在两岸人群中便传出了个新的故事版本:富家公子嫌弃已定婚的那个少女,借着看龙船之际,将她推入了星江。在他家当长工的小伙子忿忿不平,舍身跳水相救……
    百姓眼中,大小事都有其恩怨。
    余三石被谣传成了个被人唾弃的无耻之徒。
    余家。夜的灯下。
    余母饮泣埋怨着儿子:“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啊?众目睽睽之下。你说你不是推她,而是拽她,那也不行啊,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也不懂得?如今可好,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这日后你又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
    面对着饮泣的娘亲,余三石无言相慰。
    他的心中,自然便迁怒于詹珠。
    不就是拽了她一下吗?!就能失了她什么贞节?躲闪个什么?!
    心里这般想着,口中却嘴硬:“怕什么人言,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那事,由他们说去!”
    余母抹了抹泪,这才想起要问:“刚才你说你认识那救詹珠的年轻人,他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家住考川,是胡清的儿子,叫小龙。”余三石随口答道,“哼,这个小子,今天可算是出尽了风头。
    “胡清?!这个名字娘好像熟悉。噢,对了,是不是就住在城外的那个胡清?”
    “怕就是吧,是后搬到考川去的。”余三石这时又问: “娘,今天詹珠问的那事,你是什么打算?”
    余母无语。
    余三石抬头看向他娘,只见娘在发呆!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喊了几声,余母这才缓过神来,胡乱应答:“嗳。叫我啊?”
    “娘,我在问你,詹珠问的那件事,你是个什么打算。”
    “你先别问这个,娘问你,詹珠是不是与那小龙相识?”
    余三石想了想,摇头:“该不会吧?!”突然又说,“这也难说,小龙每日来书院,都要由她村中路过。”
    “这就对了!在游船上,我见她拽上小龙就走那情形,就察觉出了他俩早就相识。”
    余三石一愣:“难道说,詹珠想嫁的那人,就是这小龙?”又想了想,甚是气愤,“这么说来,娘你也别说了,这指腹为婚一事,咱家就当算数。”
    “不,孩子,你不能……”
    “我更不能咽下这口气!想从我的手中夺人,哼,我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砰”的一声,余母竟扇了三石一个巴掌!
    余三石愣住了。
    余母一字一顿地说:“如果真是小龙,你必须退让!”
    “娘,你这是怎么了?胳膊肘竟朝外拐?”
    “孩子,你就听娘一句话吧,我可是从小到大,没舍得打过你一巴掌啊。”
    “娘——”
    余母收敛了一下情绪,郑重说道:“倘若你爹还在世,这该也是他的意思!”
    余三石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龙,屡屡让他狼狈?
    而今天,从没与小龙谋面的娘,竟也偏向于他?还抬出了过世的爹!
    “孩子,你答应我。”
    余三石万般无奈,只得答应:“娘,我听你的。”
    五月端阳,月牙迟升。
    小龙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牙,辗转难眠。
    白天的事情,再次闪现在脑海……
    詹珠拽着他的手,离开了星江江畔,径直出城回村。
    将近家门,詹珠停了脚步,看向小龙:“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你那法子,还没想出?”
    小龙摇头。
    “好,你再想吧。万一得不到你一句话,我詹珠自己想法子!”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向她家。
    此刻,小龙难以入眠,为的就是她那句话。
    她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爹娘也曾想为他娶亲。
    但是,他一次次回拒。
    小龙知道以眼下的家底,自己还需爹娘养着,真若娶妻生子,爹娘要受更多的苦。
    他不忍心。
    他暗中谋划:待自己学成中弟,能谋得一官半职养得家糊得口了,再思婚娶!
    可眼下,詹球却催着他尽快提亲。
    而提亲前,还得想法让她了结了与余三石的那层似有似无的关系。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又怎么好向爹娘提起?

胡宁生 2017-11-12 12:16
    小龙习惯,若为他人之事,急公好义;而涉自己之事,则能拖则拖。
    三天后,詹珠半路又截住了小龙。
    当得知他还没想出法子,詹珠苦笑:“我这是怕自己嫁不出去还是怎的?急着要贱卖自己了?”
    看着詹珠神色黯然离去,小龙的心,也犹如心绞:想不到我固守着做人的底线,致力济世度人,如今却有负于了一个小女子,真真是太失败了。
    小龙暗暗自责。
    詹珠情知小龙习性,若经他手,此事难断,于是,这天她便进了考川,寻到了胡清。
    詹珠对着胡清,把自己与小龙相识经过、前因后果,一一道了个明白。
    “詹珠有求于大叔成全我俩这段姻缘。”詹珠毫无一般女子的羞涩,坦然直率!
    胡清不由得先先便对她刮目相看。
    好一个奇女子!小龙有福了,简直是天择地造的一对!
    当下胡清便应诺了下来:“姑娘放心,我胡家会给你个交代!”
    送走了詹珠,胡清急急找来了汪永与金传胜,商议如何成全这段奇缘。
    四人围坐厅内,听罢胡清介绍,一时无语。
    胡清急了:“平日里你们个个都急着孩子的婚配,今天喜事来了,怎么竟没一个人吭声?”
    汪永一笑:“听三哥这一说,我还真想见见这姑娘了。这事是一定要办妥的,只是我这脑子不太好使,一时没有良策。”
    文娥也说:“这詹珠对我味口,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小龙身边,该有个她!”
    胡清便看向金传胜。
    金传胜笑说:“三哥别只顾看我。这是你家的事,自然由你夫妇做主。”
    胡清唾了他一口,笑道:“呸!一派胡言,我和文娥能做得这个主吗?这里除了文娥,我们三人当初可都是对天盟过誓的:护卫他一生!也就因了个他,我们这三家捆绑成了一家。也就因了个他,这考川野地,立起了三处小村人家。但凡小龙的事,必经我们四人议定才可。若是我与文娥敢做得主,那可真是我胡清有福了,你们……”
    汪永笑接:“我们都得跪拜你三哥,称你圣上了。哈哈。”
    金传胜说:“我的意思是,这男女婚嫁,还是你夫妇更有主意。”
    汪永忙说:“这个不假,我与三弟能娶妻生子,全靠你俩张罗。”
    胡清叹道:“唉,你我又是一说,不比小龙。我们图的只是个生计,能似平常百姓也就罢了。娶的是个日里有个做饭的,夜里有个说话的。可是小龙这事,却得慎而又慎。这事还是大家一起动动脑子才更稳妥。”
    金传胜为难地说:“这事难就难在出师无名。试想一下,单凭詹珠爱上了小龙,我们就找上余家,说你们把詹珠放手吧,如今我要娶她!能这么做吗?何况,直到今天,小龙也还没与她有什么越轨的举动。所以说,要想出个万全之策,还是有时间慢慢想的。”
    胡清摇头:“小龙也是这么对人家姑娘说的——慢慢想,可人家不愿,这才找到了我。”
    “这……”汪永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她也太急了些呀。”
    “对!我是急!”
    突然,詹珠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地接过了汪永的话题。
    原来,詹珠还没走多远,担心胡清也一味拖延,便又折回头,想再交待他几句。没想到,碰上了四人正在议着这件事。
    詹球说:“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
    胡清一怔,紧张地问:“什么?你都听见了?!你都听见了些什么?”
    “但凡小龙的事,你们夫妇也做不得主,必得经过四人议定才行!”
    众人一时大怔!
    也就是说,詹珠隐约地已知道了点滴小龙的真实身份。
    十八年苦守的一个天大的秘密,难道今天就能这样让它泄露了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四人脑子里都在紧张地思忖着对策。
    最直截了当的稳妥法子,便是灭口!天大的秘密,死人也不会张口泄露出去。但是,这也是谁都不愿去想的法子。
    这时,詹珠又开口了:“你们胡家的媳妇,我是当定了!”
    “可我们……”胡清吞吞吐吐,不想承认她给众人出了个难题,正苦无良策。
    詹珠说了句:“你们还没找出个法子?不是正担心出师无名吗?好,我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说着,詹珠走到门边,提起了搁在那的半桶清水,兜底端起,朝着自己盖头倒下!
    顿时,詹珠浑身被浇了个透湿。
    正是五月节气,她身穿薄衫,经这一浇,湿衫紧贴着肉,少女的胸脯、腰肢,全然显现出了轮廓,隐约可见湿衫内的肉色。
    詹珠一指自己的身子:“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理由!端午节那天,众目睽睽之下,我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汪永、金传胜躲闪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直面詹珠。
    胡清一拍脑门,大叫一声:“我明白了!”
    詹珠看向胡清:“你明白了?”
    胡清尴尬地一笑,用力地连连点头。
    这时的詹珠,才猛然的松了口气,呢喃道:“终于有了个懂事的。”说完,面现羞涩,低声问文娥:“小龙他睡哪房?”
    文娥这才醒过神来,急忙携着詹珠向小龙睡房走去。
    不一会功夫,文娥拿着詹珠的湿衫湿裤走出了房,晾在了院中晒衣竿上。
    文娥走回厅堂,白了众人一眼,嗔怨地说:“看来,我们都笨,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直到这时,汪永、金传胜才恍然大悟,看向胡清:“三哥,你明白的就是这个?”说着,他们转身指了指院中晾的湿衫。
    胡清不好意思地笑笑,点了点头……
    汪永只身一人进了弦高城。
    他找到了余家,见到了余母,说明了来意。
    余母忙着倒茶让座,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汪永。
    汪永被她看得有了些不好意思。
    “余夫人,我只是代胡清来商议此事,我可不是小龙,你这般打量,我倒不好意思了。”
    余母点头一笑:“这我知道。我是打量兄弟,倒像是个军中人。”
    汪永一怔:这话蹊跷,难道她要验证我汪某身份?莫非她知道了那……
    汪永还没来得及细想,余母已开口:“兄弟,实话对你说了吧,那指腹为婚,也就是三石他爹当年一句言笑。自他爹过世之后,我母子想也没有想过。不算数了,不算数了。”
    汪永陪笑说:“余夫人,汪某、胡家都冒昧了。此事实在也是为詹珠姑娘着想,一个青春少女,落入星江,湿衫贴体,众目睽睽之下被小龙从水中托起,肤体如此接触,胡家不想有辱姑娘,这才言及到婚娶一事。既有了这打算,自然应当也问问夫人你了。”
    “当年的事,不算数了,请你转告胡家。眼下看来,詹珠嫁与胡家,倒不失为万全之策。小龙舍身救人,造就一段良缘,弦高城内倒有了又一桩佳话。”
    “只是怕委屈了三石公子。”
    “那个孩子,顽性太重,是我管教无方,他与小龙同窗,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余母待人慊恭,言谈在理得当,令汪永一时倒有了丝内疚,似乎自己是在帮着什么恶少前来夺人之妻。于是,便想到早点离去。
    汪永便说:“既然如此,还望夫人能亲口对詹家言语一声,以便胡家再去提亲。”
    余母应诺:“这个自然,明日我就出城去詹家走动。”
    “汪永代胡家谢过夫人了。”
    汪永慌慌告辞。
    汪永将造访余家之事,向胡清等三人如实禀告后,说出的自己疑惑:“余夫人把我好一番打量,最后说出了句话:我是打量兄弟,倒像是个军中人。似乎,她那打量,就是为了验证。当时我便猜测,莫非她多少知道了点我们的事?”
    金传胜急嚷:“那就糟了!昨日詹珠知了,今天余夫人也似乎晓得了点滴,日后小龙安危,只怕会毁在她的手中。”
    胡清摇头:“大概是我们多疑了吧。弦高城里,若说知点底细的,只有当年的县令余守义一人。自他谢世,听说家人已返故里,这弦高城内便不会有第二人了。”
    汪永则说:“余守义在世时,会不会向人漏过风声?”
    胡清仍是摇头:“他那为人,我最清楚,绝对会是守口如瓶。一直以来,我都在思忖,当年的悬梁自尽,会不会就是为了保住这个天大的秘密。”
    文娥便说:“真的这样,就放心了。二位兄弟陪三哥说说话,今天午饭就在这吃,你们三人也有日子没喝上几口了,我这就去厨下忙着。”
    汪永笑说:“你快去忙,只是别上你们胡家独创的那道菜,我们可不是客人。”
    文娥嗔道:“你吃三哥做的菜吃怕了吧!”
    胡清笑骂:“你小子好没良心,这么多年过去,你仍不忘,常常要损我几句。”
    众人一阵哄笑……

胡宁生 2017-11-12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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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夫人果然一诺千金。第二天便亲自登了詹家的门,言明不能耽误詹珠,让詹父千万别将当年三石他爹的笑谈当真。
    詹父沉吟说:“我还真没当真。不过,夫人今天专程赶来说起这事,实在蹊跷,是不是因了端午落水一事,令夫人斟酌再三?嫌弃了我家珠珠。”
    余夫人说:“我这个人为人怎样,你是清楚的,我怎么会这样想呢。”
    詹父点头,说:“那也总该有个起因吧?”
    余夫人沉吟片刻,只得说:“那天救起珠珠的那少年,有心要娶珠珠。”
    “这就奇了,他家想娶,你就让出了?这么说来我倒要为你余家鸣不平了,偏就不许珠珠嫁进他家!”
    余夫人又踌躇了一阵,说:“他家托人来知会我,倒是说出了一个令我无法推诿的理由。”于是便把侯永所说的詹珠落水,湿衫贴肉,众目睽睽之下,小龙与她体肤相触的理由说了一遍,“那少年舍身救了珠珠,他家人想的不是等我们去答谢,反倒为珠珠声誉所想,这样的人家可谓仁心宅厚了,珠珠能嫁这种人家不会吃亏。说句实话,相形之下,我家三石,不如人家,那天船上的所为,足见一斑。”
    詹父倒更为难。说:“只是我觉得有愧于你,当初三石他爹过世,你未远走另嫁,我便暗中发誓,要为老友照料好你母子,如今择婿,我怎可比好比坏,先先放弃了你家?”
    余夫人一笑:“既说到了兄弟份上,当嫂子的我又得说两句了。这多年你悉心照料,我也没说一句俗套客气话,珠珠嫁谁,另当别论,你我两家照样走动就是,情同亲戚兄弟,也并不坏你那誓言。”
    詹父苦笑:“天底下也只有你这菩萨心肠的人,才会这般为别人着想,帮他说好话。”
    余夫人只怕他反悔,反复说服叮嘱,詹父终免强点头,应允了这事。
    仍是汪永,怀揣生辰八字,带着小龙,登了詹家的门提亲。
    那日在船上,只顾慌忙,詹珠爹娘并未细看小龙。今日上门,俩人自然一番斤斤两两的掂量,尺尺寸寸的打量,审视过相貌不凡,气宇轩昂的小龙,詹父不由叹服余夫人的眼光,当下便应允了这桩婚事。
    于是依了乡俗,由珠珠斟茶,汪永代胡家见礼……
    那刻间,珠珠面色羞如桃花,举止娇柔百态,令小龙亲眼目睹了她这奇女子另一面的柔情!
    送走了小龙与汪永,詹母仍对这未来的女婿赞不绝口。
    詹父感慨:“全靠余夫人鼎力相助,从今往后,她那权当成我兄弟家吧,更得多多费心照应啊。”
    天大的难题,便如此化解了。全靠詹珠这“湿衫”奇策!
    有了这一纸婚约,小龙再与詹珠相会,便自然心安多了。
    詹珠笑他好是迂腐,男女情爱,全凭感觉,把纸婚约看得太重。
    小龙则说:“你可别小看了这纸婚约,没有它,非但名不正言不顺,更是有悖于礼。”
    詹珠笑说:“你我之间,少来些之乎者也了吧。爱则合,不爱则散,别把事扯到箩大的礼上。”
    小龙一笑:“不是我要做古正经,而是你先遵礼而行,我这才说起。”
    “我?”詹珠大笑:“嘻。我可没读你那么多书,知道什么礼数。”
    小龙说:“那天你为什么斟茶?”
    “乡间规距,都要这么做呗。”
    “这便是遵礼,说明你家教有方。人有男女之情,不尽能随性行事,所以制婚礼以正人情,使之有规有秩,也叫做天伦秩序,没了这婚姻之礼,夫妇之道便难行走的远,而淫乱之罪便就多了。”
    “这倒也是。”
    “其实,这礼无处不在,只是看人能不能遵行。来客敬茶是平常事吧?其实是为有交接长幼之序而制的乡饮之礼;人有哀死思远之情,便制丧祭之礼;有敬重尊上之心,才制朝觐之礼觐很多很多的礼数,有的貌似繁缛,但却不能舍去。乡饮之礼废了,则家中没大没小,乡邻走动无以表示亲疏,少了和睦,多了争斗口角;丧祭之礼废了,则生养之恩、骨肉之情便淡了,人如牲畜,爹娘在时打爹骂娘,老人逝去,转眼就忘了祖宗;朝觐之礼废了,则君臣之位必乱,人人窥视龙椅,谋逆之心必起。所以说,‘礼经国家、定社稷、卫民人、利后嗣者也’。”
    詹珠为难:“这么看来,还真得知书达礼,可惜我们女子,不能进那书院。”
    小龙叹道:“是啊。不过也不要紧,我会常对你说一些的。”
    于是,俩人常常借着相会之机,偏离男女之情,论起了书中理天下事……
    胡清这夜问小龙:“詹珠姑娘可是你中意的,何时娶进考川?你得有个打算,我们好早做准备。”
    小龙闪烁其辞:“我还在书院,只怕一时半会还顾及不上。”
    一句话,便让胡清也不好说什么了。胡清没读到什么书,可他懂得读书的紧要。成大事者,那能少得满腹经纶?!
    其实,小龙想的仍是自食自力,不忍心再让爹娘多受若累。
    另一个原因是,他与詹珠已有约定,待他学之有成,进弟入仕,再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家门!
    有这大志,小龙读起书来,便更勤奋,常人怕男女一旦陷入情爱,会耽误了学业,而他却是情爱如春雨滋润,学业更大有长进……
    同光三年(925年),小龙以乡贡名份经州考,以明经科进弟,经礼部复试,放榜进士!
    报子引着婺源县衙门掌管文书的孔目吏员,摇旗鸣金,步行十里,寻到考川,登门报喜!
    大队人马路经詹珠那村时,这些天常借故在村头跷首期盼的詹珠一眼就看清了旗上贴着的小龙及弟进士的招贴,顿时欣喜如狂。
    目送着那群人向考川而去,詹珠思忖着要赶做些女红,准备当新娘了……


胡宁生 2017-11-12 12:38
    小龙赴礼部复试时,走出大山,进了趟金陵。
    回家之后,他颇多感慨,将在金陵听说来的一些事儿当成故事,说与胡清夫妇与侯永、金传胜听。
    这年,是李存勖灭梁建后唐的第五个年头了。李存勖称帝庄宗。这年是同光五年。
    李存勖此前有“三枝箭”激励着他,不停的复仇、战事刺激着他。为了皇帝,仇也报了,对原有的刺激也开始麻木,他要寻找新的刺激。
    他有一癖好,每打完一仗,便引颈高歌。
    于是,问政之后,他在宫中养了许多伶人,专门给他演戏取乐。
    他自己也时常登台亮几嗓子,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
    有一次登台演戏,他连喝了两声“李天下。”与他对戏的伶人镜新磨,上前便打了他两个耳光。这可是“冒犯天颜!”台上台下的人都为镜新磨捏了把汗。
    镜新磨打罢,笑问:“‘理天下’(理与李同音)只有一个天子,你叫了两声,还有一个是谁呢?”
    李存勖听了心里乐滋滋的,虽说挨了两耳光,但却并没生气,因为这合他寻找刺激的性格。
    有一次,他带着伶人、随从、大队士兵和猎鹰猎犬外出打猎,兴致所至,踩毁了大片的庄稼。中牟县令劝谏:“圣上图一时之娱,纵兵卒糟蹋了这么多庄稼,秋后农人无收,何以抗饥度命?圣上难道就真的忍心?!”
    李存勖一听,有了些气急败坏,天下都是我打下的,莫说毁了些许庄稼,就是大片土地的得失又是何妨?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侮辱天子,这还了得!
    盛怒之下,他下令将中牟县令斩首!
    又是那个镜新磨,眼见中牟县令就要屈死刀下,李存勖又在气头上,怎么说情?他脑子一动,就有了一个新的刺激法子。
    镜新磨上前,一把揪住中牟县令的胸,厉声“斥责”:“大胆县令,知道皇上要来打猎,为什么不让百姓少种些庄稼?”
    李存勖开始只是对镜新磨斥责县令,感到好奇。听了这话,细一琢磨,知他是正话在反说。那县令爱民爱庄稼何错之有?
    于是,李存勖赦免了那县令,同时立即收猎回宫,使更多庄稼免于了践踏。
    ……
    小龙把这些当故事说过,感叹地说:“为人君者,不应以一己之喜好,倡伶盛猎。明君治世,贵在爱民,省徭轻赋,以宁天下,革除奢靡,以崇勤俭。故万民从化,灵物应德。”
    胡清则问:“你的意思是,庄宗治国无术?”
    小龙一笑,默而未答。
    胡清又说:“礼部复试已过,该是还有一试吧?”
    小龙点头:“还要经吏部考过,才能正式任职。”
    “你准备去吗?”
    小龙微愣:“寒窗苦谈,为的就是及弟入仕,以己所学,济世度民。”
    胡清则说:“我没读书,但也知道良禽择枝而栖这一句话,既然你没把他看做明君,这官还有什么可做的?!”
    小龙稍一思忖,回应说:“我也知道,初入仕途人微言轻,若想有什么大的改观自是难成。但是,若能尽己所能治州治县,管好自己的这一方天,也不失造福于百姓。天下小官微吏,尽然如我,则也可万民受福,国运昌盛。”
    胡清摇头:“你还是想当这官,才生生造出这个理由。”
    说罢胡清悻悻离去。
    小龙看着他那背影,不禁满腹疑惑:爹爹从来都是鞭策自己好好读书。看今天这情形,却又不想让我去应吏部之试,不想让我入仕?!这倒底是为了什么,读而优则仕,古往今来从来如此,何况,不入仕任职取得俸银,拿什么养家糊口娶妻生子,以什么回报社会济世救民?
    小龙颇费思忖,百思不得其解……
    这夜,晚饭过后,汪永、金传胜打着火把,分别从左右坳赶到了胡家。
    众人坐定,胡清再次问小龙是不是还想去吏部应试。
    小龙点头:“且不说济世救民那些套话,最起码也能养家糊口娶妻生子。我不想让爹娘再这么辛苦。”
    胡清轻叹:“唉,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小龙说:“孝爹娘,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自天子达于庶人,虽尊卑有差,但论孝心,其义如一。”
    胡清一字一顿地说:“只是,我与文娥,并不是你亲生的爹娘!”
    小龙大怔!
    胡清手臂一抬:“端出来吧。”
    汪永与文娥进了房,随即端出了一尊灵牌和一个包袱。
    汪永、金传胜将灵牌放在上厅神龛上,点燃起香烛。
    小龙见众人气氛异常,急看向那神位灵牌。
    只见上面书写的竟是“先父李晔之灵位”几字!
    胡清命小龙跪于厅中,指着那灵位说:“他才是你真正的爹!”
    众人随即也跪了下来,叩过首后,胡清颤泣而告:“圣上,臣等今日只得让太子与你相见了。”
    众人重让小龙三跪九叩,认过祖后,这才把当年昭宗临危托孤之事,一一对他说了个清楚。
    文娥打开重重叠叠紧裹的包袱,从中取出了龙袍内衬、龙球及那龙凤玉佩这些昭宗与何皇后的遗物,一一交予了小龙。
    小龙这七尺男儿,从未落泪,今夜却也是泪盈满眶。
    这夜,小龙得知了许多他从来未得知以及早已忘却的童年轶事。孙德昭为护太子乱箭阵中独挡雄关,野地闻讯昭宗遇害文娥怀抱太子遥拜,汪、金二将小店追随胡清,哀帝鸩杀太子焚烧纸钱龙卷风突降……
    小龙起身,面对众人跪地而拜:“小龙之命得诸位相救,护卫至今,小龙没齿难忘!”
    众人急把他搀起,不免自是相对又一番唏嘘……
    胡清说道:“这下你该知道了,我为什么不愿你去当官了吧?这天下本该就是你的,你还为什么别人当这鸟官?!”
    汪永也说:“你这读书,与别人不同,若是真的要用于修身治国平天下,我等久经沙场鞍马之役,单等你到时一声号令了。”
    文娥则说:“你们也别只顾鸦噪,要做番什么样的大事业,全凭小龙自己定夺。什么沙场、征战,江山社稷,千斤担子,可别先先就把他压趴下了。”
    众人于是又围绕着小龙的日后前程,议论了起来。
    直至深夜,汪、金二位才打着火把离去。
    清晨,文娥在厨下忙完了早饭,还没见小龙出房洗漱,于是便唤了两声。
    不见回应。
    文娥想起昨夜,这天大的机密让小龙在一刻间知晓,怕是他辗转难眠一夜未睡吧?于是便推开他房门想看个究竟。
    人去房空!
    文娥慌了,急唤胡清。
    胡清又喊来了汪、金二人。
    汪永则说:“怕是在会詹珠了吧。”
    金传胜担忧:“莫非他要把自己身世告诉詹珠?”
    胡清摇头:“这一时倒也不会,这孩子知道轻重。”
    汪永便自告奋勇跑了趟詹家去寻。
    詹珠感到突然,她也没见到小龙!
    这番折腾下来,已近黄昏。众人坐定再议,个个心急如焚。
    文娥泣说:“且不说养育了二十年的事,他这一走,如有个好歹,让我们如何面对圣上的在天之灵啊……”
    还是汪永脑子活络,这时突然叫道:“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北去寻他爹那坟墓去了!”
    众人这才想起胡清说的,昨夜小龙那番孝道之语。
    金传胜抬脚就走:“那还不快去追!”
    胡清一把将他拽住:“此去洛阳,不似弦高,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他小龙抬脚能走,我们为何不能?”金传胜急道。
    “你已不是昔日的你,你如今也是有妻儿的人了,此去多远?需几日才回?家中大小可做好了安排?你都需准备妥当。”胡清解释。
    汪永就说:“三哥说的也是。这样吧,你我快回去安顿一下家中,明天大早,一同启程去追!三哥留在家中照料这三家人。”
    胡清一想:“这样安排也算妥当,你们务必用心寻找,一定得要把他找回。”
    “三哥放心,我等都是盟过了誓的,知晓这事的紧要!”金传胜大嚷。
    于是,汪、金二人匆匆离去,忙着做些准备去了。
    文娥燃起香烛,插在院中,对天而拜:“上天保佑,莫让小龙走失……”

胡宁生 2017-11-12 12:39
    小龙出山,离了婺源,一路北上。
    走在路上,满脑子乱哄哄的,尽是宫廷险恶,将相奸忠,忠仆舍身救幼主,良将血海突重围……直到近午,路旁寻一小店,聊充饥肠,这才想起一时冲动,走得匆忙,未能留下片言只语,告诉胡清自己的去向。
    便有了些急。担心家中那些人正为自己担忧。
    随之一想:我这仁慈之心,几近妇仁,若说今日之前,是为修身,那么,从今日始,便不可过于这般。想先王与九哥,不正是仁慈过甚,几近羸弱,才使得奸逆当道,落得个国破家亡?!
    这念头一起,便又想到,家中那几人都是经了风雨见过世面的,凭他们的智力,怎能会不知我的去向?!于是,便把颗心放了下来。
    眼下倒是得尽快赶路,他们放心不下,必会来追。
    ……
    就这么一路思来想去,一路匆匆前行,走了四日,过了大江,已踏上了北地。
    一进北地,真可谓满目荒夷,民不聊生,沿途但见避荒的、逃难的,人流如潮,今日往东边跑,明日往西边逃,似一拨拨的陀螺,被谣传来的消息抽得没日没夜地不知何处是目的的瞎转。
    更令人可怕的,是不知何时何地,便会冒出一队官兵,抑或是群衙役,满路抓丁去军营充数当兵。这些携家带口逃难之人,难得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挑着行装,这人一被抓走,无人负重倒在其次,更让人心酸的是从此亲隔两地,生死不明,难再团聚。所以,每当抓丁的狂扫过后,但闻一路哭声,有的家人甚至寻死觅活。
    小龙这才明白了这些藩镇如何能拥有重兵,又如何凭借了这攻城夺地。这些马上英雄,为夺王称帝,是以百姓的血泪尸骨,铺向辉煌之宝座。
    这日天色近晚,逃难的人群一拨一拨,正在野地、路边,想寻个歇脚过夜之地。
    小龙没似往常去寻路边小店寄宿,也随了一家人,寻到颗大树下“安营扎寨”。小龙想乘夜间与他们细细谈谈,了解些北边的情形。
    没料想到的是,这种时辰,竟也冒出了股抓丁的官兵。
    顿时,人群似炸了窝的蚂蚁,惶惶四野逃散,各寻生路。
    慌乱奔逃中,小龙逃向了山脚一座村寨,近前一看,还有庄号:紫云山庄。
    小龙费力地推开那庄门,走了进去。只见山庄村落,木房沿着山势星棋错落,对着这庄门,是一条骡马道。
    小龙沿着这路才走了几步,突听得身后传来喝声:“哪来的贼人,竟敢夜闯山庄!”
    小龙回头一看,是几个庄丁,手执单刀正向他追来。许是他们在轮值守门,因事离开了一会,偏在这时,小龙误闯了进来。
    小龙急欲解释:“大叔大哥,你们别误会……”
    他那话还没说完,几人便扑了上来,欲擒拿他。
    小龙怒道:“好没个道理!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拿人!”边骂边使出了跟汪永、金传胜学来的拳脚功夫,与他们对抗。
    那几人也没料到,小龙单枪匹马孤身一个人,竟也敢与他们打斗,顿时是又恼又羞,轮番扑了过来。
    正撕斗间,一白发老人键步走来,喝令庄丁们停了手。
    老人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夜闯山庄?”
    小龙便把路遇抓丁、误入山庄一事说了个清楚。
    老人哈哈一笑:“误会,误会。我紫云山庄也是被这一东一拨、西一拨抓丁的,给抓怕了,才只好坚守自卫起来。”
    当下便把小龙让进了山庄,热情款待。
    原来这老人便是庄主,名叫郑重。
    吃过了饭,郑重说道:“小兄弟刚才使了套拳脚,老夫似乎在那儿见过,能否再露两手?”
    也是吃了人家的嘴软,小龙便又耍了几下那套功夫。
    郑重仔细看罢,不禁一惊!逐问:“此乃是宫中的紫金拳,何人教予于你的?”
    小龙只得回答:“是我家左右邻居,两位叔叔。”
    那郑重再次细细端祥了一番小龙,果然相貌不凡,心中已明,便嘱小龙脱去衣衫,盘膝而坐在床。
    小龙不解:“庄主要干什么?”
    郑重说:“为你疗伤。”
    小龙一脸疑惑:“我极少与人打斗,今日也是情急才只得应对,哪来的伤?”
    郑重浅浅一笑:“你本无伤,刚才打斗间,被我手下植种进了伤芽。“
    “伤芽?”小龙一笑。“我可从没听过有这说法。”
    郑重只得如实相告:“你别看我那几个庄丁功夫一般,可是他们使的却是老夫的清明功夫,但凡有人与他们打斗,乘那人松络开了筋骨,轮番扑上间便将伤芽植入了对手的体内。一个时辰后你便浑身乏力,四肢隐痛,只能昏睡动弹不得。这就如同清明季节播种,所以取名叫做伤芽。”
    小龙一笑:“想他们与我打斗是假,还是有心留我歇脚。只是,为什么要费这般周折?”
    郑重说:“紫云山庄地处位置特殊,周边藩镇总掂记着欲夺。老夫只得依路盖房模样,暗中造了个八卦阵。为防被他们假冒逃难人借宿,乘夜踏查,窥破这玄机,老夫不得以才出此下招,令来客只能昏睡不醒,待他第二天走时,再予他疗伤取芽。这也是之所以紫云山庄能在兵荒马乱中固如金汤的原因之一。”
    片刻工夫,伤芽已被取出。郑重问:“感觉怎样?”
    小龙松松筋骨:“轻松多了,刚才便有了些乏力。我只当自己平日少动拳脚,经了这番打斗累得,所以才没在意。”
    取了伤芽,郑重问道:“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你为何只身北上?”
    小龙回答:“我爹客死洛阳,我这是去寻他尸骨坟茔。”
    郑重问;“令尊谢世了多久日子?”
    “距今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你可记得他的忌日?”
    “八月十一壬寅夜。”小龙随口便答。
    那郑重不禁又另眼把他相看了一番,也没再吭声。
    随后便吩咐家丁照料小龙寝宿。
    几日的奔波,直到今夜,小龙才睡了个圄囵觉,好是舒坦。
    第二日临离紫云山庄,郑重取了些银两赠予小龙。
    小龙推辞不受:“我已带有盘缠,谢了你这好意。”
    郑重只是说:“穷家富路,还是带上的好。此一去山高路远,若有个闪失或急用,举目无亲,你何处去借?”执意要小龙收起。
    小龙顿觉心中一热。谢过收下,拜辞离去。
    背囊中凭白多了些银子,再向前走去时,小龙自然边走边先思忖:日后当怎的回报?
    同时间小龙也在自省,自己是否露了什么破绽?为何萍水相逢,郑重会如此慷慨解囊,诚心相赠?
    这便想到了那紫金拳!
    郑重能直叫出这套功夫的名字,自然是知它来处,还特意点明了是宫中的拳,那么,他……
    小龙猛然一惊:他想起郑重问及他爹忌日,而自己随口便报了出来。父皇被害于东都椒殿,天下多大惊动!八月十一壬寅夜,心细些的都会记得!
    小龙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啻于是自己把脖子搁在了别人的刀下——出言不慎,自寻死路!
    幸亏遇到的是郑重,不似歹人,看来自己确实是少不更事。
    小龙暗策自己,从此需得万般小心。
    这一日即近漯河,天色已晚,小龙寻了个客栈宿了下来。
    睡到半夜时分,小龙突然猛的醒来,只觉得窗前黑影一闪。
    他疑是来了梁上君子,探手一摸枕下,果然,装的银两的小皮囊袋不翼而飞!
    小龙急起身燃灯:窗户大开!
    再探头窗外,哪还能看得到那君子的影子?!
    小龙匆匆下楼,唤了店家,说了这事。
    那店家端起灯盏,一指柜台内墙上贴着的一张字条,漠然而道:“小的早就提醒了客官,客官你怎么会这般的不小心。”
    那张字条算做警示:梁上君子常光顾,客官财物需小心!
    小龙哭笑不得:“进店时,你并未让我看它,你既然知道梁上君子常来你店,就应先先提醒。”
    店家不屑地嘴角一撇:“出门在外,这点常识你会不懂?看来真是个老土。怨不得你刚入店,就有君子相跟。”
    小龙一愣:“你认识那窃贼?为什么当时不说?不捉了他?你、你……”
    “我什么我?你疑我与他勾结?大可告官呀。”
    小龙见他不以为然的恶劣状,不由恼怒,正巧,店外传来夜巡吏役走过之声,小龙便拉开了店门,告了官。
    捕头便问了事情的原委。
    小龙把事说了,说完,指着店家说:“他见过那窃贼,若能逮住,他能辨认。”
    谁知那店家却急得连连摇手:“我可不敢,我可不敢,客官似流水,小店如营盘,天天在这做买卖,得罪不起那些君子爷。”
    小龙又气又好笑:“这贼还没逮着,你就吓成了这样,这种店,亏你还有脸来开。”
    捕头却说:“店家说的也没错,他开店只管赚你银子,这逮贼是我等的事。”
    小龙一愣,哭笑不得,心中暗道:“好一个分工有秩,各司其责!
    “那、那我的银子……”
    “你那银子,能找回来我等自然会找。不过,我倒奇怪了,这乱哄哄的世道,你孤身一人行走,带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再说了,那么多银子你又是从哪来的?”捕头反倒疑起了小龙,围着他打量了两圈,这般问起。
    小龙好是恼怒:“银子自然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请你抓贼,你即先盘查起了我,这是什么道理?”
    捕头冷冷一笑:“哼,贼喊捉贼,这也是常有的事。你家怎么那么多银子,任由你上路花销?”
    小龙有苦难言,只是恨恨盯了他一眼,并不回应。
    捕头脸色一沉:“咦咳,好小子,触到你痛处了吧?!说不清银子的来路了吧?!走,随我回衙门,我自会让你开口说清!”
    “你……”小龙气得简直是浑身颤抖。
    “我?!好小子,敢蔑视官差?!我什么我,该称大爷!来人,拿下——”捕头数落着,手一挥,几个吏役便把小龙擒住,押向城内。
    县衙大牢前,架着两口大锅,上燃熊熊篝火,权当照明。几个携刀牢卒,守在门外闲聊。
    远远见了捕头这一群人,一牢卒问:“老七,又逮了个什么冤大头啊。”
    捕头一笑,拽着小龙朝面前一推:“劳你们兄弟几个,先把他锁起。”
    “叫什么名字?”牢卒问。
    “管他呢,先挂个牢号就是,明天再审。”捕头随口说道。
    小龙见状,情知自己遇上了群恶吏,连个名姓都不问,就先押大牢,这种官差,与他理论也是白费口舌,只得自认晦气了。
    那牢卒笑说:“行啊,兄弟几个就吩着你老七明早一觉醒来忘了这人,让我们几个捡了个便宜。”
    捕头一笑:“他那袋里没有了银子。”
    牢卒也笑:“那不打紧,我们等着收领他出去的保银!”
    看来这群恶吏,发这种财已是轻车熟路了,小龙不由心中一番感叹。
    牢卒接了小龙,正要上铁锁链,突然,牢墙高处跃下一人影,是个黑衣蒙面汉子,只见他拳脚一抡,便把小龙身边几个放倒。
    众捕快、牢卒大怔!随即拔刀就要围上。
    那蒙面人挟住小龙,一声:“起——”竟原地拔葱般,生生把小龙拽着跃上了墙头。
    小龙一时懵了,被他横挟在腰间,沿着墙头一阵狂奔,又跃向民宅屋脊一阵轻跑,随而跃落在地,早把追赶的那些衙役甩了。
    小龙拱手而拜:“好汉请留大名。”
    那蒙面人这时解了面上蒙的布巾,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这名字你早知道了的。”
    小龙一看,竟然是紫云山庄庄主郑重。
    “怎么会是你呢?”
    郑重笑说:“我就担心你少不更事,一人孤行多有险阻,这才尾随跟了过来。”
    “这么说,客栈中的那事,你也见了。”
    郑重点头:“我就知这群恶吏不是东西,但又一想,让你也见识见识,不是坏事。所以直到大牢外我才出手。”
    小龙苦笑:“不是这般,我还真不知什么叫恶吏。”
    郑重领着小龙,过大街穿小巷,走了一阵,寻了户人家,拍开门把小龙引了进去。
    郑重交代那家主人:“这是我一小兄弟,照顾着点,明早送他出城。”
    那主人许也是江湖客,拱手答道:“庄主所托,兄弟自然照做,尽管放心!”
    郑重心细,又交代了一句:“他已身无分文,弄些盘缠让他带上。”这才辞别而去。
    那主人热情款待起小龙。
    宿了一夜,清晨离去,小龙背上又有了个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与些银两。
    小龙那刻间,似乎有了些许自己也成了江湖圈人的感觉。单身只剑,行走天涯,无多银两却是一身豪气!

胡宁生 2017-11-12 12:40
    过了襄城,又走了一日,这天小龙来到了个小地名叫临汝的镇子。
    此地东上便是嵩山,西上则达洛阳。
    小龙便起了一丝要去嵩山的心念。
    随即小龙又一想:许是这些日子混迹乱世,加上郑重那侠客豪气薰染,自己失了定力了吧?此行自己旨在祭父寻坟,怎么竟起了心念上嵩山见识少林功夫。?!
    这一想,独自哑然失笑。
    进了临汝,偏又遇抓丁祸至,满眼是奔逃人群。
    小龙有了见识,情知但凡这种抓丁,不扰本乡本土百姓,专抓逃难过路之人进军营充数,还美其名曰:给你个吃皇粮的机会。
    洛阳即近,小龙不敢再有个什么闪失,便不再夜宿客栈了,穿镇而过,想寻个静处人家借宿一夜,再进洛阳拜祭父皇。
    岂料这一出镇,走了四五里地也没见半个村落、一户人家。
    小龙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一念之差,种下苦果。今夜如有个闪失,只怕是天数命定了。
    这么一想,小龙也就不再往前急赶了。天色见晚,他要先寻个安全地方抱草铺舖。
    小龙离了官道,顺斜里一山道走去,哪知这一走,竟走上了个悬崖。
    小龙探头下望,崖深数丈,崖下便是一条江流。
    见水思情,智者所性。小龙便想起了那端阳日,那星江畔,那美艳娇娥詹珠,心中默涌:珠珠你别责怪我这不辞而别,待我祭拜过父皇归去,自会对你解释清楚。
    想罢,再下望一眼,便发现了崖顶隐约间有条小路,通向崖下丈余处一山洞。
    小龙思忖:下去看看,或许能宿一夜,宿这倒也安全。
    临汝虽也有山,却只能称丘,山势无高,林子不茂,不像是有什么虎狼野兽之地。
    更何况,这乱世纷纷,已不惧猛兽,只惧恶人了。
    小龙这么一想,便摸索而下。
    到了半崖,沿那小路走了十几步,已到洞口,低头一看,草丛似被踏过,倒伏平展。便想,怕是平日里上山打柴的人常常躲这避雨所致,心又安了许多,便走进洞中。
    洞中情景,令人称奇,靠着洞口有块丈余宽长的坪地,置有一石桌,三石凳。
    抬眼再望,再往里有一沟壑,七尺余宽,过了这沟壑便是处更大的坪处。
    巧的是,这沟壑上还有架松木桥搭着。
    小龙便踩着那松木桥,小心翼翼地过去了。
    此处已无野草可搂,小龙便解开行囊,用几件衣物盖身,倒头而睡。
    睡了一会,瞌睡不来,这时天早黑尽,沟壑上方却有一隙,宽有七尺,上通崖顶,可见月色正透照下来。躺着看月,想着心思,反倒更睡不着。
    就在这时,小龙察觉隐隐传来阵“沙沙”声。
    小龙借着头顶月色四望,没发现什么异常。
    再看……
    这一看,小难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根搭桥过沟壑的老松木,竟然动了起来!“沙沙沙”地直挺挺自己移向了小龙所宿的这坪处!
    世间哪会有这怪事?!
    小龙忙坐起身,揉眼再细看,这一看,让他顿时心惊胆颤!
    那哪是什么搭桥过壑的老松木,竟然是一条巨蟒!
    小龙即刻心中祷念:上天保佑,这该如何是好?!巨蟒搭桥渡我来此夜宿,它这一移,叫我如何出得洞去?!
    那巨蟒攀来,在小龙面前五尺远近,无声地盘成了一大团,盘心高立着它那扁头,吐着蛇信子看向小龙。
    小龙颤颤兢兢,目不敢傍视。人到急时,不信鬼神也会求助。他急合掌念叨:“你个畜牲,为何这般吓我?看你这身围,许也是修了百几千年,你若通灵,快快离去!”
    那巨蟒似真通灵,待他喝罢,垂下了头,合上了眼,落在了盘心,似已睡去。
    它倒省心,倒头便睡。把个小龙却整得是彻夜胆颤心惊!直到天色临亮,才熬不住瞌睡,合了阵眼。
    待小龙再睁开眼时,只见巨蟒尾朝内头朝外地又搭在了那深深沟壑之上,充当起了渡他的桥梁。
    一夜有惊无险,巨蟒相伴而眠。这时的小龙,虽说是也怕,但已对它这通灵之物生了敬意,便拱手而拜说:“小龙与你有缘,厮守一夜,在此谢过你了,有劳让我再过一趟,出这洞去。”
    说完,小龙麻起胆子,踏上蟒身,小心翼翼过了沟壑,重回到了洞口坪地。
    “这也是件没法子的事,我不踏你这架‘桥’,便将被困洞内,踏你而过,却于心不忍。通灵的畜牲,我谢你一首小诗如何?”小龙重回到了洞口,心已镇定了许多,想到回报,突生奇念。
    那巨蟒合闭了几下眼睛,吐了三下蛇信子,目光温驯地看向小龙。
    小龙沉吟了片刻,吟道:“洞风有缘双锁,乱世无奈独落,通灵应恕踩踏时,吾心惶惶难赦。记得昨夜初见,心语相对,各有读解,谁释疑惑?千年修得尔身,另个千年,当让于吾。明月依在,洞天可将小诗高束,这段奇异,留后人破。”
    小龙吟罢,独自细品了一会,觉得极有意味,也权当回报了这巨蟒,这才出了洞口,重回悬崖,下山离去。
    朱全忠当年谎称昭宗遇害身亡,隐去了自己谋逆内情,当下葬昭宗之际,自然便依了皇陵之规予以厚葬。
    只是,厚葬乃遮人耳目,并不上心,这李唐第一位没能在长安逝世安葬关中的皇帝,孤零零地被埋葬在了河南偃师。
    小龙进了洛阳,辗转查访,从一老者口中得知了父皇尸骨并不在洛阳,而在偃师,于是便在那好心的老者引导下,又奔偃师。
    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秣陵重到……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凭借着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为记,当寻得了那穴皇陵,只见早已是被野草深埋,那墓,且已被窃过。
    仍是那老者相助,请了个拾骨的,进墓陵收了父皇遗骨,装入坛钵中。
    小龙赠了些银两,谢过这俩人,背上坛钵便要离去。
    老者追上,好心说道:“这残骨阴气甚重,你不宜这般背负,还是让我这行将入土的人来做吧。”
    小龙见他执意要帮,也只好依了。
    俩人又是走了两日,重回到了临汝。
    小龙寻到了那条山路,率老者登上了悬崖。
    老者见小龙探头崖下正寻那去洞中的草径,便问:“你寻什么?”
    “寻下去的小路。”
    那老者探头,细看,哪有什么小路:“你也许是眼花了吧,这悬崖之下,哪有什么小路。早知你想水葬崖下这条大江,我们就不需攀上这悬崖绝顶,径直去那江畔便就是了。”
    小龙这才惊醒,父皇遗骨寄存之处,应当秘不示人!
    于是一笑,谢过老者,又赠了些银两。
    这次老者却不肯收受:“我不知你是何人,但你肯去那皇陵行这善事,想必也是心念李唐,我已收过我该收的那份银子,这两日权当我予你帮把手吧。这银子万万不能再收。”
    小龙心头又是一热。
    目送老者下了山。小龙再查看那崖下草径——赫然在目!
    小龙心中便明白了些天意。
    小龙携着父皇坛钵,重新进了那洞口,他要托灵蟒为他守护不幸的父皇这唯存的遗骨……

胡宁生 2017-11-12 23:55
    小龙从那石洞上的悬崖下山,转入了官道。直奔临汝镇而去。事已办妥,他开始要往回赶了。
    进了临汝,寻了处饭庄正要打尖,突然横里伸出只胳膊,将他一把抓住!
    小龙一惊,侧首一看,原来是汪永抓住了他肩,再一细看,旁边金传胜也跟了过来。
    “你可累得我俩好一番苦找!”汪永坐下后大发牢骚。
    “小龙,咱玩的是官兵抓强盗,你既然已被我俩追上了,就得随我们回去。”金传胜笑着说。
    小龙一笑:“这没问题。”
    汪永见他应答得这般爽快,不禁与金传胜一个对视,转过头来问:“怎么,你已去过洛阳城了?”
    小龙点了点头:“该办的事,都办妥了。”
    汪永机警地四望了一眼,转对小龙说:“你倒走的挺快。这样也好,今天我们就动身往家里赶。”
    于是,三人叫来了饭菜,匆匆用过,随即踏上了归程。
    走在路上,汪永才说:“今天可真是巧了,怎么一进小店就遇上了你。你也是刚进临汝的吧。”
     小龙心中也正暗暗称奇,怎么自己才把事办完,他俩便追了上来?当下便点头:“要不是踩在了饭点上,进了这店,说不定我们还真会擦肩而过。”
    汪永忙说:“哎呀妈呀,想想都还有后怕。真若那样,我和传胜这下就不知要进洛阳找你多久呢。”
    汪、金二人连连说巧。只有小龙心中暗道:看来这内中还真有玄机,不然为什么早不见晚不见,待自己刚把父皇遗骨敛了,三人便相遇了呢?
    想是归想,小龙却没把巨蟒洞中寄存遗骨那事说出。
    北去归来,小龙向胡清等四人细细说了途中一切,感慨而道:“不知父皇之事前,我是有入仕济民的念想。待那夜知晓了一切,自然便不能为他人当这官了。一夜难寝,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举事,鞍马征战,重振李唐江山。虽说是也知真若那般走去,必然艰难险阻,荆棘重重,但仍是一腔热血,情仇涌动。我便想到祭拜父皇,首尽二十年来第一次的人子之孝。岂料,这一路北去,但见群雄争霸,兵灾人祸,满目荒夷,民不聊生,于是反复思忖:小龙该当何去何从?”
    胡清插嘴:“你可想出了个眉目?”
    小龙缓缓点了点头,这才说出了洞内祭拜父皇遗骨之事——
    那日,目送好心老者离开悬崖下了山后,小龙忽见那草径突现,于是,携着坛钵下去,重进了那山洞。
    巨蟒仍然依旧,如老松木般搭桥,横搭在沟壑两端之间。
    小龙本想先与它招呼几句,但一想,父皇乃是人龙,自己携他遗骨,拜它似有不当,便省了这繁缛,径直踏过沟壑进了内洞。
    小龙在洞内壁间,寻了处凸凹,安置下那坛钵,一时也无草节可折权当香烛,便从行囊中取出了那枝随身所带的毛笔,竖在地上,权当高香,跪地祭拜了起来。
    那刻间,小龙想到父皇的凄惨遭遇,椒殿被害驾崩,皇陵野草深埋,墓穴受辱被盗,二十年亲子却从无祭奠。生为人子的小龙,便不禁悲自心生,呜咽抽泣了起来。小龙边祭拜着,边呢喃告白:“父皇——孩儿不孝,几近天谴人咒。愿这迟来的祭拜,多少能予你些许慰藉。乱世多舛,南去颠簸,孩儿不愿扰你安宁,且将你留在这里,由灵蟒相伴,天地长存。孩儿有心重振李唐基业,却不忍摇旗举事在这战火连天之际更令百姓生灵涂炭,故尔一时举棋不定。世人皆谓王者以天下为家,犹如李唐,世代传袭。孩子思量,此为小我;明主之君,当以天下为公,不踞社稷以私有,聚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爱天下之人情如赤子,方可避盛衰多舛。应天理,顺民心,继尧舜。这般想来,孩儿不孝——不愿为一姓而扰万民,再举事而动天地。孩儿省悟,尧舜之道,在于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本乎人情,出乎礼义,废贪瘠诚,化育万物,便是万民心间至圣的无位之君!孩儿有志,舍小我而顺大公,舍天下而得民心!万望父皇怜儿不孝,在天之灵,佑我身体力行……
    一番告白,几经斟酌,小龙不思重夺帝位,舍小我而取大公,惊天地,泣鬼神,冥冥间便也化解了李唐百代多少情仇。
    众人听罢小龙讲述,不禁一怔!
    胡清嗫嚅:“你这一番告白,只怕有悖当日圣上托孤的旨意。”
    小龙辩解:“父皇遇难,我哥遭鸩杀,李唐被灭,盛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群藩争霸,血火刀兵,天谴人怨已足以佐证我李唐二十代功存天地,永记民心,得此足矣。何况,日月如矢,世情交替,眼下急需与时俱进,李唐自高祖创基之始,求辅臣、纳谏诤,夙兴夜寐,以安天下,济生之意,故所以昌盛相续,及其后世。晚近至我父兄二帝,则木腐蠹生,衰迹显现。你在宫中应是清楚:竟然放逐忠良,昵近邪辟,或妇人用事,或外戚专政,或宦竖窃命。官爵授于匪人,货财散于无用,兵革疲于不急,荒淫怠慢,厌弃民物。这怎能不令上天震怒,奸雄并起?!治国已是无术,踞位只会殃民,而以我眼下所学,只怕也难更见起色,若要举事,何利于民?”
    众人一时无语。
    小龙慰藉道:“诸位恩公舍生取义,将我小龙抚育成人,为李唐保住了一支谪亲血脉,已是不负圣托,大恩大德,功不可没!”
    胡清虚谦:“为臣之道,理当效命。”
    小龙又说:“洞中祭拜,面对父皇,我已承诺:为报爹爹你为李唐做下这桩功德,认你为父,舍我本姓,改李为胡!”
    胡清大怔!
    胡清慌慌起身欲拜,谢而不受。
    还未待他起身,便被小龙一把按住:“小龙二十年称你为爹,唤她是娘,这本就暗喻你俩当受得起大福。你也别再推辞,更别视我为太子而惶恐。”
    小龙几句,便将胡清想要推脱的理由说了个明白。
    胡清看向汪、金,似乎求助。
    汪永双手一摊:“三哥你别看我俩,太子这事,我俩也不便劝阻。”
    小龙侧向汪、金,笑说:“二位舅舅,但愿太子一说,从今忌口。这段日子我已尝过了被称太子的味道,便就足够了。二位永世是我小龙的舅舅。”
    汪、金二位,笑着搔头。
    小龙又说:“明天还劳二位舅舅过来,简单办办认父礼仪,你俩也好当个见证。还有,我这小龙名字,需再改改,改个何名,这事需得爹爹想想。免得一喊小龙,大家便想到了我乃是龙种凤胚。”
    小龙此刻身份有二,一为知书达礼的进士,二为李唐皇家太子,于理于贵,众人也都不便反驳,于是,这事便就算定了。
    这夜,胡清枕畔对文娥私语:“呵,想不到入宫为宦一直忧虑的无后,小龙一语定了乾坤,我胡清有了后人!”
    文娥不安地说:“你我就真这么受了?”
    胡清说:“该说的他都说了,也是道理。”
    文娥说:“我总觉得太……”
    胡清抚着她,轻语:“我也想过了,虽然如今乱世他不称雄,那么李唐世代所结下的仇家,得了风声必会欺上门来,倒不如就依了他,改名换姓隐居考川,日后伺机待动!这样于他更为安全。”
    “你这么说,我这心就好歹安了一些……”
    枕边焦虑便换成了情话……
    第二日三家又聚,简单操办了一个认父礼仪。于是小龙舍李姓而从胡,胡清还真给他改了个名字,改成了胡昌翼,字宏远,号眉轩。
    这名,这字,显然寄有寓意。
    胡清揣测不安地问;“这可使得?”
    小龙笑答:“一切全遵爹爹。”
    若说二十年来,这“爹爹”二字一直日夜充耳,但是此刻在胡清听来,已是另番滋味,不禁含泪眼角。
    汪永佯做哄孩子状:“呵,这是大好的喜事,三哥不哭,不哭哦三哥……”
    胡清“噗哧”一笑,以掌抹泪,笑斥汪永:“你可是越活越不正经,没大没小,还不如昌翼。”
    汪永脖子一歪:“那是自然,他是什么人呀?!我是什么人嘛——”
    众人全被他那痞相惹得笑了起来。
    昌翼办妥一切,这才又去见詹珠。
    “你还知道回来?”詹珠头一昂,又现了初识的那矜持状。
    昌翼陪笑:“是我一时走得匆忙,忘了吱唔一声。”
    詹珠嘴角一撇:“这句话说得倒轻松。你可知道,你这一走,差点出了条人命。”
    昌翼一惊,急问;“谁?是谁差点送了条命?”
    詹珠一指自己:“当然是我。除了我,还会有谁为你赔上条命?!”
    昌翼一时不解,疑惑地看向詹珠。
    詹珠这才满腹哀怨一泄而出:“你可想过,我在家中筹划婚事,你却不胫而走,旁人会怎样看待这事?好事者必会认定你嫌弃我,这才在即要入仕之际弃我而去,未婚而休,首当其冲想的便是不贞。这要是一般女子,如何受得它了。”
    原来,汪永来寻小龙,被人撞见,一时间詹家乡邻揣测颇多,于是再看詹珠,目光与平常往日便多了份不同的内容。
    幸亏詹珠是个奇女,生生在这难熬的冷眼中熬了过来。
    昌翼这才后悔不叠。
    “你凡事善为他人着想,可这回怎么就不为我想想?”詹珠怨气,仍有未消。
    昌翼小心问道:“你又凭什么能够苦等?”
    “凭什么?凭本姑娘把你看了个透!你几斤骨头几两肠本姑娘都能估摸得个八九不离十!”
    “看透?!看透了什么?该不会真就几斤骨头几两肠吧!?!”
    詹珠“噗哧”一笑,这才点着他鼻子柔声说道:“当然不是啦。我是看透了你不是那种人,看透了你的这颗心,心里有个我。”
    昌翼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昌翼正色地说:“有些事,怕是你也没能看透。”
    便把自己决意不再入仕之事,说了出来。
    “这为什么?”詹珠惊诧。
    “内中自有实情,只是……”
    “你不便这时说出,就不要说吧。”
    昌翼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说:“还有一事,你要斟酌。我非旦注定了一世为民,不图前程,而且还会是生存之路也满是危情,你要三思啊。”
    詹珠一怔。
    詹珠思忖了片刻,看定昌翼,郑重其辞:“小龙,你这些日子,经历了些什么事情,我不过问。我詹珠看中的是你的人,并非是些什么仕途、前程!你还是回去告诉你爹,早做准备,把我娶回你胡家家门。”
    昌翼、詹珠喜结良缘,自然是要摆喜宴。
    来的客人不多,除了左右名为三村实为三家的大大小小,便是平日在这带走动的串乡货郎、行走郎中,连同詹家来的伴娘、随行。
    几桌酒席虽说场面不大,但来的这些贺客个个是真情实意,似友如亲,气氛自是热闹十分。
    婚仪办过,新人夫妇正轮桌斟酒相敬之际,席间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竟是余三石!
    昌翼、詹珠不禁一愣。
    这婚仪由汪永操办,收礼记数自然是他。汪永便离席起身笑迎。
    余三石竟也递了礼包,只是在桌上放下包银的同时,从袖中取出了个海碗大的野花花环,置于包银之上。
    汪永一怔!
    昌翼、詹珠俩人见汪永神色顿变,不禁细看向那花环——
    竟是野花山菊编织而成!
    乡间习俗,婚仪之色主大红大绿,丧葬之仪则主黄白,更主黄菊。
    这般举动,分明是盼他俩这桩姻缘早亡!
    余三石放罢这些,拱手对新人贺道:“不请自来,实是冒昧。恭喜恭喜。”
    席间众人,齐看向昌翼,那汪永早已起身,暗中攥拳立在三石身后,准备一旦昌翼脸变,随时便将他拿下!
    詹珠一时也有了些慌神,不知所措的看向昌翼。
    一切都在瞬间,昌翼立马镇静了下来,换了笑脸,朗声说道:“同喜同喜,同窗如友,未及相请,是我不周。”
    说罢上前,携着三石的手,邀他入席。
    余三石一怔!
    他没料到,昌翼非恼不怒,瞬间便将这意在挑衅、羞辱的尴尬场面,以一笑一邀便化解为了乌有!
    一时间,三石反倒显得尴尬、狼狈。
    余三石羞红着脸,了无中气地说:“这酒,我就不喝了吧,意思到了就行。”
    昌翼一笑:“学兄即来,哪有不喝之理?!”
    余三石目光怯怯地看了众人一眼,稍稍一思,近了桌前,端杯把盏,倒了三杯,一口气连连仰脖灌下!
    喝罢,他将唇角一抹,拱手而道:“谢了——小龙!”
    说罢,强做潇洒之状,负手迈着方步而去。
    余三石走后,汪永急问:“昌翼,就这么……让他走了?”
    昌翼一笑:“他许是另有急事,让他去吧。”
    金传胜凑近,一指那花环,低声说道:“他那玩艺可另有意思。”
    昌翼轻声交代:“你俩切莫大声。这三石家与珠珠他爹乃是世交,詹家今天有这多人在场,别让他们听了,大家难尴。”
    随即,携了珠珠,又轮桌斟起酒来,相敬众人……
    洞房之夜,因有了余三石这一搅和,昌翼、詹珠俩人的心里便都有了个结。
    昌翼想丢开这些,换个气氛,便主动亲热。
    詹珠轻轻推开了他,说:“你有话想说,还是先说了吧。”
    昌翼一笑:“就数你敏感。好,我说。我是想问问你……”
    “问我与他的事?”
    “不,我是想问你,白天这事,我没追究于他,你不会看成我懦弱吧?”
    “这种事情,他意在羞辱,这是明摆着的。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星江水中你夺了我,他自然是恼羞不过,一时便有了这冲动之举,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无血耻可言,你这般处置,最是恰当。”
    詹珠这番话说出,令昌翼大为感叹:“想不到你也能这般宽容、大度。当时我便暗逼自己往好处想:许是他一路走来,见了那野菊,爱不舍手,便纺织了这花环,想像着你们儿时过家家,戴在了新娘头上……在席间他又禁不住拿了出来。只能说他是在不恰当的时辰,不恰当的场合,表错了情。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是他心里有着你我。这么想来,我就谢过了他。”
    “你知道爹爹怎么看这件事吗?”詹珠突然问。
    昌翼摇头。
    詹珠一笑:“他也夸你机灵聪慧,应对得当,胸怀极度坦荡!”
    昌翼笑了。
    “看你美的……”詹珠笑着一头扎进了他怀中……

胡宁生 2017-11-12 23:56
    新婚过罢,詹珠便开始帮衬文娥操持家务,昌翼则随胡清做些农活熟悉耕作。
    詹珠笑昌翼:“你随爹爹去做农活,真不知要添出多少乱来。”
    昌翼说:“你也太小看我了,不就是做农活嘛。”
    詹珠说:“别看你读书行,偏就因了这个,你们读书人读得就迂腐了。”
    昌翼听出了话音,问:“我们读书人?!这么说就不单是指我了,是不是你想起了三石?”
    詹珠一笑,点了点头,说起了件三石的“迂”事。
    一年春耕,余夫人买了些酒菜,让三石送到詹家算是帮忙春插。
    顽性十足的三石见詹珠去田间送茶,也跟了去。
    佃农正催牛耕田,犁头过处,翻起了条二尺长的黄鳝。
    那佃农见这大的黄鳝,停了犁,便去捉,忙了一阵,那黄鳝钻进了泥底。佃农笑笑,停了手,又催起牛来。
    三石一直守着他在捉那黄鳝,见他知难而止,皱起了眉头。便让詹珠把左右帮工的几个佃农全召了过,围住那角田,一寸一寸用锄去挖,终发现了那鳝鱼钻的洞。三石接过了锄头顺洞深挖,挖了四尺见深,终把那条大黄鳝捉住了。
    几人围在田角,为挖这条鳝鱼,忙了半响,竟挖出了这大的坑,耽误了很多时辰。
    “于是,你就把这当成了读书人的迂?!”昌翼问。
    詹珠点头:“那是我爹说的。我倒是觉得三石是性子使然,楔而不舍。”
    昌翼听了,当时便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过了几天,詹珠问昌翼:“这几天你一直似有心事,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昌翼就说了:原来他听了三石挖鳝的故事,联想到三石一直以来与自己为难,就知了自己遇上了个难缠的角色了。
    詹珠倒不以为然:“婚宴那日,他那般挑衅,你都以德报怨,我想他该有所收敛了吧。”
    昌翼摇头:“我是学易的,这里涉及到了个‘转圆’一说。天地无极,人事无穷,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免于未形。我既然知道了他那顽性,必得想法化解,免些麻烦。”
    胡清在旁听了,插嘴说:“近君子而远小人,你不去理他,就该没事了。”
    昌翼一笑:“若那样就能化解,余三石就不是余三石了。”
    这么一说,余三石就似块乌云般,遮在了众人的心头,挥之不去,拂之不散,令人十分郁闷。
    詹珠成婚后,有些女友玩伴,也就时常进了考川来看詹珠。女人见了女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有的吃顿饭才走,有的甚至留宿,彻夜低语长谈。
    遇上这样的情形,昌翼就得让铺,卷起个小被褥,独自到书房去睡。
    这天,詹珠送走了留宿一夜的一个女友后,兴奋地告诉昌翼,她为余三石物色了一个女友。
    “谁?”
    “就是刚刚送走的那个芸芸。”
    昌翼便努力回忆那个叫芸芸的容貌。平日詹珠那些女友来玩,他都只是礼节性的虚以应付,点点头或笑笑,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连她们谁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没听清记清。
    昌翼就记起了芸芸那瓜子脸、长睫毛,看人说话都透着丝冷的那芸芸,就摇头。
    “怎么,不行?”
    “她不适合嫁三石。”
    “为什么?”
    “三石自小没个爹,与娘厮守二十年,他习惯了他娘的那爱怜,娶个妻能如他娘那般才行。你那个芸芸,太冷。”
    詹珠嘴角一撇:“这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偏就还有别于他娘的性格,他才觉得新鲜,才更迷恋。不信你等着瞧。”
    “那,你就试试吧。”昌翼只好这么说了。
    詹珠嗔怨:“也就是你,才有这菩萨心肠,整日思忖以德报怨,还扯上我也为你想法子,让人知道了,一定会笑话你我。”
    昌翼摇头:“不会的,老子曾说过: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你我以德行事,被人误解也只会是一时,人心都是肉长的,最终还是能理解你我的苦心,哪还会笑话?!”
    詹珠就回了一趟娘家,让爹约了三石,在詹家与那芸芸见了一面。
    还果真如詹珠所言,余三石一见钟情!本对詹珠有了些怨意的余三石,也顾不上斗气斗性了,只是悄悄央求詹珠要设法成全这桩好事。
    詹珠不忘乘这时为昌翼美言几句,便说:“依我性子你也知道,才不会管你这破事呢。倒是小龙劝我,为你另寻个好女子,这才把芸芸约来见你。”
    余三石一时尴尬,又不宜认输,悻悻地说:“算那小子还明事理,便宜他了。”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表明,自己偃旗息鼓,不再与昌翼作对为敌。
    詹珠戏弄:“听你的话,你俩解了个结,我却没一点功劳了。”
    余三石涎笑:“你我两家改了交往称谓,如今我也算是他个小舅子了,你夫妇为我费点心思,还计较个什么功劳苦劳,说我小器,你也不见得大方到哪。”
    许是因了有詹珠成婚在先的刺激,三石与芸芸之事,没拖多久,也就成了婚。
    弦高城内余家办喜事那天,詹家全家出动去帮忙,詹珠带昌翼也去了。
    余三石再见昌翼,释了前嫌,潇洒多了,把接客记礼簿交托给了昌翼。
    这一记簿,昌翼心中甚是惊诧。余家交往的人等,果然了得,真可谓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全然是弦高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昌翼这才暗暗反省自己平日的孤陋寡闻,从人家手中夺了所爱,却点滴不知人家的底细。
    昌翼思忖:若当初余夫人执意不放手詹珠,自家哪是她的对手?
    于是,又有了疑惑:余夫人为什么能不惜丢了余家面子,成全珠珠与自己?
    心中存疑,目光自有关注。昌翼便时时把目光投向了忙里忙外的余夫人。
    而每当余夫人目光与他接触那刻,他察觉到,她仅是虚以应对,浅浅一笑,便慌慌将她那目光移向了别处,不敢相对,且有丝畏惧。
    昌翼心中带着重重疑惑离开余家,走在回考川的路上,他恍恍惚惚,几乎忆不起了自己是怎样与新人交杯的?怎样把那礼簿与余家交割的?
    隐约间,他有了个心念:这余家与自己一定另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牵连!
    那会是什么呢?显然旁人不知,也无从可问。
    昌翼只得将这疑团深藏心底,以待日后慢慢破译……

胡宁生 2017-11-12 23:57
    心中存疑,无从着手破解。
    昌翼便想从岳父身上做些文章。岳父能与三石他爹成了世交,自是也有深浅!
    佯装无意间,昌翼便向詹珠打探起她家的根底。
    詹珠也不十分清楚,只是说,偶而听得爹爹说起,詹家原本世居德兴利丰,爹爹在那为官,后结下了冤家,躲避至婺源弦高。
    昌翼心中暗道:这便对了,难怪岳父能与余家成为世家。由此推论,余家定也是官场人家。
    昌翼没敢再深问,只怕詹珠生疑。便说:“我看余夫人,对我不怎么热情。”
    詹珠笑说:“你把人家媳妇抢了,还想让她对你感恩戴德?!”
    “这不失为也算是一个解释。”昌翼笑着点头。
    詹珠帮衬文娥操持家务,养鸡喂鸭,栏豢猪牛,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昌翼随胡清秋收冬种,砍柴打猎,也没闲时。
    这天冬雪初降,汪永、金传胜二人扛着猎铳,不约而来。
    汪永说:“三哥,难得头一场雪,依了往年,今天上山打猎!”
    昌翼这才知道,每年头一场雪下来,他们都会去上山围猎,去猎野猪。
    考川野猎极多,稻谷灌穗,苞谷结粒,它们便成群地夜夜窜下田、地,糟踏庄稼,眼见得辛苦耕作的农物受损,防不胜防。
    这野猪生性还凶猛,猎它十分不易,一旦围住,只能一铳将它放倒。如是这一铳没击中它要害,它便猪野性大发,顺着铳火药那烟味来处直冲而来,穷追不舍,非要复仇不可。有的猎手被追得无奈,吓得爬上树去,它便会用那如斧如锯的锋利獠牙,猛啃那树,三啃两啃,小桶粗的树干便被它啃断,非得生生咬死跌下树的猎手不可。
    对付这样凶猛的野猪,也只有冬猎季节能行。野猪是群行散居,到了冬天,它们散居在各山洞内,一旦寻得它行踪居处,烟薰火燎地将它赶到洞外,满目白皑皑的雪地,耀得它双眼一阵目眩,一时不知了东西南北,这时开铳猎杀,就容易得多了。
    围猎,虽说危险,却更有趣。
    昌翼要随他们上山。
    胡清犹豫起来。
    又是汪永,偏袒于他:“让他去吧,一个男儿,长长这见识也好。别真成了百无一用的书生。”
    四人扛着火铳,携着火药铁丸,连同火镰,上了后山。满山寻觅起野猎匿藏的山洞。
    昌翼心细,寻得一洞,闻得有奇臊气息,低头一看,洞口雪地果然留有野猪出外寻水喝走过的蹄印,便忙喊来了大家。
    众人一阵兴奋,于是四处雪中寻来干柴,堆在洞口,划着火镰,点燃了那柴火,生火烟起之际,众人之衫为扇,猛挥不止,将这烟火尽朝洞中灌去。
    不一会工夫,便听见了洞中传出响动。
    胡清低喊了一声:“出来了!”急忙招呼大家闪开,避在山洞两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低吼,一只三百余斤重的野猪从洞中猛窜了出来,冲过火堆,踏得柴堆四处飞散。
    就这刻间,那畜牲似被施了魔法,倏然止步不前了,呆呆的立在洞口,满地白雪耀花了它眼,它一时无法适应。
    这时的汪永,照着这巨兽,猛地勾动了早瞄准向它的那火铳板机!
    一声轰响,满铳火药带着铁丸、铁条,全轰进了那野猪的脖颈处。
    那野猪一声凄厉哀嚎,猛一转头,凶狠地看向了仇人汪永,只一瞬间,它强忍剧痛,掉头便向汪永`这厢直冲而来!
    汪永一时慌了,他倒并非是为自己,而是惟恐与他在一处的昌翼会有个不测,慌慌拽起昌翼便往洞口的山坡爬去。
    待他俩离了原地,胡清、金传胜这左边,已朝着那野猪双铳齐发!顿时将它那头颅轰了个面目全非。
    初猎便有收获,众人也是高兴。
    只是,都没太喜形于色。各个心里,都留下了刚才昌翼那惊魂一刻的阴影……
    宰了野猪,三家各分过了一份,便在胡清这聚了一餐。
    吃喝间,汪永提起了话头:“三哥,你看这昌翼……”
    胡清看向汪永:“你想说什么?”
    “嘿,昌翼就这么跟着你我务农,怕总归不是个法子吧。就说今天在山上……”汪永`没再说下去,不想让詹珠、文娥为昌翼担心。
    胡清沉吟了片刻,转对昌翼:“你舅说的没错,这成家立业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昌翼想了片刻,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仪。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我想,这开私塾辟乡学,该是我要干的事业。”
    汪永即应和:“这倒真是,这样一来,学有所用。传胜,我俩快生儿育女,送昌翼教化。”
    众人便笑了起来。
    原本想就在考川开家私塾,又一想,眼下三村尚无蒙童,于是就在詹珠那村租了厅堂,收了些学童。
    昌翼每日早起,吃过饭后去那村讲课,午间在岳父家打个尖,日暮散学,又走回考川。
    这一来,一办就是三年。
    这期间,天成己丑十二月十五,生了长子延政。当落笔记下他生辰八字时,昌翼便用了后唐明宗的正朔天成年号记载年月。
    生了延政,家中便多了很多杂事。这时的昌翼,执教小有了名气,几人一合计,就在考川设了私塾。远近十村的蒙童,改投了考川启蒙。
    又过了三年,明宗长兴壬辰十一月初七,生了次子延宾。
    这期间,后唐朝廷,权力之争十分微妙。
    唐明宗李嗣源(李亶)手下有两员大将,一个是他的儿子李从珂,一个是他的女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
    石敬瑭是沙陀人,他父亲是当年李克用和李存勖手下的一员大将。石敬瑭年幼时喜习兵法,勇猛好斗,武艺高强,枪法箭法都极精通。李存勖在位时就很欣赏他,封他做了亲兵将领,李嗣源更加器重他,把女儿嫁他,他成了乘龙快婿。有一次李存勖与梁军作战时,李嗣源带着石敬瑭去偷袭梁军的营盘。突然一支梁军骑兵从营盘中杀了出来,冲向李嗣源,刀口几乎就要砍到了李嗣源的背脊。石敬瑭一跃上前,挥舞长戟,硬是挡住了那柄大刀,把李嗣源从刀下救了出来。
    当李存勖玩物丧志,惹得后唐将士哗变,要拥李嗣源称帝时,李嗣源还举棋不定。石敬瑭劝岳父下了决心,果然取得了帝位。因而,明宗李嗣源即位后,石敬瑭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嗣源称帝时已六十多岁。他有着一帮儿子、养子和伶人。这些人帮他夺位时,可以说齐心协力立了大功。而这一成功,他们就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三呼万岁那是哄明宗的,人岂有不死之理?众人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皇位。
    身为乘龙快婿,又手握重权的石敬搪,岂肯甘于寂寞,也在想着明宗去世后的大事。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权力之争的激烈,日见白刃化,或多或少地也传进了昌翼的耳朵。
    捧着哇哇啼哭的延宾,昌翼笑对詹珠说:“看来你我还需上心下力。”
    詹珠笑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昌翼诞笑:“乘着后唐尚在,快些把儿子们都生出来。”
    詹珠一笑:“这生儿育女,哪是你想何时生就能生得出的?!再说,这与朝廷又有什么关系?!”
    昌翼便说:“这你就不知了吧。我昌翼生子,记他八字生辰,要用正朔,要用唐朝的年号。若要是又改朝换代,我就不再生他。”
    詹珠十分惊诧,细问原因。
    昌翼这才把自己本是李唐太子的实情,一一说了出来。
    詹珠十分震惊:“怪不得你当初矢志不入仕途。”
    昌翼说:“这也是我当初让你三思的原因,我早说过,不知多少人在掂着我这藏匿民间太子的事,生存路上,危机四伏。”
    詹珠说:“那我倒不怕他。”随即沉下了脸,生起了气,“我只是气你,这天大的事竟瞒了我这多年,你哪把我当成了你家的人?!”
    昌翼苦笑:“这全怨我,是我小心。不过,你比我毕竟还是好些,我自己都被他们整整瞒了二十年呢。”
    詹珠就不再好使性子。一时间,夫妻俩感慨起造化弄人……
    有了昌翼这一说,从那后,夫妻同房,便还真上起心来。
    也真是造化弄人,詹珠那肚子却稳如铁打的营盘,就是不见动静。
    这时,朝廷那边却动静不断。
    李嗣源的长子早死,次子按例成为太子。
    这太子见两个兄弟还有堂兄弟、妹婿等一个个窥视着皇位,就担起心来,迫不及待地举事,抢班夺权,结果弄巧成拙,皇位没轮上坐,反遭杀害。
    李嗣源也为此伤透了心,不久就驾崩了。
    长兴四年(934年),皇位传给了李嗣源的另一个儿子李从厚,为闵帝,改正朔应顺元年。
    昌翼吐了口气,安慰詹珠:“我只当他女婿石敬瑭会夺了皇位,如今看来,唐还是唐,李还是李,你这腹中没动静就没动静吧,听天由命,让它去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
    闵帝李从厚,深知自己皇位不稳,其中最贪婪的觊觎者就是父皇的养子李从珂,于是,登了皇位,就想下手剥夺李从珂的兵权。
    谁知他正谋划,李从珂已抢先下手,从凤翔发兵攻打洛阳。
    李从厚便召石敬瑭救驾。
    石敬瑭的“救驾”,却是反将李从厚抓起来送给李从珂!公元934年,李从珂做了皇帝,为唐末帝,正朔清泰元年。李从厚那闵帝章的皇位没坐到一年就垮了台。
    应顺应顺,实则是不顺。一年里,从传位、继位到夺位,三帝轮番唱出了台天下的闹剧。
    偏偏也就在这年九月,昌翼生下了第三子延臻。又用上了正朔记载生辰:后唐清泰元年(甲午)九月十五!
    昌翼感慨:“十年内连生三子,莫不真正应了越王十年生息十年养育之卧薪尝胆?!”
    昌翼感叹世事无常,人人争当真命天子,谁个又能受福得起?!可怜天下苍生,受这牵连,生灵涂炭。
    纵横天下,成就大事,须审时度势,化身事外,这才是大智慧的高人。
    昌翼心中思忖:古之有训,三十而立。自己应做番值得一做的事业了。
    昌翼认定,智慧之源有二:一为《易经》,二为老庄之说。《易经》宏论万物本源和变化之理;老庄学说乃修身养性,静已化外之道。两者既有高屋建瓴之长,又具远离世事之蔽,实在是最适宜自己钻研一番的事业。
    昌翼期冀自己有生之年,能在这上面有所造诣,著书立说,有番成就。
    这时节,他便想到了该北去临汝,拜祭父皇。
    便把这念头说与了几位长者。
    胡清说:“也是该向圣上知会一声,你已生有三子,李唐血脉,后继有人了。”
    汪永执意要跟随护卫。
    昌翼争执:“十年前我一少不更事的后生,都能孤身北去,今天已成人父,该不会有大碍的。”
    汪永一笑:“别提十年前的旧事,那回可害苦了大家。”
    詹珠也插话:“幸亏我命大,不然那回稍有差池,没想得开,就悬梁寻了短见。”
    昌翼告饶,而后才说:“有些事儿,还是我只身一人前去,更好处置。”
    胡清看出了他另有隐情,便也不再勉强,嘱咐文娥詹珠,为他打理行装。
    这夜,不舍的詹珠泣道:“前次你经了那么多风险,这次又一个人去,叫我哪能放心得下。”
    昌翼一笑:“我治黄老学问,自是知晓万事万物在特定的时刻都有定论,是福是祸皆非人力所逮,你无需担心。”
    话虽是这么说,实则是安慰安慰詹珠。此去前路,又会遇上些怎样的险阻,昌翼心中也是无数……

胡宁生 2017-11-12 23:58
    昌翼重踏北去旧路,心中思忖:十年间换过了四个皇帝,依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规律,天下该稍有歇息的机会了吧,但愿不再似当年兵灾人祸接连而至。
    然而,一过大江,他便失望了。
    石敬瑭捉了闵帝李从厚,送与李从珂,等于送了他这一爿江山,但李从珂并不领情,他认定石敬瑭才是日后与自己夺江山的对手,便开始了不断地发兵征讨踞守晋阳的石敬瑭。
    虽说战事北移,这边没再打伏,可那征丁、苛税、催粮,仍似虎狼虐行。
    昌翼便想起《老子》有曰: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难道那些群雄就一点也不知这个道理吗?
    还是贪欲毁人!
    这一天,昌翼寻到了紫云山庄,拜会了庄主郑重。
    昌翼拜道:“庄主不认识我了吧?”
    郑重笑说:“十年难得一见的贵客,老夫哪会忘记。”
    昌翼微愣;“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变化?”
    郑重一笑:“虽说人近中年,可你这不凡的相貌却变不了。”
    于是便吩咐庄丁款待。
    一阵客套忙过,昌翼从背囊中取出了两筒茶叶,奉予庄主:“这是晚生特意带来的江南名茶,婺源绿,请前辈品尝。”
    郑重不禁看向昌翼:“这倒真是有心,这远的路程,背它跋涉,真情可见!这真应了:千里送鸿毛,礼轻情意重。”
    昌翼则说:“前辈几番救助,晚生没齿难忘,总想登门感恩,无奈杂事缠身,迟来了,迟来了。”
    于是便问了些家长,于是便答了些已事。
    当听得昌翼已生三子,庄主连连恭贺,即刻唤人置上酒席,举杯相庆。
    昌翼略感惊诧,看向庄主。
    庄主一笑:“你是奇怪老夫为何这般为你高兴?”
    昌翼笑笑,点了点头。
    庄主说:“你可别忘了,老夫乃是为你记下了你爹的忌日之人。”
    昌翼一怔!暗想:他果然有心,想来当初自己的忧虑并不为过。
    当下却佯装不解,问向庄主:“这与我生子有何干系?”
    庄主回应:“八月十一壬寅夜为忌日忌时的,这天下可不多,屈指可数!”
    话已点到这里,也就剩下一层薄纸遮拦,但昌翼仍不便挑明,只装不懂,不再言语。
    庄主一笑:“实话说了吧,当初我便猜到了你是谁?为何来?这才有了百里暗随、护你左右、恶吏手中将你劫回的那事。”
    “我是何人?”昌翼笑问。
    “你该是天祐元月三月初一所生的那人,你哇哇坠地,本当普天同庆!”
    昌翼大怔!
    昌翼当下起身告罪:“晚生确有隐情,望前辈见谅。”
    庄主急拦:“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你只当我是懂些道法之人,也就不奇怪了,别往它处多想。”
    一句最紧要的话,就这么化解过去,谁也可不去提了。于是欢饮。几杯过后,昌翼说:“大恩不言谢。但我是有幸被你紫云山庄植种过伤芽的人中的一个,晚生想拜你为师,不知允否?”
    庄主一想,一笑:“你还记得那伤芽一说。也好,算是老夫有缘,更是有福,且就收你为徒!”
    昌翼笑他:“这酒的确是好东西,几杯喝下,你也不客套了,大有好为人师之意。”
    庄主则笑说:“这是你央我的。何况,太子也非生而知之,还需少师、少傅辅学。我就当个有名无实的少傅吧。”
    耍笑过后,庄主又说:“乱世之际,我这山庄简陋,就免了繁缛,你敬我三杯,权当拜师酒吧。”
    昌翼依了,恭恭敬敬的敬了三杯。
    往下则便是要跪拜认师。
    庄主这下就不肯了,生生拽住昌翼,连说:“你莫使这套,莫折了我阳寿。”
    昌翼则说:“一日之师,终身之父,受得受得。”
    庄主一笑:“既然如此,师命你也不可不从。”
    于是,这番推让也就过了去。
    昌翼被留在紫云山庄住了三日。
    庄主郑重便教了他些轻功、内功密诀,让他得空自己多练。
    教着教着,庄主忽问:“这内功你曾学过?”
    昌翼便把胡清教过些许,说了出来。
    庄主点头:“这就对了,我说怎么会是同门功夫呢。”便又多点了几句紧要的口诀。
    昌翼猜测,这郑重怕也是从宫中出来的人,不但功同胡清一脉,当年他还一眼就看出了汪永所教的拳脚是宫中的紫金拳。
    这三日间,庄主带昌翼细细看了遍山庄房街,对他细细讲解了番托依阵法。笑说:“你弄懂它,回去或许有用。”
    拜过了郑重为师,离了紫云山庄,昌翼便直奔临汝。
    穿镇而过时,他起了心念,买了三只烧鹅。
    昌翼寻路上了那悬崖,进了那山洞。
    进得洞后,他吃了一惊:竟然没见到那条巨蟒!
    父皇遗骨,遥望可见,只是他无法越过那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心中暗暗祈祷:灵蟒啊灵蟒,有劳你十年苦苦守卫父皇遗骨,今日想来聊表谢意,你却又去了哪里?该不会有何闪失,废了你千年所修之道吧?灵蟒啊灵蟒,望你怜我十年一次的拜祭,快快回来,渡我过去……
    昌翼祈祷过后,苦守等待。
    不知觉间,他竟扑在石桌上瞌睡了起来。
    天色近正午,昌翼才猛然醒来。他睁眼一看,巨蟒已回,头朝里尾朝外的,悄然为他搭起了那“独木桥”。
    昌翼欣喜万分,朗声说道:“你回来了?!我这就过去。”边说边踏着巨蟒过了那沟壑。
    到了对岸内洞,昌翼从背囊中取出了那三只烧鹅,摆在了巨蟒的面前,笑说:“十年辛苦,点滴回报,笑纳,笑纳。”
    那巨蟒本昂起的头,这时便探向了那烧鹅,左一瞧右一看的,端祥过后,垂头闭了几闭双目,竟缓缓缩回了头,可见目光却斜视向洞壁那厢,不睬昌翼。
    昌翼思忖了片刻,无语地点了点头。随即,他把那烧鹅权当供品,移在了洞壁父皇遗骨坛钵下方,先拜祭起了父皇。
    昌翼似倾诉,似自语,呢喃絮叨,把这十年自己的历练及已生三子诸等大小事情,一一禀告了父皇。
    当午骄阳,从洞顶那隙,射入洞中,如帘如瀑,光帘之中,一钵遗骨、一条巨蟒、一个昌翼,寂然厮守。崖下江涛,崖顶松声,隐约传至,无丝惊扰,让人不禁联想到人、神、魔三界通灵,此刻似乎入定,更宛如一幅壁画。
    直待昌翼絮叨过后,松声涛响,方顿时大作,传入洞中,似在回应。
    昌翼祭拜已毕,便将那烧鹅又移在了巨蟒面前。
    巨蟒似彬彬君子,并不急嗜,放平头、脖、看向昌翼。
    昌翼明白,于是踏它而过。到了前洞。
    待昌翼回头再看,巨蟒已抽身去了内洞,将那三只烧鹅,盘在自身圈中,悠悠品尝这人间佳肴。
    昌翼一笑,暗思:此事若是说了出去,世人谁个会信?便朝着内洞那遗骨、灵蟒,拜了三拜,这才走出那山洞。
    出了洞口,仰看崖松,小风拂过,微微拂动;垂望江水,微波荡漾,也似平常。刚才那洞中的松声涛响,似幻似梦……
    自那以后,昌翼每年一次,独身北涉,祭拜一次父皇,会唔一次师父。
    胡清等人劝他不必年年都去,毕竟千里迢迢,一路辛苦。
    昌翼辩说:“一年所习,存疑甚多,需得见次师父,破疑解难。”
    汪永笑道:“你也别哄小儿,是你那报恩心念作崇。”
    昌翼一笑:“舅舅果然是舅舅,就是厉害。古语说,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何况师父待我岂止滴水之恩?!困顿之中,危难之际,他未卖我,反倒舍身相护,这恩这情,世间最真,我自当走动勤实。”
    众人见劝他不动,便要他把这北涉时辰安排在清明前后,以祭拜为尊。
    昌翼不肯,只说那种春种大忙时节,不忍爹娘辛苦,而自己云游。便仍是安在了每年夏月,私塾长假之时。
    昌翼拜师后,功力果然见长。
    为习内功,他借每日提笔习练运气。这天他提笔叙怀,正写一首七律,写到尾联两句时,笔枯无墨了。这才想起刚才兴起,没来得及研墨就写了起来。
    笔枯就笔枯!诗泉涌至,只怕错失,眼下急着记下,哪怕有点笔痕也行。于是昌翼便暗下运气行笔,急于记下这两句。
    吟罢记罢,便来研墨。
    小风拂过,那诗稿被拂于地。昌翼惟恐走失了那笔痕,急欲去拾,就在这俯身去拾之际,目光低至桌面,无意地扫了一眼,这一扫视,令他大惊!
    那桌面上竟有凹凸,隐现着刚才那两句尾联诗句!
    因了运气行笔,竟力透纸背,入木毫厘!
    昌翼又惊又喜,也不张扬,只是更加勤实练习功夫。

胡宁生 2017-11-12 23:59
    末帝李从珂不断发兵,征讨驻在晋阳的石敬瑭,石敬瑭抵挡不住了。
    亲信桑淮翰提议向契丹借兵。
    这时耶律阿保机已死,他的儿子耶律德光当了国王。
    石敬瑭便应允了,让桑淮翰起草一封信,向耶律德光求救。
    “想当年李克用想与耶律阿保机联盟抗朱,结为过兄弟,也没联成。这番求救,怕是得做点赔本生意。”石敬瑭踱步思忖。桑淮翰看向他,等那下文。
    石敬瑭为了搞定这桩买卖,决定拜耶律德光为父,并答应打退唐军之后,将雁门关以北的燕云十六州(今河北、山西两省北部)土地献给契丹!
    石敬瑭下了这么大的血本,令部将们都大为吃惊。
    大将刘知远曾在一次大战中救过石敬瑭,仗着这点,他挺身劝道:“自古以来,请求援兵,称臣已够恭敬,怎能称儿?再者,酬谢可多赠金银财宝,怎能割让这偌大的一块疆土。”
    石敬瑭振振有辞:“唐军若是把我灭了,这些疆土就成了他的,让予契丹,我等却能自保。反正这都是李从珂的,割就割了,我为他守什么疆土!”
    依了这荒谬的逻辑,他派桑淮翰去见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本就想向南扩张,见石敬瑭如此丰厚条件,自是高兴,立即派出五万精锐骑兵去救晋阳。
    见援兵已到,石敬瑭即从晋阳出击,两路夹击,将唐军打得大败。
    石敬瑭大开城门,迎进耶律德光,伏首称这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
    耶律德光说:“我奔走三千里救你,总算有了个结果。我看你有如此度量,够得上称中原之主,就封你做皇帝吧!”
    堂堂的中原国主,居然要受封就位,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公元936年,石敬瑭称帝,改国号为晋,自为晋高祖,年号天福元年。他当了这儿皇帝后,立即便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
    石敬瑭当了这儿皇帝,自知天下人会耻笑,羞辱在心,便拿着李从珂狠狠出气,他仗着有契丹的支撑,连连带兵攻打洛阳。
    李从珂也不争气,打了几次败仗后,就意志消沉了,成天边喝酒边哭泣,坐以待毙。石敬瑭的军队还未到达洛阳,他就在宫中烧起了一堆大火,带着一家老小投火自尽了。
    后唐历经四代,问政十三年,就此了结。
    石敬瑭并不罢休,对后唐的遗老遗少也不放过,大肆捕杀……
    但凡改朝换代,统而言之,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震荡极大。
    歙州刺吏徐城这只猎犬,嗅觉极为灵敏,他情知石敬瑭称帝后,必将对原有旧臣来番大清洗、大撤换。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徐城焦急地思忖着讨好后敬瑭的良策。
    就这么着,他记起了一桩旧案,朱全忠当政时下过一纸密令:追查大唐昭宗李晔之后十太子行踪!
    犹如身隐泥渊,灭顶之灾之际捞到了根稻草,徐城即刻就此大做起了文章:若能查获得这十太子,献与晋高祖石敬瑭,让高祖尽出怨气,自己的官位自然保得!
    事过已有三十二年,知这旧事的没有几人,若要查得,实在是难。
    但也正是因了这个,没人想到,没人敢想,自己抢功才更有望。
    徐城记起了一个人,这人原来曾是昭宗时的宫中内侍!
    徐城即刻秘密的召来了这个隐于大市的内侍……
    弦高城内,这几日突然多了个又脏又懒的疯汉——狗儿。
    他傻傻地立在婺源知县的衙门外,呆望着进出人等。
    他呆呆地立在典当铺外,眯眼细瞅,似在沉思。
    好心人端来碗平常饭菜,他哇哇乱叫,似受了奇耻大辱,把饭泼了,把碗砸了,追着要打那好心的人。
    没几天,人们便也就习惯了,便也就懒得再关照他了。
    这一日,疯汉竟在余夫人门外街过面立了半日,傻傻的,呆呆的。
    余三石见了,有丝恶心,走去给了角碎银:“大伯,求你老站到别处去行不行啊。这没遮没挡的,大日头晒人。”
    岂料,那疯汉接过碎银后却不再似平日,失神的两眼顿时有了光亮,一转,呢喃:“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你一句话,我不要银子,我不是要饭的……”
    余三石大骇!
    就在这时,一个算命先生走来,见状便拽着那疯汉又说又劝:“……对,对,你不是要饭的,我俩过那边去说行不?!别在这晒毒日头行不?!”
    余三石惊诧,心中思忖:这算命先生中,也有如自己一般迂腐的人?!对个疯子,还好言相劝?!
    余三石并不知道那后边的事。
    算命先生把疯汉拉到了一处僻静之处,竟然还真为这疯汉算起了命来。
    算命先生柔声而道:“你说你叫狗儿?”
    疯汉点头:“狗儿,狗儿。”
    “好名字啊!”先生感叹,“只是生不逢时,才落得今日这结局。”
    疯汉的眼睛又一亮:“真的?”
    算命先生一笑:“我云游天下,哪会诓你?!不信我先算你从前。”
    疯汉又点头。
    算命先生便说:“你曾辉煌腾达,担当大任,侍天子,面重臣!”
    疯汉一怔!看定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一笑:‘我算得可准?”
    疯汉的目光中便有了迟疑,又有了怀疑,再往下就有了一丝凶恶歹毒……
    算命先生毫无畏惧,只笑,且说:“你先别动邪念,只说准不准?要不要我给你算过了以前再算日后?”
    疯汉目光中缓缓收了那歹毒,又在迟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算命先生正色低语:“你见过兴衰荣辱,本该处变不惊,你当守恪执忠,隐于大市,千不该万不该几近暮年,还贪俗念,受他人所用,损自家的阴德阳寿!”
    疯汉大惊!
    疯汉厉色低语:“你别吓我!”
    算命先生笑而摇头:“在下岂是那一种人?!我只劝你,赶快离开这弦高是非之地,否则……”
    “否则怎的?”
    “唉,只怕大祸临头,暴毙街头也无人收尸!”
    疯汉微微一震。随即歹毒地看向算命先生:“你还是为自己先算一算,指不定谁个先死!”
    算命先生坦然一笑:“你富有也贫穷过,面对新的诱惑,还是放弃得好。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内中利害,你自掂量!”
    说罢,算命先生撑着招幌,扬长而去。
    疯汉一阵犹豫,而后恨恨自语:“我就不信会无功而返!”
    余三石离了那疯汉,回了自家,过了片刻,又想起刚才一幕,心中便活络起来。
    一个疯汉,为何立在自家门前望了半日。
    算命先生,怎的就横中插来,将他拽去?
    这些日子,换朝换代的大事纷杂而至,搅得自己一时不知了该向何处去找前程。
    偏又遇了这等怪事。
    摇着摇头,他猛然停了下来:且慢!这疯汉并非真个疯了!
    他那目光分明闪亮。
    他那话中必有玄机!
    “我不要你银子,我只要你一句话……”余三石细细品嚼起疯汉的这句话来。
    想了半个时辰,也未得要领。
    就在这时,职官王清走进门来。听娘说他是爹生前幕僚好友,于是三石急唤娘出来招呼客人。
    寒喧过罢,王清说:“嫂子,我来是与三石说几句话,你别见责,我与他去书房里说。”
    余三石便引王清进了书房。
    两人坐定,王清便开了口:“听说今日那个疯汉,在你们前呆立了半日,可有这事?”
    余三石如实说了。
    王清叹道:“唉,世道正乱,正邪难辩,越是这种境地,越得心有主见,不可受他人所惑,行不可为之为。”
    余三石辩解:“那疯汉的话,我都尚未想出个明白,怎么受他诱惑。”
    王清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怕你少不更事,这才前来知会一声。”
    王清走后,余夫人问起,三石也没告知,只是想这事甚是蹊跷,怎么疯汉在门前这么一站,这多事情就发生了?还惊动了王清?
    看来,这疯汉果然不疯,且是个大有来头之人。
    余三石想:你们总把我当成孩子,今日我偏要证实给你们看上一看。
    余三石便想到要去再见见那疯汉,把这内中蹊跷、玄机弄个明白!
    余三石满城寻了一下午,也没见那疯汉的影子。
    莫不是寻了哪个凉处睡白日觉去了?余三石抹着满头热汗,抬头望着毒辣的日头心想。
    匆匆吃过晚饭,余三石又出去寻找。
    他寻遍了往日乞丐们歇脚的地方,仍是未能寻得那疯汉。
    这就怪了?!
    余三石离了城隍庙,悻悻向回走去。
    在大街一拐角处,那疯汉突然从横里闪了出来。
    余三石一阵惊喜。
    疯汉问道:“你在找我?”
    余三石连连点头:“对,对。”
    疯汉看向三石:“想问事情?”
    余三石又是点头:“你说想要我一句话儿,这是什么意思?”
    那疯汉略沉思了片刻,问道:“你爹之死,你可知道多少?”
    余三石摇头:“那已是早年的事了,听我娘说,他乃是得病暴死。”
    疯汉摇头:“只怕你娘诓你。”
    余三石争辩:“这些年我爹的那些朋友,常与我家有些走动,他们也是这般说的。”
    疯汉狞笑自语:“怪不得弦高城内这般安定,原来是些他们结党营私,按下了事情。”便将三石爹爹的死,告诉了三石。
    原来,余三石之父便是当年的婺源县令余守义。
    余守义悬梁自尽之后,官府依例规发放了安置他母子的银两,将他母子送回了故里。
    没承想,余夫人心中始终有一个结,难以解开,在故里小住了半月,便又悄悄回到了弦高。
    余夫人寻到了丈夫生前挚友,詹珠的父亲,细说了心中所虑,要求仍住弦高。
    詹珠之父便与几好友商议,将她母子安顿了下来。
    此番余夫人以詹家亲戚住了下来,加之原在衙中也是少有上街走动,于是,平常人根本就没想到,她就是原县令余守义的夫人。
    大隐隐于市。
    孩子渐大,她便给他改名为了三石,三石相叠,仍是个磊字。当年余三石的名字就是余磊。
    这疯汉只是探知了三石乃是余守义之子,对他母子如何仍安顿在弦高倒是一无所知。就为这点,也是他在余守义故里辛苦了多日才探了个明白,这才追踪至弦高。
    疯汉原以来对石头说了,三石会是惊诧无比,哪承想三石听过,却是镇静,反倒沉思了起来。
    疯汉看向三石:“我甚是奇怪,告知了你这些,你怎会无动于衷?”
    三石却持疑:“你说这些,为的什么?”
    疯汉便直言相告:“我想知道你是否想为你爹报仇?”
    “为何报仇?怎个报法?”
    疯汉便将当年弦高城内龙珠现身,捕快追查,余守义闻讯自尽这些事儿串在一起说了出来。“你爹死得蹊跷,我要你细想想,这些年来你娘可有向你漏露出了一二?说过什么有关太子的话没有?按说,你爹临死之际,会对她交代一二,不然你娘也不会重新回到这弦高。”
    余三石便认真细细地想。想了一阵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
    这时三石便起了歪念,不照实说了,只是搪塞:“这么一说,似乎有点印象。”
    疯汉大喜:“快说,快说清楚!”
    三石便问:“你是何人?为何对这十有兴趣?”
    疯汉说:“这你就不需多问。我是来助你为爹报仇之人。”
    三石冷笑:“这真是天上掉下了个馅饼。三十多年过去,竟钻出了个如此仗义的好汉。实说了吧,真想知道,终归于我该有些实在好处。”
    疯汉一想,便说:“这也可以。你若想起那有关太子的点滴,我自有银两打赏。”
    余三石一笑:“莫言打赏,看你这身行头也不像能打赏之人。”
    疯汉冷笑:“我若真是乞丐,就不会来管这等闲事了,你该清楚!”
    这话不假。当下余三石便没吭声,过了片刻才说:“我信你的。只是,我也记不太清,还得设法再从我娘嘴里讨个一二。”
    俩人约好了明日见处,这才离去。
    这夜余三石一夜难眠。
    疯汉所言,实在离奇,诸多疑惑,令他从恶梦中惊醒。
    共枕的芸芸不安地问:“你刚才梦中在呼叫谁?”
    三石慌慌地问:“我说梦话了吗?说了什么?”
    芸芸不悦地白了他一眼:“我是在问你,你不说就罢了,反倒问我。”
    说罢,芸芸扭头转身,背对三石,独自睡觉。
    昨夜的事。芸芸终归放心不下。
    又不便向婆婆说。
    于是,吃了早饭,芸芸进了考川,去找詹珠。
    “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可是真的?”芸芸问詹珠。
    “你想问个什么?”
    “这男女同房,是不是男人心中也会另有他想?你是过来人,可得告诉我实话。”
    一头雾水的詹珠只得应付:“是吧。你还是告诉我吧,是不是三石心中另有了女人?”
    芸芸摇头:“唉,那倒也不尽然。不过,他一夜心不在焉,梦中惊醒,说着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詹珠一笑:“他说了什么,叫了什么女人的名字?”
    芸芸嗔怨地白了她一眼:“你幸灾乐祸了吧。”
    “我哪会呢。”
    “我谅你也不敢,他可是你说给我的,所以有事,我才会来找你。”
    “好好好。你说,你照实说,他在梦中喊了谁了,我俩一起想个明白。对了,他该不会叫的就是我吧?!”
    芸芸摇头:“他喊叫的是个什么太子,搞得我莫名其妙。醒了问他,他神情慌张就是不说。”
    詹珠闻言一惊!
    詹珠机灵,立马醒过神来,好言相劝正哀怨的芸芸,别住岔里乱猜,而后打发走了她,这才急急把事告诉了昌翼、胡清连同文娥。
    众人也是一惊。
    胡清从灶里取出根燃柴,走向院里,将一堆垃圾倾刻点燃。
    一股浓烟,顿时腾起。
    这也是胡清与汪、金约定了的,考川一旦有何不测,点燃烟火做为信号,汪、金见后立即赶来。若是正常的焚烧垃圾,则是晚饭时辰,除此之外,无论白天黑夜,必是有事。
    果然,不一会功夫,汪永、金传胜执械赶到了考川。
    汪永机警地四望后,急问:“三哥,出了什么大事?”
    胡清便将芸芸走漏的口风,说了出来。
    一个平常的三石,怎么突然言及太子?且醒后神色慌张?
    众人好一番揣测。
    昌翼倒还镇静:“或许也是偶然,或许是芸芸听差了音,我想,大可不必草木皆兵。”
    胡清白了他一眼:“若是照你这般大意,这三十年来,我们几个倒省心,还说什么护卫你这太子!”
    汪永嚷着:“三哥别跟他白费口舌,我们只管议我们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是,若真是虚惊一场,岂不是反倒欲盖弥彰?
    随遇而安,听天由命?待真有人带兵来犯再与抗争,避难上山?这样干倒是也可。只是,刀枪相对之后,这考川就不能居住下去了,连同左右坳,三家全得举家徒迁。
    金传胜说:“事已至此,实在无法可想,我便去搬兵。”
    胡清问道:“何处去搬?”
    金传胜说:“去找刘津!”
    原来,年前南唐镇将刘津来县疏通,将他所率的那些不能回原籍的关西军弟兄,近一千五百余人,尽数安置在了婺源县内垦荒屯田,以耕为业。武溪香田、思溪大田、杨田、梅田、罗田、冲田、仰田等,但凡以田字为名之村,皆系刘津兵卒垦荒屯田之所。
    金传胜说:“多少我们都沾了个唐字。”
    胡清摇头:“刘将军遣散旧部垦荒屯田,为的是想让他们求个安身之处,我们拖他们下水,岂不是害了他们不得安生?!不行不行。”
    汪永说了一个主意:“我去庐州(今安徽合肥)向胜德节度使周本借兵!”
    这时的歙州左近,局势十分微妙。左有占踞杭州的吴越国,右有踞今安徽、江苏、江西三境部分属地的吴国,国都名在扬州,实为金陵。吴王名为杨溥,大权却在大丞相徐知浩手中。
    而徐知浩,正在谋划夺取杨溥的王位。
    这庐州胜德节度使周本,便是徐知浩的两位得力带兵将领中的一位。
    汪永与周本原就是朋友。当初护卫太子到了婺源,汪永就想过,如有危难,便向周本借兵。
    这主意一说,众人齐声叫好。
    真有来犯,由天降的吴国兵士抗击,事毕撤兵,不知内情的自然认定,与考川这三家平常百姓无关。
    于是,汪永即刻起程,奔赴庐州。
    婺源县衙门的司兵突然接到歙州司兵参军快马传递的命令:备足兵马,等待特使调动!
    司兵即向县令禀告了这一件事。
    司令皱眉:“这么说,特使已到弦高?!他为何事而来?你可知这兵马要做何用?”
    司兵摇头:“毫无点滴消息。”
    县令便有了担忧:“弦高城内怕是要出大事啰。”
    司兵便说:“如此神秘,怕是动静不会太小。我办还是不办。”
    县令浅浅一笑:“军令如山,你能不从?你还是看着办了吧。”
    司兵还想再说,想了想,又忍了,只说:“那,我就办了。”
    送走司兵,县令即命人找来王清。
    县令神情凝重地将这事告知了王清,而后则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这县令迟早会走,你是这方天的遗老,这事该当如何处置,你多费些心思。这事动静不大则罢,一旦大了,只怕还会殃及四方百姓。”
    王清一怔!
    随即王清便说:“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我这就去找人商议,查明实情。”
    县令有意吐了句怨言:“什么特使不特使的,来了也不知会一声,谁知他是阿猫阿狗?!要用人手这才来找我们,哼,他若真有个闪失,也怨不得我。”
    王清听了一笑,顿了顿,说:“那是,如今很多事情都没了方圆,狗仗人势的事也太多了,狐假虎威。”
    周本果然是够朋友,选了百兵精兵强将,换了各式打扮,随着汪永分散地进了考川。
    汪永、胡清在后山找了个僻静处,安顿妥了他们。
    汪永对那率队的军将说:“辛苦诸位了,真有个动静,还望诸位拼死相救。”
    那军将信誓旦旦:“我等已得明示,一旦动起手来,自会以血肉之躯筑垒相救,若想伤及贵人,除非从我等身上踏过!”
    晚炊之烟,依旧在考川飘散。
    饭菜端上了桌,几人都没了胃口。
    昌翼感叹:“唉,真不愿为了个我,如此兴师动众,更别说是弄不好还得血染兵刃。”
    汪永说:“天要下雨,娘要……”他瞥了一眼文娥,没把后句话说全。“这事不在于你,谁也把握不住!是他们挑起的事端,如有死伤,也是他们自找!”
    胡清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空口白话有什么用?!我们也准备准备,指不定今夜还真又有一场血战!”
    生死存亡,皆在今夜……

胡宁生 2017-11-13 00:00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余三石脚步匆匆,赶到了城隍庙外。
    疯汉从暗处闪了出来:“你果然守约。”
    余三石冷冷地说了句:“还是为了银子。”
    疯汉点头:“少不了你的。说吧,探明白了吗?”
    余三石没立即回应,似乎仍在犹豫。
    疯汉便有些急了:“说呀,你倒是说呀。”
    其实,余三石自家心中最是清楚:自己根本就没去娘那打探。他深知娘的为人:守口如瓶。他要借这疯汉的手,整治一下小龙!
    不过,他还真的不知,爹爹就是婺源县的县令!
    更没听说过爹的死,是与个太子突然出现有关。
    于是,便想起了从来未与小龙谋面的娘,问及小龙是谁人的儿子时,自己说了胡清二字,娘的神情顿变的那件事,自此,娘便胳膊肘向外拐,竟然偏袒起了小龙。
    如今看来,县令夫人为何竟会敬畏一个平常百姓胡清,事有蹊跷。
    小龙在书院从来就是个皎皎者,事事盖过自己一头,所以,自己常出于嫉妒,为难为难这个小龙。
    没料到偏就是这小龙,到了后来竟夺去子詹珠!
    肆扰婚宴,意在羞辱,却被那小龙轻易化解,反令自己陷入了狼狈。
    自那起,自己就有了点心机:不可与小龙明地里斗。
    上天有眼,送上了今日这良机,不知从哪钻出了个疯汉!
    用疯汉手整治小龙,实是上上之策!
    便诓疯汉,自己再去打探清楚。
    实则是自己一夜都在反复斟酌:我这么做,是不是损人过甚?
    于是,恶梦连连。
    尽管如此,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句话,实在挣脱不了,于是便下了决心,来寻疯汉。
    见疯汉着急,余三石迅速理了遍头绪,这才开口:“探明白了。”
    “是谁?在哪?”
    “他叫小龙,现住考川,天祐元年九月来的弦高!”
    爹是那年九月死的,依疯汉的话说,爹死与太子突现有关,三石就报了这个年份。
    疯汉大喜:“着!就是他了!”
    当下,疯汉掏出了一纸银票交与三石:“这先给你三百两,今夜擒得了人,明日再给你五百两银子!”
    疯汉大步流星地直奔司兵行营。
    营盘门前,守卫的兵士拦住了他。
    疯汉高喊:“速去通报司兵,特使来见!”
    一兵士喝斥:“司兵有令,今夜概不见客!”
    疯汉急了:“公务在身,误了砍谁脑袋?”
    就在这时,司兵走了过来,站在门内,扫了疯汉一眼:“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喧哗?”
    疯汉忙道:“我乃歙州遗派来的特使,要见司兵。”
    司兵冷冷地说:“什么时候来了特使?我怎么会不知道?哼,阿猫阿狗自称特使?!给我把他赶走!”
    说罢,司兵拂袖而去。
    疯汉大喊:“你敢怠慢?误了公务砍你脑袋……”
    司兵充耳不闻。
    俩守卫兵士便驱赶疯汉。
    疯汉跺脚,恨恨叫道:“我这就去知会县令,这事你我没完!”
    疯汉气恼地离开了营盘,转身便向县衙奔去。
    上了大街,经一暗处,街侧巷口突然窜出了三四条蒙面汉子,围住了那疯汉便是一阵乱棍打来。
    疯汉初始还欲挣扎,没过片刻,便连叫喊求饶也没了声音。
    一个蒙面汉子俯身试过他鼻息,对其他人说:“死了。”
    “千真万确?”领头的问。
    “神仙来了也救不得他还阳。”
    领头的收棍,手一挥,众人瞬间撤了个无影无踪。
    歙州刺吏徐城命司兵参军传令婺源备足兵马,供他派出的那当年宫中内侍狗儿调用,单等狗儿能擒得太子。
    左等右等,竟没了消息。
    便着人赶赴婺源查问。
    婺源官府上下,没一人见过特使。
    最终,在敛房乱尸中验证了那被殴至死的疯汉就是歙州特使。
    疯汉双目未闭,满脸惊恐万状。
    很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全被他带走了,永不示人!
    狗儿死得不明不白,徐城十分震怒。
    徐城决意追查婺源县令、司兵的责任!
    幕僚从旁劝阻:“此事也只是我们一时念起,圣上并不知情,事没办成,也就无需谈起交代。这一追一查,反倒把事张扬了出来,如仍是没个结果,岂不是自找苦吃?!”
    徐城仍在犹豫。
    幕僚又说:“这事一旦张扬,上面知了,责令歙州查找太子,狗儿这一死,谁人能办得了?到时谁人能顶这罪?”
    徐城使只好作罢了,只是仍在惋惜:“唉,失去了一大好机会啊。天不助我徐城!”
    疯汉一死,一场危机随之化解。
    初始,考川那边并不知道弦高城内的这一切变故。
    疯汉死后的第二日,汪永在胡清小院竹门上发现了飞镖插着的一张字条。
    汪永急唤来众人,展开一看,二行小字:危机化解,偃旗息鼓。
    于是,汪永送走了百名精兵强将。
    直到这时,众人才坐下思忖:怎么会雷鸣电闪,骤雨忽至之际,瞬间却又风云散尽,一天晴空?
    这张字条,又是从何而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想起了昨日下午来寻昌翼的张师。
    胡清一拍大腿:“就是他了!许是他留下的。”
    瘦骨嶙峋的一个老先生,竟与闪亮飞镖、神秘字条联在了一处,再想起昨日接待张师,众人怕他知了山后藏有重兵,百般佯做常态,虚以应付的那尴尬,便都不禁哑然失笑。
    只是,他们想不明白,怎的一场大难,一夜化为了乌有?
    昌翼分析:“如今政局动荡,城头幻变大王旗旌,怕是生事者举棋不定,终又收回了成命,这才让我过了一劫。”
    胡清摇头:“哪有这等便宜的好事,让我们轮上。许是另有内情,你我无从知晓。”
    昌翼仍往好处里想:“要么便是杯弓蛇影,我们自疑。芸芸说的那事,纯属听差了音。”
    汪永先就不信,指着手中字条说道:“若真是那样,这字条又做何解释?只怕是弦高城内另有好人在暗中相助。”
    这么一说,众人更觉玄而又玄。
    胡清这时便说:“想也无用,这折腾的一夜没敢入睡,昌翼,你还是早歇息了吧。”
    昌翼见单点了自己的名,情知他们几人有话还要商议,便与詹珠起身,回了房中。几个孩子这时早已睡去。
    见昌翼夫妇离去,胡清才又对汪永等三人说了:“既然要在考川安居,这弦高城区的深浅就不能不去摸清。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知道向谁求助。明日我便进趟弦高。这两日你俩还得走动走动,大意不得。”
    进弦高探实情,也是有着风险。汪永便又想争。刚要开口,被胡清止住:“这事你和传胜都干不得。我是本乡本土的人,弦高城内外还有我胡姓的族人,我去打探才更适宜。”
    这么一说,众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胡清去了趟弦高,暗下打探。胡姓在弦高本也是一大姓,高低贵践各行各业也都有人,这便隐隐摸清了那夜确是有险。营盘兵马差点被人调动了。
    歙州府为个死在弦高的疯汉,兴师动众查了几回。那疯汉便是死在那夜。
    只是,要拿太子的歙州府那边,是不是知道了太子就在考川?无从得知。再便是那余三石,是否确与此事有所牵连,也难知晓。
    胡清便带了这些消息,回了考川,又与汪永、金传胜及文娥商议起来。
    汪永便说:“看来那死了的疯汉大有文章,那夜确实是危在旦夕。这余三石只怕也插了一脚,这才有营盘欲调兵马一说。”
    金传胜愁道:“这就棘手了些。莫非这三石还真知道了点什么?”
    胡清不信:“一户平常人家,怎会知晓这天大的秘密?我早说过,婺源只有当年的余守义大体会知晓一二。”
    汪永诘问:“这余三石家,可与那余守义也有关联。”
    胡清摇头:“依了惯例,守义死后,遗属恩受抚恤,送回了故里,怎会与三石家又生干系。”
    汪永仍是嘴硬不肯服软:“你也不识他那遗属母子,说不定这个余夫人就是那个余守义夫人呢。”
    昌翼说是去睡,实则此时正在书房批阅蒙童习的临贴,听了争议,起身走了出来,边走边听,大体明白了他们在争什么就想起了那三石婚宴一事,自己为他当过记簿。心想:这余夫人看来确不是平常人家。座中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刚要扬声说出,猛地一想,又把这话咽回了肚。且也停了脚步,只是站在书房门外的巷廊、侧耳去听。
    汪永把胡清问住了。胡清嘟哝:“依了你,这事怎么个处置?”
    汪永一想,狠了狠心:“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得长治久安,只怕不能仁慈!”
    胡清看向汪永:“难道你想……”
    汪永点了点头:“不是我想,是迫不得已。”
    胡清便说:“要下这狠心,我也下不得。不过,真如汪永说的,那不想做掉他也得做了!”
    金传胜也说:“他三石搅了进来,这实在太险,怕是别无择抉了。”
    三人便看向文娥。
    就在这时,昌翼走了出来:“这事万不可做!”
    胡清转头看向昌翼:“你还没睡?”
    昌翼只是继续在说:“你们刚才议的那事,我全听见了,这个念头可得打消。”
    昌翼这时心中暗道:幸亏我刚才没出来,没说出余家交往多是名贵人家一事,不然,反倒更让他们有了把柄怀疑余家,触动杀机。
    汪永看向昌翼,冷冷地说:“这不关你事,做与不做,交由我们来议。”
    昌翼争辩:“事是因我而起,怎能说不关我事。”
    汪永一时不知该怎样回应。
    胡清也冷冷地说:“你不赞成,也该给我们个理由。不然,哼,怕是依不得你!”
    胡清少有这般情形,众人齐看向昌翼,想知道他那理由会是什么……

胡宁生 2017-11-13 00:01
    众人齐看向昌翼,都想知道他会用个什么理由说服大家。
    昌翼便说:“刚才大家议的,我也想过,就单凭道听途说动了杀机,于情于理于法于度都实在说不过去。余家与我无冤无仇,怎会加害于我?三石是否牵连此事,无凭无证,怎能生生要了他的性命?我知道大家全是为了我的安危,但这般个为法,这般个草菅人命血溅钢刀,上天定会谴我!”
    众人一时无话可答。
    昌翼又说:“你们怀疑三石之父便是当年这婺源县令余守义,担心他知道了一二,于我不利。既便如此,也怨不得他。他爹平白无故而死,联想到当日发生的事,他迁怒于那太子,欲报父仇,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报父仇谁予他报?他不报父仇岂不枉为人子?”
    汪永讥道:“依你意思,你就坐等挨刀?那我们藏匿考川,不能护你,还有何意义?”
    昌翼便说:“他为父报仇没错,只是他误会了我们,以为他爹的死与我有关。余守义为何而死,至今是个未解之谜,我们若是能探清楚,对他便有了个交代,要想护我平安,只怕这才是桩要紧的事。”
    众人这才想到,三十多年过去,从没在这事上做点文章,白白浪费了时日。
    于是,要除去三石的念头,暂且被按了住。众人思忖起如何破解余守义枉死之谜……
    想了一阵,也没头绪,胡清便说:“这事就依了昌翼,从今天起,大家多费心些心机,查清余守义死因,给三石个交代,也给我们个清白。”
    昌翼回房,见孩子们早睡熟了,便轻手轻脚也上了床。
    詹珠问他:“刚才厅堂里争争吵吵,为的什么?”
    昌翼便把这事对她说了。
    詹珠一惊。
    詹珠说:“我怕这事,三石还真是插了一手,迟早会败露出来。只怕你有心救他也救不得。”
    昌翼便说:“不管怎的,总得先弄清楚再做定夺。眼下我是按得住一时就算一时。”
    詹珠想了一想,说:“明天我带延臻回趟娘家,你照料点两个大的。”
    昌翼一笑:“不用嘱咐,我自会小心照料。”
    夫妻本是同命鸟,危难之际总相思。詹珠得知众人已把查清余守义之死当了首要的大事在办,心里便一动:为了昌翼的长久平安,她得想法查实三石那次是否插手涉足了加害昌翼?
    詹珠借着回娘家,捎了口信,让芸芸出城到詹家与她相会。
    两位女友相聚,先免不了拉拉家常,快三岁的延臻绕膝相嬉,便有了话题。
    詹珠摇着孩子,笑问芸芸:“对我实说,你与三石可也有了?”
    芸芸羞红着脸,点了点头:“听说女人要过这关最是痛苦?!”
    詹珠笑笑:“痛苦不假,却更快乐。不然,家家为何总有那么多孩子?!”
    芸芸说:“我真担忧怎么生他,怎么养育?”
    詹珠又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至桥头自然直。你有个好婆婆,莫愁无人帮衬。对了,三石待你可还体贴?”
    芸芸点头:“算还可以吧,反正,一时毛病倒挑不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那脾性,喜怒无常,让我这心总不踏实。”
    “他这人从小就顽性十足,也别上心当真。”
    芸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只得认了。噢对了,昌翼对你该是不错的吧。”
    詹珠一笑,而后短叹:“唉,错是不错,只是叫我更为他操心。”
    芸芸便问:“还得要你为他操心,你算老几?”
    詹珠乘机问:“你不知道,我还不是因了三石,才为他操心。”
    “三石?难道说昌翼还在追究旧日你与三石的交往?”
    詹珠摇头。
    “哪为什么?”
    詹珠就说:“我爱上昌翼后,三石心中一直小有怨恨,倒不是与我有什么割不断的瓜葛,主要是因他太顾脸面,于是,隔三差五,总想法子与昌翼斗气争个输赢。”
    “该不会吧。我与三石成亲,还请昌翼记了礼簿。”
    詹珠苦笑:“这就是男人,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桌上交杯把盏谈笑风生,桌下暗使心计踢腿使绊子。你就一点也没出?”
    芸芸摇头。
    詹珠想了想,便把当年余三石携黄菊花环欲搅婚宴那事说给了芸芸听。
    芸芸一怔!
    芸芸感叹:“真想不到,他俩竟还有这一出闹剧演过。”
    詹珠便说:“我一直没闹明白,三石这是为了什么?”
    芸芸取笑:“还不是放不下你。”
    詹珠一笑:“你真该打,我大儿子都十岁了,还取笑我,你我姐妹没得做了。”
    芸芸便告饶。
    詹珠说:“长此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我总想让他俩合好,化解三石心中的那恩怨。”詹珠看向芸芸,“芸芸,你费点心帮我探探三石,他为何会与昌翼总过不去?”
    芸芸便说:“这事就交给我,可别让这俩男人斗着心劲,搅得你我姐妹都不好做。”
    “你打探三石,得长个心眼,别让他看出又生出事来。”詹珠嘱咐。
    芸芸嫁进了余家,总觉是不习惯。
    因了家境不同,教养各异,言谈举止便各有差异。芸芸总得小心翼翼地去适应。
    细细思量,又不是婆婆难以相处。
    问题倒底在哪?芸芸想了很久才算想明白了:婆婆太讲礼数,对她这媳妇也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幸亏三石还没被教成那样,只要不在他娘面前,便顽性大发,言谈没遮没掩,三十岁的人了还似孩子。总能让她感到刺激,欢心,只是……只是她还真是从没与他深谈过几次,真还不知他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
    芸芸不想失去三石,为了这,她应诺了詹珠,要与詹珠一道,化解去这俩男人之间那莫名的恩怨。
    这天晚饭,余夫人吃过,放下了碗:“我今天觉得犯困,你们慢吃,我去洗洗就先睡了。”
    没有长辈在眼前,三石与芸芸俩人顿时如解了枷锁。
    芸芸眼睛一转:“我去端些酒来,趁现在还能喝,陪你喝上几盅。”
    便端来了酒坛,便各自斟上。
    举杯相碰,同饮过后,三石放下了杯,边夹菜边问:“你刚才说趁现在能喝,这是什么意识?谁说了以后不准你喝酒?”
    芸芸羞涩而告:“我……已经有了。”
    “有了?有了什么?”
    芸芸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腹部:“你真够傻。”
    正往嘴中送菜的三石,顿时懵了!叭的一声,连筷子带菜掉在了桌上。
    随即,他欣喜若狂,一拍桌子,端起杯又斟酒:“哈,我余三石有后啦!喝,今晚我要喝它个够!”
    连连几杯,先先就下了肚。
    于是芸芸再陪,又是几杯后,谈兴大发。
    三石笑看芸芸:“我只说自己,目透人生,奋斗无什么意思,便整日嬉戏,欲学顽童。没想到娶妻生子,倒叫我反省思过了。我三石不再是娘边的子,我三石也是为人之父了!我要勤奋上进,我要出人头地,为你,为这孩子争个好的往后。”
    三石看似酒醉,却豪气大发。
    芸芸便笑:“你知道就好,从今努力,还是不迟。”
    三石短叹:“唉,其实我余家不需吃苦,我余家也曾有过辉煌腾达,有些事情没对你说。”三石瞟了眼余夫人睡房那厢,悄声说:“我爹生前当过县令!”
    芸芸一怔!
    三石得意地笑:“怎么,吓着你了吧。嘿嘿,我爹若是没死,我哪会是今天这般寒酸。”
    “咱家也算富裕户了,没少吃少穿。”芸芸添了一句。
    三石摇头:“这你不懂,不单是吃穿的事。官宦人家子弟,品的是那感觉、气质。人前说话底气恁硬,不似今日,人前只觉自己没挣出个前程,先先就自觉比人矮了三分。”
    “看你成天那神气劲,你也会自卑?”
    “实话告诉你吧,自卑感越重,自尊心便越强,人前便越是昂首孤傲。其实不然。就说詹珠的那个男人小龙,哦,现如今改了个名字叫昌翼,我原与他同窗共谈过的,在他面前,我就自愧不如。我曾常常挑衅于他,总想奚落一番来争强好胜。”
    “少年时节,谁都一样。我看你不比他差到哪去。”
    “这你有所不知。与他相比,我还真是差得远了。所以,嫉妒如蛇,常常嘶咬得我心痛。”
    “你既是这样看他,怎又会请他帮衬你我的婚礼?”
    “詹家大小全来了,他是詹家女婿,相随而来,不便另待,就让他记了礼簿,一者遮人耳目,二者也算支派了一个帮工的伙计。能让他当伙计,这老板该是天下之最了。”余三石咂着嘴唇,回忆当年,仍是在得意。
    芸芸不解:“人家帮衬一下,就把你美成了这样,你也真没出息。”
    三石一听,急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的说。”
    “那又该怎样说?”
    “你可知道,那小龙是个什么样人?”
    芸芸摇头。
    三石刚想接着往下说话,想了一想,又忍住了。
    芸芸看定三石:“你倒是说呀。”
    三石一咬牙,终还是说了:“好,说就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乱传。”
    “什么机密,这般郑重。”芸芸不屑的嘴角一撇。
    三石低声相告:“那小龙,依我猜测,不是平常俗人。他……他该是前朝李唐的太子!”
    芸芸一怔!
    随即,芸芸苦笑:“你喝醉了。”
    三石争强:“我可没醉。你想,能将他当成伙计使唤,我这老板也够可以的了吧。”
    芸芸便说:“你没喝醉?怎会把个山里人家的孩子猜成是太子?”
    三石急了:“好好好,索兴我把一切都说了吧。”
    于是便把往昔与昌翼有关的一切,全说了出来,连同娘一听胡清名字神色大变,逼他让出詹珠,连同那疯汉所说的点滴。
    芸芸本想借酒探清三石究竟为何与昌翼结怨,没料到这一探,竟探出了这天大的秘密,顿时也被吓怕了!
    芸芸急说:“你既然这般猜测,那为何还敢与他结怨,常欺负他。”
    “刚才我已说了,我怀疑我爹的死,与他有关。父仇怎能不报?!”
    芸芸抚胸连叹:“唉,唉,他如真是太子,你,你怎么能与他斗?!”
    三石鼻子一耸,挤出了丝冷笑:“哼,龙卧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蠢猪充大象,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我就不信治他不了。再说了,我若不行,自然还有他人!”
    芸芸担忧:“我真怕你依着性子乱来。他人?!你可别乱张扬,反倒招惹来歹徒,连累了自家。”
    三石则说:“你真妇道之见,能与太子做对的,怎会是平常歹徒?那只能是当朝君臣,能调兵遗将的角色。就说那日吧,一个疯汉站在我们家对面一站就是半日……”。于是,便把疯汉之事说了,连同自己欲借疯汉之手教训教训昌翼的经过一齐说了出来,而后叹道,“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助我,这才没个结果。”
    芸芸内心已是大乱,她没料到三石竟搅出了这多恶行。可叹自己已怀有他子,离他不得。于是,便苦苦哀求三石收起邪念,莫再妄为。
    最终,三石只得应了:“没错,如今我们已有了孩子,有些事儿怕是一时也顾不得去做了。我答应你,不再与他惹事生非。”
    芸芸又进了考川。
    她将那一切,全对詹珠、昌翼说了。
    詹珠、昌翼当下心中暗暗一惊!
    但是,他们佯装无事一般,一笑带过。
    詹珠笑说:“那全是三石一厢猜测,我家昌翼哪有那富贵命。若是真的……”
    昌翼笑着接嘴:“若是真的,我哪还用得着苦教蒙童糊口为生。”
    芸芸自有主见,只是央求:“三石已应承下来,他自会悔过,望二位看在我芸芸腹中之子的份上,别再追究,放过他吧。也是放过我芸芸和这尚未出世的孩子。”
    芸芸泣语,字字血泪。
    詹珠一把搂住了她:“芸芸你别再说下去了,别说这事子虚乌有,就当是真的,你我姐妹一场,我们也不会深究。”
    送走了芸芸,昌翼便问:“她今日是怎么了?竟跑来说这些事。”
    詹珠便将自己托芸芸打探三石之事说了,而后叹道:“唉,真没想到三石心地仍是污浊,竟然邪念横生。”
    昌翼沉吟了片刻,说:“让他去吧,万般恩怨只交予岁月化解,日后总会见个分晓。”续而叮嘱,“这事你我知了就是,万万不可让他们知晓,他们知了,不仅为我担忧,只怕为了息事,不利三石。你一定要记住我这叮嘱。”
    詹珠点头:“我会小心。”
    胡清前次进弦高打探,回后由汪永起念欲做了三石,却被昌翼闯出拦住,众人依了。转而思忖查清余守义之死疑团。
    其实,那夜有一件事,胡清没说出:胡清在弦高城内,无意间看见了张师。
    张师一身算命先生打扮,撑着招幌,正四处走动。
    胡清当时便起了疑心。他无法将一个能与昌翼彻夜长谈的老先生与一个卜卦算命的联系在一人身上。
    打探余守义之死,胡清立即想到了张师。
    若那日竹门上飞镖留下的字条,是张师所为,那张师自是可信。纵然不是,张师器重昌翼,又江湖行走,也能张口。
    胡清在街头找到了张师,只笑不语。
    张师一愣,极为尴尬。
    片刻,胡清大笑:“哈哈,先生竟也会拿这套唬人。”
    张师窘迫万状:“见笑,见笑。”
    胡清则说:“只怕你这也是在遮人耳目。”
    张师一怔。
    胡清又说:“你别紧张,我绝无恶意,来,你我兄弟找个静处叙谈。”
    岂料,这一谈,谈出了又一桩惊天大事……

胡宁生 2017-11-13 00:02
    张师引胡清到了城墙脚下一处静地:“这个地方阴凉,我们坐坐细说。”
    胡清一笑:“你那日进考川,可是忘了一样东西?”
    张师看向胡清:“东西?还南北呢。兄弟这般问话,叫人怎么回答?!哈哈哈哈……”
    胡清便说:“是一字条,上有两行小字。”
    猛然,张师住了笑声,看定胡清,一阵,这才接嘴:“进你考川的人屈指可数,我推脱也是枉然。实话就说了吧,那南北是我特留下的。”
    “兄弟在这谢过你了。”胡清拱手而道。
    张师一叹:“唉,三十多年了,不容易啊。”于是,便说出了些胡清全然不知的内情。
    原来,弦高城内,早有一批李唐遗老遗少。朱全忠称帝之后,他们暗中联络,旨在复正。余守义死后,几个知己幕僚也加入了进来,其中就有王清。一直以来,他们在暗中护着胡家,护着太子,弦高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将它扼制于萌发之初,这才有了考川的平静。
    从张师口中,胡清得知了余夫人就是当年县令余守义之妻,三石则是其子余磊。
    连同三石曾与疯汉有过接触。
    一切说过,俩人一阵缄默。
    小风拂柳,蝉噪枝头,市声似乎也已隐去。
    好一阵,胡清才说:“我胡清只以为自己是在为李唐奉献,岂知还有众多的人,惭愧。兄弟,这以后我们就可以常来常往了。”
    张师一笑:“以后?!以后你要见我,怕是得去金陵了。”
    胡清不解:“怎么,你要离开弦高。”
    张师点头:“石敬瑭气焰正盛,这李唐的女婿夺了唐的江山,实在令人失望致极。吴国眼下正乱,已呈衰败气象,徐知浩正谋逆称帝,他已承诺,一旦得了江山,便恢复原来的李姓,建国称唐,江南我等盟友决意去扶佐他,即去金陵。”
    胡清一笑:“这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世道纷争,城旗幻变。也好,虽说太子不想入世,能见李唐旗号尚存,毕竟令人心宽。指不定何时,我们也去金陵走走。”
    因了江南盟友的协力,太子临危,得以化解,胡清一次畅谈,也摸清了许多消息。
    胡清回了考川,便把这些,告诉了众人。
    詹珠苦笑对向昌翼,低语:“世间的事,纵便你我不说,还是有人漏风。”
    昌翼便着急起来,惟恐众人又动杀机。
    果然,汪永又嚷了起来,担心三石还会坏事。
    这回胡清倒冷静得很,他说:“既然那夜我们依了昌翼,就要依下去,暂且按下这事。眼下要弄清的,仍是余守义真正的死因。我听来了这多消息,偏就他为何而死,没有点滴。”
    见胡清能有这么一说,昌翼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胡清又说:“这次我与张师会面,还说了件要紧的事。”
    众人齐看向胡清,汪永更是说:“三哥成了走乡卖桂花糖的,小凿子一点一点地敲,那糖一点一点地添。有什么就不能一下全说了出来?”
    胡清看向大家,顿了顿才又说:“我答应了下来,这次他们投奔金陵,有些人家室不好安置的,都安置进考川!”
    众人一愣。
    金传胜说:“这可不在少数。”
    胡清一笑:“多少不论,重要的是他们效忠李唐,数十年矢志不改,都是能信得过的。”
    昌翼也说:“考川三村,就是因了担忧人家杂乱,人心难齐,这些年来才力拒欲迁进的人家。这下好了,既都是自己的人,又不再孤单。爹这着棋走得极妙。”
    胡清看向汪、金:“他们若是真迁了过来,我们的肩头,担了可就更重了些。”
    不言而喻,这些人的家眷,等同于交托给了这几人照料。
    汪永便说:“这倒没什么大碍,了不得多去庐州走动几趟借兵,多蹭周本几顿饭吃。”
    金传胜则说:“人家多了也是好事,挑出些人来操练操练,遇上不大不小的事,也能聊以自卫自保。”
    于是,众人议起了这安置一事,决定尽数安顿在考川。左右山坳只是稍添几户,以便真有事来,好向考川聚集。
    接下来的日子,考川热闹了起来。
    王清那边疏通了县衙,打点了上下,办妥了山林荒地契约诸事,江南同盟拿出了笔银子,四乡请来了匠人,圈定地基,辟地盖房,大兴起土木。
    这些日子昌翼则依着郑重所教,将整个考川村落,依托阵法阵势,画出了草图,分出了前中后三街,以御首尾呼应,一条排泄雨水的村沟,蛇形隐于地下,穿村而过,沟深且宽,犹似溪河。
    汪永看到这沟时,有了不解。
    胡清一笑:“我倒看出了些眉目。”
    金传胜便问:“什么眉目?”
    胡清便说:“依我揣测,一为暴雨降临,能尽快排泄,二为旱季蓄水,以备火灾,一旦火起,掀开沟盖,就地便可取水,这才弄得如同蛇走,不是直线,力图绕遍全村。”
    昌翼点头:“这内中还有三、四,三是这村沟走势讲究了风水。这四,所以深且又宽,是为着一旦有了祸事,要动兵刃,这地沟下面便能走兵运卒!”
    因了这第四个用场,房屋盖过之后,他们便遗散了众匠人,让江南盟友,专在别处募召了批壮丁,聚在考川,暗修村沟。
    当新的乡邻迁入考川那日,众人这才知了何为人气。
    考川从此人丁兴旺了起来。
    看着眼前情景,昌翼感慨万分:这一年仍是三百六十五天,翻天覆地,却有了这么大的变迁,三帝轮流坐庄,却坐出了个崭新的考川!

胡宁生 2017-11-13 00:03
    考川人丁忽增,蒙学之外,昌翼又在凤形山下,后街的集义堂侧,开设了个书院,以教化青年。
    给这书院命名,一时几人有了各异。
    依惯例,这书院是昌翼所开,自然叫做昌翼书院。只是昌翼坚持不用自己名字命名。争来议去,改成了明经书院。
    胡清说:“想当年你以明经入弟,是我阻你,才令你未入仕途,就用这名字号做个纪念也罢。”
    这样说来,昌翼也不好再多推辞。
    遥想当年,旗旌飞舞,鼓乐齐鸣,大队人马进考川送达喜报,众人同贺那轰动四乡的场景,昌翼自是感慨颇多。
    昌翼说:“用这明经,倒也妥当,我虽不能为官,那是另有它因,但愿日后从这书院读出的后生,个个都能及弟入仕。”
    为助村中孩童受教成才,昌翼主张,众人附合,胡氏宗祠祠规中,也有了一些十分“特别”的内容。比如同族之中如有打爷骂娘的、侵犯田产、偷鸡摸狗之类的事情发生,轻者由族长、房长等批评教诲,责令其泡茶赔礼,改过自新;重则开祠堂门,把“不孝子孙”捆进祠堂,由族长“打扁担”;再重者则被革出祠堂,永远逐出本姓子孙。
    祠规中更加添了关于重教奖学的规定:每隔四年,村中召集所有读书子弟,在祠堂进行文会会考,由祠堂免费提供伙食,考卷由宗祠请人统一批改。会考时,发现有夹带书籍以图作弊者,罚银2钱;当日没交卷者,罚银1两。族中子弟考取功名者,视等级不同给予奖励,如考取禀生,奖励银子1两;考取贡生,奖银子5两;中举者,奖励银子50两,并在祠中为其竖旗匾;中进士者,再加3倍奖励。族中子弟无钱参加省试、会试的,祠堂给予路费补助。
    自此,考川及邻近,学风大盛,书院蜂起。后人皆有重教崇儒之风,累代赞缨,科第接踵。宋有“胡伸汪藻,江南二宝”的胡伸,元有“七哲名家”的七贤等,历代中进士者二十人。现代著名大学者胡适、徽商江南巨富胡贯三、书墨世家胡开文、中药企业家近代红项商人胡雪岩等的祖籍都在考水,这又是后话。
    这一日,江南同盟派了几人,连同在考川有家小的前来慰问众人家眷。张师也进了考川。
    昌翼惊诧:“据我所知,你可是个忙人,又没家小在这,怎么也跟来了?”
    张师郑重其事:“眼下金陵那边,就要举事,我是特意来向你知会一声。”
    昌翼一笑:“你们干的是家事国事天下事,我这里却只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向我知会个什么。”
    张师便说:“徐知浩乃是打着李唐的旗号,正谋划逼杨溥下诏让位于他。我们这些内中主事的便暗中商议,若论真命天了,你才算是,与其让位予他,何不将你天复!故尔派我过来商议。”
    昌翼收了笑容,正色道:“前辈是知我根底的人,我已矢志黄老,不问政事,只想治学著书。”
    张师说道:“你是否担心举事要使巨资?这你不用担心,盟内数十年筹集,早有准备。”
    昌翼仍是摇头:“劳你代我谢过诸位。我昌翼不想再掀杆树帜,引天下纷争。”
    张师则说:“徐知浩称帝,自然也免不了些许刀刃血火,总归要经一次,又不是单单为你。”
    昌翼执意不从:“人贵有自知之明,以我所学,还不足以治天下、救苍生。”
    “你乃是李唐嫡亲血脉。”
    “天下非李家天下,天下者万民百姓之天下。这与嫡不嫡亲无大干系。”
    “吴国必灭,这乃是天数命定,灭吴复唐,自然也是天数所定。”
    昌翼一笑:“真要这么地说,我这脉嫡系拥天下乃是天定,那么,就歇息个百年千年又有何妨?!百年千年之后,我李家再登大殿试他一试,能否善理天下,国强民富!”
    连哄带劝,全不济事,昌翼只是嬉笑回应,坚辞不受。
    张师苦笑:“那只有便宜了徐知浩了,拥他称帝。”
    昌翼问:“大体会在何时?”
    张师答道:“怕就是眼下的事,没多少日子了。”
    昌翼一笑,说:“快些也好,举事若成,你就可功成之后,退隐归来,授我黄老学问。”
    张师摇头:“拿我耍笑。这些年来,我早荒废,倒是你学有大成了。”
    昌翼便笑:“托你吉言。来来来,你我喝上几杯,说些这事我才爱听。”
    便唤来詹珠,置上了酒菜,就着摇曳烛火,俩人对饮起来。
    谈到兴起,昌翼便吟了首小诗,借以述怀:
    家住乡庄深僻处,就中幽景胜他人。
    村园满目犹堪玩,丘亩当门渐觉新。
    绎思斋中寻古义,畅情池上钓金鳞。
    人生但得长如此,任是湖边属汉秦。
    张师便笑:“说你学有大成,果然全然相忘世事江湖。”
    昌翼也笑:“世事也好,江湖也罢,汉秦相争,兴亡常事。这人世间全是个贪字误事,多少人因它而误一生。到得头来,临终一想,悔恨无穷。”
    张师有意抬杠:“贪也有贪的好处。贪得虚名得一时荣耀,贪得钱财享一时富贵,贪得美色养心悦目春宵一夜欲欲犹仙。人到死时,能想起的,只怕偏就是这个。”
    昌翼摇头笑责:“你有意气我?!”
    张师嬉戏:“微臣不敢。”
    昌翼则短叹:“唉,人到死时,才会明白,生生死死一世为人,其实所需无几。生,有五尺之处安放睡榻死有三分薄土安放灵柩足矣。人到双目犹闭,想的最多,当是一生交往,难舍真情。”
    于是,随口又吟了一首:
    投簪搁笔厌文场,拂袖归来创小堂,
    但向湖中消日月,岂知世上有兴亡。
    醉乡往往眠芳草,归路时时送夕阳,
    倘若异时咸得志,林泉惟愿莫相忘。”
    张师举杯,猛然与昌翼一碰:“好,就为了你这句林泉父老,至爱亲朋,永不相忘,干了!”
    俩人大笑,仰脖灌下……
    徐知浩步步紧逼杨薄禅让出吴国的皇位,杨薄百般拖延。
    徐知浩便让镇南节度使、府治洪州(今江西南昌)的李德诚和胜德节度使、府治庐州(今安徽合肥)的周本出面,演出劝进的戏。
    李德诚见风使舵,同意劝进。
    但周本却不愿意。他想自己身为杨家老臣,怎能干这对不起杨家的事。
    周本的小儿子弘祚认为父亲是“迂腐之见”,他认为吴国是杨家天下徐家权,改朝换代是早晚之事,主动劝进才是“识时务”,反对徐家也改变不了局势,弄不好到时还会招来灭门之灾。于是就代替周本,在“劝进表”上签下了字。
    周本一面大骂“逆子误我!”一面“识时务”地与李德诚一起演起了劝徐知浩为帝的这一出戏。俩人一会到杨州劝杨溥退位,一会到金陵劝徐知浩称帝,颇费心机力气。众大臣都是些随风使舵的,自然也就跟从。
    戏不够,鬼神凑。徐知溥暗让杨溥宫中的侍从们,晚上装鬼哭,作狐叫,搅得杨溥坐卧不安,心神不宁,简直就要精神崩溃了。
    杨溥心虚起来:“莫非真是鬼神显灵,吴国国运快尽了?”
    杨溥的左右早都成了徐知浩的密探,见杨溥这般情形,便从旁鼓励。有的说:“鬼神之惑来自天意,非人为所能挽回。”有的说:“吴国国运已尽,陛下应顺势而为。”
    公元937年,杨溥只得下诏,让位给了徐知浩。
    徐知浩接受了禅让出的帝位后,便将杨溥软禁在了扬州。
    杨溥万念俱灰,整天在囚处诵经拜佛,了度岁月。
    徐知浩举事,劝进的戏由李德诚、周本那些吴国老臣在演,暗地里举事仗的是张师这些江南同盟李唐旧僚。这一日,徐知浩暗下对张师说:“朕虽接受了禅让,只是,杨溥一日尚在,杨氏宗室和他那些旧时老臣便一日难割怀旧情怀,总还会是个祸根。”
    张师一笑:“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知浩便苦笑摇头:“你这可算得是功高震主啦。朕的意思已吐露,本该由你说出。”
    张师则说:“这我自然懂事。只是,毕竟是弑一旧帝,青史终有墨滴。”
    徐知浩无奈:“朕怎么偏就碰上了你这么个太懂事的?!好吧,就算是朕的旨意,交由你做这总行吧?切记,莫惹出太大的动静。”
    这日杨溥在囚处厅内打坐诵经,闭目拜佛,忽然间察觉到一阵浊风袭来,香烛青烟摇曳不定,心中暗暗一惊!
    杨溥当下呢喃自语:“该来的终需要来,我杨某不再会因贪生而妄动了。”
    说罢,使起身整衣,稽首于佛前,这稽首乃是九拜之一,拜中最重。稽是稽留之义,与顿首不同,也就是礼拜之际,以头触地时要使头在地上停留一段较长的时间。
    杨溥磕头于地,滞留未抬之际,刺客便闯了进来,挥刀便砍!
    杨溥虽说早有准备受死,且佛前说过了不再贪生妄动,可事到临头,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情急之下,他俗念顿泛,急挥手抓起了案前的铜香炉,朝着刺客便扑面掷去。
    刺客一愣,也是训练有素,头即一侧,躲闪过打来的香炉,抬臂接着砍下了第二刀。
    顿时,杨溥头颅落地,倒在佛案之前。
    徐知浩除了杨溥,果然依约与徐家脱离关系,恢复了原来的李姓,改名李昇。他本是杨行密称王时,吴王府中举足轻重的兵马使徐温的义子。徐知浩此时便自称为唐氏宗室,建国号为唐,即后来史称的南唐,他自称为先主。
    吴国被灭,南唐创建,经历了这番改朝换代,歙州邻近,自然也受这动静的影响,便将追查李唐后裔的这太子一事,按了下来。再加上有江南同盟的往来,考川危情暂缓,昌翼便稍得了些许安宁。
    昌翼便撒开手脚地开馆育才,培养人杰。
    因了他的这突起,一时间婺源境内,倡学成风,书院叠起,婺源成了书香胜地,贤才云集。
    谁能料到,此后在婺源这境内,竟还出了旷世奇才朱熹!
    昌翼名声四播,他见时机已近成熟,便张榜招收学生女童。
    一时间,议论纷至。
    汪永也说:“你治学黄老也罢,便应当成一生事业。无需再在这开馆办学中标新立异,惹些事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一教化,日后谁还管得住各自的老婆?”
    昌翼一笑:“世人总喜好以古已有之规范行止。其实不然。由今做起,考川先行,待得后世,人便可说这女童入读也是古已有之了。”
    汪永苦笑:“斗嘴我不如你,你读得书多。”
    昌翼又说:“李唐在这利民之事上,倒也有过敢开天下之先。天授、神龙年间,武后则天便自创过了今天在用的天、地、日、月等数十个新字,连她那名字武曌的曌字也是她自创而得。这女童入读比起她来,又算得什么。”
    事贵坚持。昌翼说服了众人,开了一代先风,随之四乡也就认了这女童入读新风。
    四乡女童入读,过往村前溪河,便添了诸多不便。
    长子延政这时已十一岁,每逢雨降河水突漫,便主动邀了一帮村童,赶往河畔,接送女童,背负涉水而过。
    孩童们河畔击水嬉戏,尖叫声,欢笑声,热闹非凡。
    这便让昌翼想起了当年星江畔救詹珠的旧事。
    昌翼问延政:“你怎么想起了这个主意?”
    延政憨笑:“爹爹说过,做人需得仁为首,义当先。私塾是爹开的,爹爱这些学童,我当然也要帮爹管些事啰。”
    孩子的表述有些疙瘩,但那意思是明白的:要学爹样,爱学童,想学童之所想,急学童之所急。
    昌翼笑了,轻抚延政的嫩肩:“延政的心真好。”
    一旁的延宾见夸哥哥,生了嫉意。平常每遇到这种事,因他年幼不能下河,只有站在岸边干看着的份子,只能羡慕不已。这时便嘴角一撇,小大人似的点评起来:“哥哥的力气没有柄根的大!”
    詹珠便对昌翼说:“延政这小年纪,就有仁爱之心,日后能成就些大事。”
    仍在一旁诋毁延政的延宾,就更急了,尖细的童音嚷着:“我也能,我也能。”
    詹珠搂住延宾:“延宾也能!对!延宾,你长大些,也能象哥哥一样。”
    延宾嘴一嘟:“我才不学他呢。”
    “那你学什么?”
    “我要造座好大的桥,让萍萍姐姐她们都能过河!过过来,过过去!”
    詹珠一愣。
    昌翼便笑:“看来,延政出息,毕竟有限。若说入仕,延政充其量治州治县,日后的延宾,多少也能是个京官。”
    詹珠缓过了神来,扫了昌翼一眼:“看你说的,自家孩子,也分个高低。”
    昌翼便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因人施教,此乃是我本行。”
    詹珠却说:“我是为孩子们惋惜。只怕命中注定,日后你也会拦阻他们的前程。”
    昌翼摇头:“这你就说错了。我不入仕,不单是为不做他人之官,更是明了大公,才舍了小我,而且那时离父皇大唐被灭,相距年月毕竟太近。江山代出,星转斗移,到得他们这代,自会另当别论。不然,我开私塾,设书院,又为什么?”
    詹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恩怨情仇,我真怕你总记心间,贻误牵连乃至他们。”
    说到这恩恩怨怨,昌翼便想起了余三石。
    昌翼对詹珠说:“有日子没去三石那走动了,明日你去看看?我这有两纸最宜孩子临摹的字贴,你带去给他大龙。”
    詹珠便点头。
    第二日,没待詹珠动身进弦高,詹父便着人来唤詹珠。
    詹珠一惊:“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那倒不是。是余夫人驾鹤西去了。大家都去帮忙张啰。”
    昌翼听了,急安顿了请来的先生照料蒙童、学子,跟上詹珠向余家赶去。
    没过村河,胡清也追了上来。
    “爹,你就别去了吧。丧事繁缛,没轻没重,你这大的年纪,累了不好。”昌翼劝道。
    胡清黯然:“我与余夫人从未谋面,我与她余家却有牵连。人将入土,说什么我也得去看上一眼,凭吊一番。”
    进了弦高,他们寻了处福寿店,买了炮仗纸钱连同长香白烛,这才直奔余家……
    余三石哪经历过这等大事,诸事不懂,也不宜插手,只是充当个孝子,见客便答礼叩首。
    诸多事宜,全套丧礼,全由了余守义当年的朋友、幕僚操办,连同买东买西要用银子,也没去惊动他这孝子。
    家中积蓄本就不多。三石自知难以应付这天降的大祸,本就心慌。见叔伯们自行其事,也不向他讨银子置办诸物,便索兴百事全不过问。
    芸芸也披麻戴孝,跪在三石一侧,低声哭泣,有轻没重。
    白日里这俩夫妇少不得露面,到了夜间守灵,众人待他们象征性地守了半个时辰,便会送他们回房去歇息,众人代为操劳。
    胡清是一头一尾到的灵堂。那天先与昌翼他们同去拜祭了一番;待到出殡那日,又随着送葬队伍上了坟山。
    诸事终于办过,帮忙帮闲的留了几人,与三石交割礼薄与善后。
    王清待诸事交割完毕,取出了两千两银子堆在桌上,对三石说:“这些银子,是你爹老友一起凑的,你且收下,以备后用。”
    交割时三石就留意到了,笔笔礼金祭品一清二楚。而买东买西他们垫出的银子,却没上帐。三石情知,白喜事不似红喜事,白喜事依例情意在那祭品,而银资很薄,入不敷出。他们却让他只进不出,他那心中早存感激。眼下,又赠予两千两白银,顿令他惶恐不安。
    三石便要推辞。
    王清苦笑:“你家家底,我们都知,日后大小三口总还得要吃要穿,先用着它吧。”
    只一句平常的话,倒让三石泪如泉涌。
    正慰藉着芸芸的詹珠,见状扫了三石一眼,轻叹了一声。
    回考川的路上,詹珠又是一声短叹。
    昌翼听了,便问:“你可是有话想说?”
    詹珠点头:“唉。这三石,游戏人生半辈子,今日也被真情所动了。”
    昌翼则说:“这样最好。人最怕的是铁石心肠,不食人间烟火,但凡沾上这种人,诸事难缠。只是……
    “只是什么?”詹珠见他欲言又止,追问了一句。
    “只是,这两日我见芸芸似乎少了些许真情。”
    “听说她与婆婆本就感情不深,难动真情也是常理。”
    昌翼便叹:“唉,这两日办事,要真少了那些江南盟友,只他冷清三人守那灵堂,还真过不了这个坎了。我便想到了平日他家的情形,定也是冷冷清清。”
    “你是怨我当初不该把芸芸说给余家?其实,他那家所以冷清,全是因少了一当家主事的男人,少了个他爹。”
    “这倒也是,虽说三石也已人到中年,可那个家,仍似罩在旧日孤儿寡母的阴影下。”
    詹珠便看了昌翼一眼:“所以说,你得小心身子,要会养息。爹爹先走迟早的事,你可不能没了,丢下我与孩子们,只怕日后也落得个似他那家。”
    昌翼便笑:“我听你的就是。不说了,不说了。帮人家办了丧事,怎的我们自己反倒也说了些丧气的话。”
    詹珠却说:“不说了?我还没问你,王清给你的这个包裹,究竟是些什么?”
    昌翼晃了晃手中携的那布包:“我也还没弄明白。他只说这是余夫人托他保存之物,留待日后交给三石。”
    “交他保存,他怎么倒给了你。”
    “他日常往来金陵弦高之间,时有风险,他怕有了个闪失,有负她托。奇怪的倒不是交托给我,而是他那交代的话。”
    “他交代了什么?”
    昌翼沉思了片刻,才说:“他让我闲暇看看这包里的东西,内中有些书写内容,让我斟酌,而后再决定哪些能给三石?何时再给他?哪些无需给他。”
    “好是蹊跷。”
    “我也在奇怪。这种取舍,我个旁人哪能做主?王清却说这也是余夫人的意思。”
    “连这余夫人都交代过了?!”詹珠一惊,“那走快些,快回去看个仔细。”
    詹珠风风火火,扯步就疾走。
    昌翼尽力相跟,小追而去……
    回了考川,安顿好诸多杂事,昌翼进书房解开了那包裹。
    内中竟是余守义当年留下的一些小札,记下的尽是些大小他觉得要记的事,文笔一般,似流水帐。
    昌翼便觉奇怪:这种内容,王清连带余夫人为何会想到让我浏览?
    便认真仔细再看,一册册看。
    这一看进去,不由令昌翼大吃一惊……

胡宁生 2017-11-13 00:04
    昌翼细细翻阅余守义留下的小札,终在一册中,看到了一段文字,这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昌翼当下便有了犹豫,拿捏不准,这几册小札,能不能如初所愿,交予余三石。
    同时也就明白了,王清为何要把这些交予自己。
    夜间枕畔,詹珠问起他可是看过了那些东西?从中可有什么发现?
    昌翼便将实情,告知了詹珠。
    詹球也一时惊呆住了!半响方说:“余家为你,牲牺太大!”
    昌翼缄默无语。
    昌翼想起延宾的志向:要造桥好大好大的桥。便筹集资金,要在进考川的河口,建座新桥,以便学子蒙童,方便入读。
    众人见了他选的桥址,全都摇头。
    胡清说:“这处尽是於沙,桥墩难固,为什么就不另选一处?”
    昌翼则说:“此处连接三条途径,换了别处,则生出麻烦。”
    “只怕省了那麻烦,又生出造桥新麻烦。”
    昌翼一笑:“修桥补路,本就是为方便行人,有些麻烦也是自然。”
    昌翼坚持就把那桥造在这处,众人也只好依他。
    果不其然,待清桥基时,流沙漫掩,日清夜漫,难下基石。
    众人看向昌翼,看他如何解决。
    昌翼购得十几张大网,扎下四个大大的竹筏,网中装满桶大的石块,每张网都以多根粗绳系在竹筏下,借着水势,由上游放下,放至桥墩处,倾刻间将网绳全都割断,将石块连同大网,全沉下河。
    四大网石块沉下,可见了水下石块堆积。
    匠人便要断水砌那桥墩。
    昌翼一笑:“无需着急,还需再投。”
    一夜湍流过罢,第二日一看,那几大网石块竟不知了去向,那处仍满是流沙。
    匠人正在惊诧,昌翼告知:“石块原本在沙之上,经这一夜的湍流淘洗,石沉沙浮,才成了这般。”
    于是又是几大网石块依托竹筏放下,连着三日,河底才见了石块堆积而成的基础,浮沙再也难以侵袭掩没。
    这时,昌翼才命人将河水引入新河,断了右岸半边河水,砌妥了桥墩。
    如此照做,又断了左岸河水,砌就了另一侧桥墩,这才将桥造就。
    昌翼造桥,孩童们相随贪看新奇,河畔好是热闹。
    昌翼便问延政:“爹爹为何不怕麻烦地要造这桥?”
    延政稍思即答:“为了方便他人行走。”
    昌翼点头而笑。
    詹珠情知并非单单为此,便问:“你还有它意?!”
    昌翼点头:“春天耕地,夏天生长,秋天收割,冬天储藏,这是大自然运行的正常法则,这是人不可扰乱和违背的。但人是万物之灵,却能效法大自然,掌握规律,利用并加以改造自然。湍流推沙,於积甚深,桥墩难下,这是自然天成;大网沉石,湍流淘沙,令石沉实处,周而复始数次,沙尽石现,这是掌握了它的规律,利用了这湍流载石、淘沙,做到了天人合一,法天地大自然而造新物。看似造桥小事,我却用它验我黄老之学。”
    詹珠便笑:“就你名堂甚多,造个桥也有番新论。”
    昌翼笑说:“呵。天工造物,不尽人意。有些时辰,免不得就也需做些修正,诸如劈山造河之类。如是无视变化无穷的规律,不思法天地自然,便劳而无功,反受其害,劈山山塌,造河则新河未润,旧河干涸。连个石桥也难造成。其实,法天地自然,古早有之:鲧治水失之于堵,禹治水得之于疏,就是这个道理。只可怜今人没谁深究其理。只凭一时图发展心念,便想移山填海改天换地,做出了那多劳民伤财徒而无功的蠢事,还自喻为政绩。我之所以问延政,是想让他有所记忆,待日后能治州治县之时,为民造福能思良策,而非为一己政绩徒然劳民伤财。”
    昌翼酷爱蒙童,视如亲子。
    蒙童们便没了大小。一日午间,昌翼因昨夜著书迟睡,便犯了困,就在蒙馆伏桌打了个盹。
    有淘气的蒙童,便用笔墨在他脸上画了眉、须。
    延政自然有气,邀了几个玩伴,黄昏散学,在新桥畔,截下了那孩子,痛打了一顿。
    第二日,昌翼却将那孩子,授予了学长,让他当了蒙童“首长”,管束他人。
    十日过后,那孩子自愧学不如人,请辞卸任,并发愤读起书来。
    昌翼这一不罚却奖的新奇教法,让詹珠不解。
    昌翼一笑:“法天地自然,不仅单在造桥修路。人君治世、先生授学,也应效法顺应。即顺应万民的合而有生,生而有育,育而有成,志而善终的人生欲念。十来岁的蒙童,正是淘气年龄,一时兴至,戏弄了我,怎能深究?此乃天性使然。不事惩责,反倒用他,他必自省,知不足而后自愧,这才自己弄懂了些真的道理。知何为耻?知何为荣?从此励志上进。这也是社会图发展的基本法则,人君治国该有的基本纲领,与我授学,大同小异。”
    詹珠笑说:“一个先生,倒虑起了国事。我都在为你着急。”
    昌翼问:“为我急个什么。”
    “三石他爹那些册子,如何处置,你可是有了主意?”
    昌翼便没吭声了,只是笑而摇头……

胡宁生 2017-11-13 00:14
    江南同盟把些家眷,托付予了考川。胡清整日便为这些人家操起心来。山林植伐,田亩划分,吃喝撒睡,连同乡邻口角,妯娌纷争,大小事情,一概照应。
    这年年尾,几主事的在集义堂聚餐,胡清提出了自己年岁已老,要举新人。
    众人便力荐子承父业,要昌翼费心。
    便把昌翼从堂侧书院叫了过来,说了众人的主意。
    昌翼稍思,便应诺了下来。
    把盏之间,昌翼便说:“考川居家,原本大都因了政局牵连,惶恐终日,几位前辈,为众人安危,累了一生。若说此前为个安字,我想,此后该图个富字。”
    众人便问什么意思?
    昌翼说:“吴亡唐创,威慑婺源,这几年考川便得了安宁。这时节,家家户户添丁增口,更有世居打算,安家置业,便察觉出了贫困拮据,境况窘迫。他们家的主事男人,大多在唐忙着大业,这些事理当我们操心。”
    众人便说是是是,便问可有什么法子?
    考川除了山林就是田亩,这些只能糊口不能生财。
    昌翼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考川胜券反倒在这山字。”
    原来,考川连同整个婺源,盛产茶叶,质地致臻。昌翼想在这茶上做做文章,破除故守旧土的俗习,鼓励以茶生财,选机灵的去做茶叶生意。
    有人说:“主意倒不失是个好主意。只是这去山外,没个门道。”
    昌翼便笑:“要论门道,除了考川,这婺源还没别处可比。江南同盟这么多人举事,现尽在唐国掌管各方,经商卖茶,最是方便。”
    这一挑明,众人齐声叫好。
    这事便算定了。
    过了年后,众人捐资,购了些弦高好茶,又从各户集了一些,算做婺茶品相,选了几人带去了金陵。
    这一走动,即刻疏开了茶商之道。
    江南同盟带头一喝婺茶,朝野便齐效仿,一时间婺茶名声大振。各地订购贴子纷至。
    这茶叶古时被称为神仙草、灵芝草,生性高贵讲究。婺源山高水秀,大多村寨,常年云遮雾绕,境内子民,当初全是因了这个最宜躲兵避祸,才进了这山中。殊不知偏就是这样的地势地貌,这样的气候温差,吸得甘霖雨露,最生极品好茶,孕育出了天下少有的“婺源绿”。
    婺茶有家植、野生之分,原本也就是百姓自家摘些自制,家用待客。愿走的,进高山雾深处摘那云雾茶尖,省脚的,植几株茶叶树在房前屋后。
    这一把它当成了奇价可估之物,这才发现茶源不足。
    四乡百姓纷纷四处采茶,开辟茶园。
    春茶争日争时,采茶时节又置春耕大忙,一时间劳力自是紧张。而偏偏有些定购贴子期限甚紧。
    做这生意的那几人就急了,准备践约赔付。
    昌翼不允:“经商之道,贵在诚信,怎能轻易践约?!”
    昌翼便率先放了私塾、书院七天春假,让蒙童学子帮衬家中摘茶制茶。
    考川这一放春假,四乡也就仿效。
    而自此后,春忙放假也成了这一带的惯例。
    众人齐心协力,日采夜制。放出话去,四乡百姓随时将赶制出的新茶送往考川,日间人流不断,夜见火把成龙,那些日子考川好是热闹。
    紧赶慢赶,终使得那批早茶上了路,直到这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昌翼叮嘱几个做茶商的:“今年正逢茶叶货少,想那都市茶商定会乘机抬高茶价,经商旨在多赚银子,奇货自然随行就市,也无可非议。只是,你们与他们不同,你们卖的是早下过了定贴的茶,价钱早有议定,到了山外,切不可见利忘义也去抬价,有道是一诺千金,你们打得是考川招牌,就得打出响当当的声誉信誉!万万不可坏了考川名声。”
    头一批茶便在江南诸城抢了个风光,一诺千金的守信,更令人刮目相待,婺源绿茶一时名声大噪!
    随之几批货陆续上路,那些茶行便也急着争付定金续订来年春茶。考川这第一回做买卖便赚了个金银满钵。
    众人便背着银子,打道回府,往家中赶。
    弦高境内李坑的李平章,为人聪慧,被请来帮忙打理考川茶庄生意。这次去江南诸城送茶收银,他负责善后,为收几家小户的银子,迟走了两日。
    这日到了五城,天色已晚,往前则是十里大山,李平章自知背着些银子不宜夜行,便投宿于一家客栈。
    与他同居一房的,也是弦高城外出的生意人,同行还有三人。此次也是携银返乡。
    李平章便放心了许多。
    夜间,那几个邀上与他同居一室的这人,在他们房间内聚赌,直到天色近亮。
    临上床多喝了几杯茶,没捱到天亮,李平章便有了些内急,起身小解,待回房再上床时,枕畔那袋银子却不见了踪影!
    李平章大惊!嚷嚷着便叫来了店家。
    店家一见不是笔小数的银子失窃,自知难以摆平,漏夜便报了官。
    区域若论辖属,是归休宁。休宁与婺源又同属歙州。
    赶到五城的捕头便问他们的意思:是返回休宁去断案?还是待天亮这俩原告被告回婺源弦高去升堂。
    那商人嘴硬道:“弦高城内谁不知我是个殷实商贾,会要他的银子?官爷若允,我与他弦高城内大堂上见!”
    李平章平白陷入了场诉讼官司,本就心中没了方寸,一想,回了弦高,就有考川救兵,当下也就同意了。
    天亮,翻过了大山,捕头将这俩人移给了婺源县衙离去,知县问了几句情形,言定次日大堂审案,念想都是本乡本土商贾,远道回来,也没为难,让俩人先回家去。
    李平章这才把颗忐忑不安的心,放了下来,他也顾不上回李坑家中,却急急赶回考川,将这祸事告知了昌翼。
    次日大堂审案,为争这袋银子,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那商人说:“你说这银子该是你的,那我的呢?”
    “你夜间携着玩赌去了。”
    “那你的银子怎么会跑进了我的银袋?你银子原本放在哪里?”
    “我,我……我就用只装过茶叶的袋子装的。”
    那商人冷笑:“亏你也算是个商贾,连个行头也没置齐,这般看来,你哪会有什么银子,哪配有什么银子!”
    李平章被他奚落的窘迫万状。
    这日大堂审案,昌翼找人疏通,得以应允当了李平章的诉讼状师。
    昌翼看了看商人那袋摊开在公案上的银子,探手摸了一下,一笑:“若要得知这袋银子的主人是谁,这也不难。”
    知县便问:“怎么个不难?”
    “问问银子自己就可。”众人一愣。
    知县便笑:“这银子怎么个审法?它又不会开口说话。”
    昌翼便说:“这就得看老爷会不会审了,是人是物都有软肋,捏拿准了它软肋,自然就能审出。”
    县令有了丝不悦:“那它的软肋在哪?你帮我捏拿捏拿。”
    昌翼说:“这银子是经火百练而成,火对它不算是刑法,可是,火的对头是水,水火相克,用水淹它,它经受不住,就会招供了。”
    县令便冷冷地说:“高论,哼,真真是番高论!好,本官便依了你,给它上上水刑!”
    当下,便命人端来一铜盆水,将这袋银子全倒进了水中。
    那刻间,大堂上诸多人等,雅雀无声,个个竖起耳朵,单等那奇迹发生:银子招供!
    半响没个动静。
    县令看向昌翼:“给它上了水刑,怎么没见它喊痛招供?”
    昌翼一笑,手指着那盛银子的满铜盆水说:“老爷,它耐不住你的刑法,已开始招供了。”
    县令再仔细端详了几眼那盆水,心中顿时便明白了,一笑。
    县令猛然一拍惊堂木,喝向那商人:“大胆的窃贼,你自持商贾,有俩现银,聚赌输银,窃了他人银子来据为己有,该当何罪!”
    那商人顿时懵了!
    那商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只顿了一顿,负而顽抗:“老爷审案,于情不达,天下之奇;于理不公,刑而未果。水刑加予银子,银子尚未招供,怎能冤枉草民!”
    县令冷笑,命人将那盛银的盆,端放于大堂地上,让众人细看:“这满盆水面,茶屑尽浮,水变茶色,显然这银子是李平章那盛茶的袋子里装有多日才沾染上的,你以为只要进了你的银袋皮囊就能变成你的?!痴心妄想!”
    铁证如山,那商人只得伏法认罪。
    奇断银案之后,县令留下了昌翼,置酒款待:“我当初只当你一先生,判案哪能懂得?你这水刑一说,差点让我喷饭。但又念及你也是这婺源鸿儒,及弟却不入仕途,必有异处,这才勉强照说而做了。没承想,果然了得,这奇断银案,当值得天下美传!”
    昌翼便笑:“给银子施刑,大堂之上,自然得出师有名,我这才有了水火相克一通谬论,掩人耳目而已,见笑,见笑。”
    俩人豪饮,相见恨晚。
    从这以后,县令便与昌翼成了莫逆之意。
    偶得闲暇,县令便会便装简行,以步代轿,进那考川,会会昌翼。
    偶有奇异大案,县令便请昌翼一起商议如何破获。
    这一日,昌翼叫来了李平章,笑对他说:“这次茶银被盗,案虽破了,却也让你受了惊吓。”
    李平章说:“茶银被盗,我担心的是空口无凭,被疑是坚守自盗,有口说不清。”
    昌翼一笑:“我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为人忠厚,又十分机灵,帮我考川做这茶叶生意,也有了段日子,熟络了门道,我想让你自立门户。”
    李平章一惊:“先生还是信不过我?怎的歇了我的帮工?”
    昌翼忙说:“说哪去了。我想弦高茶叶生意,光我考川来做,难成气候。你不如带着李坑父老乡亲,也一起做。待有机会,动员四乡农户,都来经营,一则可显弦高婺源绿的实力,二则也能让乡邻受益。”
    李平章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这固然好,只是,做这生意,我无本钱。”
    昌翼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我也替你想过,结了该给你的帮工银子,再赁你些银两,你也就做得成了。另外,此番你收了订银的那几客户,也转手给你接去供货,算是我考川答谢你的辛劳了。”
    李平章眼眶湿润,一时无语,感激万分。
    李坑是一个以李姓聚居为主的古村落。
    它距婺源县城12公里。村落群山环抱,山清水秀,风光旖旎。村中古建遍布、民居宅院沿溪而建,依山而立,粉墙黛瓦、参差错落;村内街巷溪水贯通、九曲十弯;青石板道纵横交错,石、木、砖各种溪桥数十座沟通两岸,更有两涧清流、柳碣飞琼、双桥叠锁、焦泉浸月、道院钟鸣、仙桥毓秀等点缀其中,构筑了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画卷,堪称是婺源一颗明珠。这里自古文风鼎盛、人才辈出。
    李平章得知考川做起了茶叶生意之初,也确心生慕意,所以前来帮工,想连带学些本事,日后自家也做。没承想这日子竟这么快就来了。于是谢过昌翼,依嘱而行,很快便把个李坑拉扯了起来,一时间李坑也学会了商贾,到了后来,竟富甲一方,自宋至清,仕官富贾达百人,村里的文人留下传世著作达29部,南宋年间还出了一位武状元。这是后话。

胡宁生 2017-11-13 00:15
    有道是,莫作亏心侥幸事,自然灾患不来侵。这人世间,多少事尽是在一气之下,不细思量,便就作过,事后自省,悔之晚矣。
    余三石便是这般。
    是非未辩,因了嫉妒,衔恩记仇,一念之差,便与疯汉说了那考川一事。虽说疯汉莫名而死,此事便也没了下文。但夜寝自思,仍是心虚难宁。
    昌翼奇断银案,名声传播远近,这便将本已静下心的他,又撩得坐卧难安。
    世间哪有遮掩事,隔墙有耳人早知。三石开始担忧,这疯汉一事迟早发作,自家做下的丑事终会露馅。
    他便苦思良策,对付昌翼。
    可叹坦荡君子的那昌翼,莫名招妒,身后还有这么个戚戚小时时算计,何从防起?!
    婺源县令连破数案,自认明镜高悬。这日进了考川,对饮之际,谈起政绩,溢于言表,好是得意。
    昌翼一笑:“你莫得意。县令做成这样自是容易,谁都做得,犹如民谣戏言:当官自慵懒,不勤判文案,寻常打酒醉,每日出逐伴,衙日唱稽逋,佐使打脊烂,更兼爱取钱,差科放却半……”
    县令急喊:“打住打住,老爷我哪是这种官儿,你莫损我。”
    俩人便笑。豪饮之际,便言及清官循吏,恤民仁政。
    县令说:“修齐治平,为吏之道。我也知晓,乱世求安,这两年小小婺源县衙也生出了多少弊端,纪纲不严,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曲迁就谓之善法,法之所施,唯在微贱,权贵强梗傲法而逾,难以追究;礼之所制,反在朝廷,而为下者,越礼犯科而怡不知畏。这内中便有了恶吏使了手脚,拿了好处,徇乎私情。我知我知,我全都知。只是,县令虽说只我在当,可那县衙每日打开大门,却还少他们不得。”
    昌翼便说:“吏治不修,军政俱坏,州县以下,嗜利成风,丧廉耻者升迁,廉洁奉公不事诬谄者渐退。长此以往,如何了得?而偏就是这州县官吏,与民极近,百姓皆看你等作为,估量朝政誉毁。这便是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
    县令便说:“所言极是,看来我要把这七品官儿再当下去,还非得稍加整治不可。”
    当下县令便议定了从反贪倡廉入手,小惩贪官污吏。
    昌翼称赞:“若能这样,吏之于民必相知心,然后治之。吏知民心则明,明则政平;民知吏心则信,信则令行。四方则长治久安了。”
    县令为造清明,治贪吏,广买言路,收集消息,动了真格。
    也是天从人愿,顿时举报者甚多。其中有一匿名信札,所举贪吏,有凭有证,不容置疑。
    县令便拘了那职官,连夜突审,果然如其举报那般,这贪吏据实招供,桩桩不虚。
    县令好是欢心,便注意起了这匿名人。
    哪知自那以后,那人的匿名举报密函来得虽说是更勤,但凭其拘审,却难见结果,有的职官乃至受刑,仍大呼冤枉。
    这一下,县令乱了方寸。
    细思一番,这阵子受他鼓惑,已拘了四人,除了当初那个,其它三人均未落供,只呼冤枉,弄得县衙内外,人人自危,怨声载道。
    县令把这寄怪的事,告知了昌翼。
    昌翼细细思忖一番,便说:“怕是操之过急,被他利用,办这种事,只求稳、准,不能速达。不如暂且缓缓,放松一阵。”
    县令依了昌翼,轻了察举,重了政务。
    头年婺源横遭虫灾,农田欠丰,县令据此便下令禁止百姓捕杀青蛙。
    一日,一胆大的农民,将新鲜冬瓜切下一片作为盖子,掏空了里面的瓜瓤,然后把青蛙放进了空瓜里。天刚亮时,他便带着“瓜”进弦高城来卖。
    谁知,他却被守城的士兵抓住了。
    那士兵把他押进了县衙。
    县令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问:“你是何时捉的这些青蛙?”
    那农民答道:“半夜。”
    “当时有人知道吗?”
    “只有小人的妻子知晓。”
    县令便怀疑他妻子另有文章,差人把他妻子抓来,一审,果然如此:原来他妻子与人私通,奸夫想陷害那农民而后长期霸占他的妻子,便事先就指使他妻子教他干了这掏空瓜瓤藏青蛙的事。随后,奸夫又去密报了守城门的士兵。于是,士兵们就轻而易举地抓到了这个农民。
    县令见那奸夫也就一纨绔子弟,不懂得这般慎密行事之人,便稍加细审。
    这一审,果不其然,他招出了主意是个朋友出的,并供出了那人的名字。
    县令听了那名字,顿时一愣……
    县令又进了考川,他问昌翼:“婺源境内,习《秦简》的书院能有几个?”
    昌翼知他必是有事,稍思即答:“科举需试一经、三礼、三传、吏科等名目,先是考贴经,再是录‘墨义’,以经义论策试童生。习《秦简》者,该是属明经科,与我一样,应付策问。婺源境内,也就弦高城内一二书院而已。”
    县令点头。
    昌翼便问:“你专为问这个进的考川?”
    县令一笑:“也是为破案所需。怎么,本官不耻下问,问到了你这鸿儒,有何不妥吗?”
    昌翼便笑:“老爷真是大有长进,礼贤下士。”
    县令也笑:“管这一方热土,以何为安?那便是下无讳言,官无怨治;上有礼于士,下有恩于民。本老爷以步代轿,可是给足你大面子啰。”
    俩人大笑……
    县令来到了余家,拜访余三石。
    县令直言:“我今有心治吏令民安,办这事,需得先宣禁令,谨科文,使百姓向善远罪,使衙吏刑清政简之能尽其职,孔子云:‘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也’,要使民不犯法,吏不犯科,则需先于行上之教。因此,想请先生邀几鸿儒,为衙门书几榜文招贴,悬示众吏,引以为戒。”
    余三石惶恐欲辞:“弦高城内,就我不学无术,如此大任,怎能承担。”
    县令一笑:“弦高城内有几鸿儒,本官自是清楚,先生若不是其中之一,本官又怎会登门劳烦。”
    余三石听了这恭维,自是一喜,便说:“邀上几人来书写没有问题,只是……”
    县令甚是爽快:“我明白你的意思。县衙岁用普通百姓做那义工都不得越过三日,以免增加农民负担。何况今回请的都是知书之士,县衙自有酬银相赠,不会令你作难。”
    听县令这么一说,余三石欣然应诺了下来。
    以后几日,余三石便邀了昔时几个同窗,自己撰写了几份文稿,交由县令朱笔批过,便让众人誊抄起来,自己指点督促,也甚为上心。
    县令无事便来看上几眼。见余三石只是催促,眼珠转了一转,便说:“本官也知这誊抄辛苦,只是,实在要得太急,还望大家笔下再快几分。”
    余三石便应和。待县令走了,自己也赶紧铺纸研墨,也誊抄起来。
    待一齐誊抄妥当,余三石将这些榜贴抄文一起呈于了县令。
    县令又说是辛苦众儒了,叫人算过了银子,交余三石分赠大家。
    待余三石走后,县令单单挑出了余三石所誊抄的那份,细细端详起……
    昌翼得知余三石犯事,被拘进了县衙大牢,不由一惊!
    便仔细揣摸,一个书生能犯得上条何罪?杀鸡还需三分力,他连只鸡怕也是杀不成。
    左思右想,理不出个头绪,便进了弦高城去找县令,想打探出个一二。
    这一问,问出了事情的缘委。
    那怂勇纨绔子弟陷害那捉蛙农民的,竟然就是这余三石。
    县令得知后,便联想到此前的那些诬陷密札。自己禁捕青蛙政令颁出,怎个那余三石立马便有所响应?有道是,损人还需利己,这可是既损人又不利己的事,他为何这般极有兴趣?
    以此类推,那些诬陷密札,该也是他干下的?
    为了坐实,县令小施计谋,得到了余三石的书写字迹。
    县令便寻出先前那些密函,加以比对;又将余三石撰写的文稿,与密函所引用的《秦简,为吏之道》中词句加以对照,同出一辍!
    这便将余三石“请”进了衙门,加以审讯。
    奇怪的是,余三石供认不讳,至于为何要这般做,却是死不开口,只字不吐。只是叫嚷:“要杀要剐任由你来,其它诸等,无需多问!”
    县令将这一切告知了昌翼,便又说:“我还正要找你,商议商议这事。”
    昌翼当下便就明白了余三石为何不吐干这事的动机,只有苦笑:“找我干什么?你还真想知他动机?”
    县令说:“虽说全然坐实,但没问出个动机,终归我这心里不太踏实。可别弄得又成了个日后要翻的案。”
    昌翼便说:“依他这案,你能治他个什么样的罪?”
    “妨碍政务,滋搅视听,不实之辞,诬陷他人!还有那故息他人犯科通奸,怂恿良民抗令捕蛙,能定的罪名垂手可拾。”
    昌翼便说:“那通奸与他无关,那捕蛙是他主意,但也只是当罚,离罪字还差极远,这诬陷之罪嘛……
    “这总脱罪不得了吧!”
    昌翼摇头:“因了你这老爷的英明,也未曾惹下恶果。”
    县令便笑:“本官这大老爷,竟还为他赚了个脱罪?哈哈哈哈。你就明说了吧,可是想为他说情?”
    昌翼点头。
    县令面有难色:“这可不像你的为人,能不能说出个理由?”
    昌翼想了想,便说:“你知道他为何就是不肯供出他那动机吗?”
    “我就是奇怪着哪。”
    “说出来你难相信:他是出于嫉妒,这才走错一步!”
    “嫉妒,嫉妒谁?难不成他嫉妒本官,这才事事与我做对,想搅黄了我这七品芝麻官儿?!”
    “不,他全是针对着我!”
    于是,便从昔时书院开始,诸事如何挑衅,直至肆搅婚宴,一一说了出来。只是,当中隐了其父是当年婺源县令余守信,以及自己便是太子这事未提。
    昌翼说:“我想,这些事尽发生在自县太爷你看重了我后,有其原因。这就是他嫉妒我,有意小用心智,惹出这些事来,要看你我能奈他何?”
    “官家子弟,何时也挣脱不了这贪图虚荣。”哪知县令并不隐晦知他是前番县令之子一事,颇为感慨。“看来,这嫉妒实是害人非浅。生不如人,却强出头,一念之差,做出了这等事来,可惜,可惜。
    昌翼顺着他话:“也是。不过,这一不贪财,二不谋利,三也没赚到个虚名,这罪……怕是也难坐实的吧?!”
    县令不语,只是看定昌翼。
    昌翼不解,笑问:“你看我干什么?”
    县令苦笑:“我哪是看你,我在看我自己。”
    “啊!”
    “我心中在想:今日这罪,能不能赦免于他?”
    “结果如何?可想了出来?”
    “难!”县令摇头。
    “这又是难在何处?”
    县令便说:“按说,你一鸿儒为他说情,言之也是成理,于你我情份也好,于念他前程也罢,都可赦免无罪。毕竟,这一问责,他那十数年寒窗苦读便皆付之东流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想,为官问政,图个什么?官阶不大奉禄不丰,政绩不显名声全无,只能图个在地方上有口皆碑,不被人后戳脊梁骨,为民偶做点滴善举,你们这些舞文弄墨之人,日后在地方志上也记上我一二笔。偏偏就因了这个,我不敢赦免于他,惟恐日后你们写史记志,责我徇私。”
    昌翼跺脚:“这真要命,这真要命。没想到我这一来走动,反害了他。罢罢罢,我这就去换个人来与你理论。”
    县令禁不住噗哧一笑:“嘿。你也别与我演戏了吧,我知你人缘甚好,沿街一走,就能唤上数十上百的人来挤坏我的衙门。这事,就此带过了吧。”
    昌翼这才松了一口气:“哎呀,你可吓着我了。”
    县令认真地说:“你要再想透彻,赦他,情理上我这衙门一关算是过了;但于他,是好事坏事,你得拿捏。”
    昌翼便说:“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余三石之过在其心生邪念,邪念不在法惩之例,拘之囹圄也是无益,以宽为怀,省刑而弘礼,民蒙善化,才是神针良药。”
    县令这才放心:“这般说来,我赦之也算成理。你我非同一般,做事需得稳妥才是。”
    昌翼具保划押过后,悄然离去。
    余三石是由詹珠领出衙门的。
    回到家中,芸芸带着大龙,正哭泣不已,凄凄惨惨。
    见三石回来,芸芸这才止了哭泣,追问犯了何事。
    余三石当着詹珠之面,哪还有脸说出实情。
    詹珠便打圆场:“纯属一场误会。三石怎会犯科?!杀人连刀也挥不动,劫财又无缚鸡之力,吃喝嫖赌样样不沾,能犯到哪条王法?!误会,误会。”
    余三石看向詹珠,愧疚不已,感激不尽……

胡宁生 2017-11-13 00:16
    因了惜才,昌翼以德报怨,说服县令赦免了余三石,使之免去了牢狱之灾。
    但余三石闲赋在家,终也不是长远之计。
    昌翼便思忖为他谋一事做。
    适时考川茶叶买卖初见规模,昌翼便说服了众人,租借了三石宅院,当了库房,临街设铺,立了茶庄招牌。一者考川在弦高有了自己的茶庄店铺,货走江南有了个屯运之处,二者聘请三石代为照应,掌管货、银往来,三石也能自食其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三石好强,嘴上没说,却真心诚意操持茶庄,只企回报。
    这一日,余三石夫妇领了大龙,来到考川。
    三石托辞:“这茶庄生意日见兴旺,我想让芸芸也抽出身来相帮。只是大龙这孩子反倒无人照应。这才将他交托予你,日读蒙学,夜宿考川。”
    詹珠当下一愣:“孩子托付于我们,你俩放心?”
    三石佯装不屑:“这有什么放心不下?读了私孰,再读你这明经书院,婺源鸿儒,自会教化出人杰。”
    芸芸也说:“只是这般个托付,倒给你俩添了累赘。”
    詹珠便说:“累不累赘倒在其次,只是……”说着,那眼便又看向了三石。
    三石便有了些尴尬,稍顿,便说:“你这一句只是,怕是想赚我几句软话,直言相求于你俩吧?!”
    昌翼见状,大笑:“哈哈哈,珠珠你也别寻这种时候开他的心,三石放得心下,我们自会尽心!”
    谁人不珍贵自己的亲生骨肉,七岁幼童便离爹娘,离城进山,这爹娘要下多大的决心?!昌翼心中暗喜。他情知这是余三石巧借托辞,实则是负荆请罪,欲化解仇怨。只是三石那禀性,这话说不出口。当下便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吃过中饭,三石夫妻要回弦高。
    昌翼不依。
    三石迟疑:“这,茶庄那边,我俩要照应着些,还是回去稳妥。”
    昌翼一笑:“若这般说,我叫人送芸芸回去支派那些伙计,你一人留下陪大龙在这宿上一夜,以便让他有个适应。”
    芸芸便知昌翼有意要与三石长谈,便欣然应诺,离了考川。
    这夜晚饭过后,詹珠忙着安顿大龙与几个孩子,昌翼端出了酒坛,与三石对饮。
    酒能壮胆,喝到七分,三石终吐了真言:“小龙学友,昌翼兄弟,我余三石对不住你!”
    昌翼急端杯阻他话头:“喝酒喝酒,你我难得这样喝过,闲话不说。”
    三石端杯灌下,重重将杯一放,摆手说道:“你别拦我,让我把话说完。我三石对不住你有三:这一,肆搅你与詹珠婚宴,犯了大忌;这二,心生邪念,勾结疯汉,泄了天机,欲加害于你;这三,不思改悔,嫉而成仇,无事生非,欲毁你与县令声誉。没想到的是,你心胸坦荡,以德报怨,一次次放我过去。如此人品,令我更是羞愧难当!今日进考川,你心中明白,我三石哪是托子,实在就是负荆请罪!大龙交托予你了,我父子三人,从今往后,任你差使调遗!”
    一口气说罢,余三石又连干了三杯,杯杯将杯底一亮,三杯饮过,起身拱手长揖。
    昌翼只是静静地倾听,笑而不语。此时见他长揖谢罪,这才急起身扶住:“言重了,言重了。”
    昌翼将他按回原座,这才又说:“难得今日你我把话挑明。往日我之所以不怪罪于你,你知是何原因?”
    三石苦笑:“那还不是你不屑与我计较。”
    昌翼摇头:“那只是原因之一。其实,是因为你心中另有一结,欲报父仇,这才勾结疯汉。而偏就因了这个,我怪罪不得。”
    三石便说:“那也只是我凭空猜测,却下了这般歹毒手段。”
    昌翼只是顾自仍说:“父仇子报,天经地义。只是,你爹的死,并非你我猜测的那般简单!”
    三石一怔:“内中还有更大隐情?”
    昌翼便去书房,取出了余守义那几册小札,从中抽出一册,翻到了紧要处,递与三石:“这是你娘找人留下转交给我的,这几册都是你爹留下的小札,今日我全将它原璧归赵。这几页文字,你细看看。”
    三石满脸狐疑,接了那册,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余三石不禁潸然泪下。
    昌翼感叹:“唉,原本我们只是猜测,莫不是因了龙珠突然出现在弦高城内,暴露了行踪,使你爹陷入两难境地,迫不得已他才悬梁自尽,以求息事宁人。实在错矣。大错特错。原来朱全忠密令下到婺源之初,你爹便就傲然蔑视,暗暗定下了对策,真若遇了有背李唐大事,他便舍生取义!那日他悬梁只是遵从了初愿!纵然不是我来婺源,既便另有它事,你爹仍会这般取舍!读罢你爹小札,我昌翼自愧不如,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人谁无死?舍生取义,重如泰山,你爹实在是义薄云天!”
    三石悔恨不已:“我爹舍生取义,我却屡屡坏他此举,愚顽不化,我实在是不孝之子……”
    昌翼则说:“不知者不为过。从今往后,但愿你我亲如兄弟,携手共进,为这方百姓,多做点有益之事!”
    这年秋末,第一场冬雪便匆匆降下。
    胡清长叹:“唉,人之将死,上天也怜。这第一场雪比哪一年都来得早。昌翼,你去告诉你那两个舅舅,今夜大雪过后,明天我要随他们一起去猎野猪。”
    胡清身子已是不行了,卧床半月有余,骨瘦如柴,用他的话说,只怕是捱不过年尾了,听不到大年三十夜辞旧迎新的炮仗响了。
    昌翼的心,便有了黯然。
    第二日,汪永、金传胜早早赶了过来。
    他们在村子里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用两根长竹竿绑着张躺椅,扶着胡清坐妥抬上,一行人进了大山。
    满山白雪皑皑。脚踩着吱喳作响的积雪,众人寻找起野猪藏匿的洞穴。
    许是胡清情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外出的机会了,一路上他话特多,喋喋不休,既有感慨,也有回忆。
    雪天雪地里,四野寂静无声,似乎都在聆听着胡清的絮语。
    众人的心情更带沉重。
    终于寻到了一个有野猪藏匿的山洞,众人将胡清安置在洞的上方坡上,拾来枝柴,堆在洞口外,准备点火薰野猪出洞。
    这时,汪永掏出临进山时带上的两挂长鞭炮,散开铺在了枝柴堆上。
    胡清眼睛一亮。
    汪永鼻子发酸,强笑对胡清说:“三哥喜欢听这炮仗,今日我们就添个玩法。”
    金传胜便点燃了那枝柴。
    顿时,青烟漫起,火苗忽窜,烟火之中,那两挂万响的鞭炮噼里叭啦地响声大作,给这沉寂的雪天雪地颇添了几多稀罕的热闹。
    这日,他们猎获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胡清果然没能捱过年关。
    腊月近尾,胡清溘然离去。
    葬礼由昌翼主祭,出殡那日,考川及左右坳二百余户人家六七百人,全陪伴着胡清的灵柩上了村子的后山。
    胡清葬于何处,本有争议。弦高的胡氏家族欲将他葬在胡氏祖坟山上。
    昌翼执意不从,昌翼的理由是自己是胡清之子,考川由胡清辟荒而建,自然要让他安眠在考川,日夜守望自己的家园。
    弦高那边也就依从了昌翼。
    巨大的青石墓碑,除了依例刻记死者的生卒年月日,立碑者为谁之外,居中赫然记上了义公胡三之墓几个大字!
    汪永担心地问昌翼:“这义公二字,是不是太张扬了些?你以他儿子的身份葬他,这么一刻,岂不将自己暴露了出来?让人知了原来你不是他儿子?”
    昌翼短叹:“唉,爹爹为我操心一世,临到盖棺,我怎忍心还让他躲躲闪闪,不敢大白天下而去?!爹爹临危受托,义薄云天,这义公二字最是担当得起。得让他这桩义举,千古留名!哪能只想我自身安危?!”
    文娥也说:“你三哥本就是入宫为宦,弦高城内外,年岁大记得事的,都有耳闻。宦官生子,岂在情理之中?只是此地民风淳厚,无人谤言而已。昌翼这般立碑,也无不妥,继续隐瞒,欺得生人欺不得死者,欺不得天地。”
    昌翼又说:“大丧办过,我还有一事要办。”
    汪永便问:“又是什么事情?”
    昌翼说:“这事就是考川刻谱!以胡三之子我昌翼一脉另记胡氏宗族支谱。将这改李为胡一事以谱记下,百世传袭,以资缅怀义公胡三。”
    汪永诸人一怔!
    当初这几人曾都见证过了昌翼改姓拜父胡清那礼仪的。实在的说,那时大家只是想哄哄昌翼高兴,以搏胡清欢心。谁也没做长久打算。内心里众人倒是在想:一旦世道有变,李唐复兴,太子仍是太子,仍得重又姓回李姓。什么爹娘舅舅们的,大家只当危难之际、苦中寻乐过了回小孩玩的家家罢了。
    这会儿见昌翼借着殡葬胡清,要为考川李改胡创录族谱,谁能不愣?!
    这白纸黑字的,一旦落下,一旦刻成谱册,不但传将开来,而且传之久远,真若老天开眼,有个变数,要想改悔,如何行得?!
    众人一时缄默无语。
    昌翼见状,便又说:“这事本该我爹在时便就办了,他这人忠义得几近愚顽,我若提出,他必坚持不受。如今老人家驾鹤西去,胡氏宗族,由我起始再派生一脉新支,最是恰当。”
    汪永终忍不住,便说:“那日后一旦世事有了个变数,该当如何是好?”
    昌翼一笑:“世事再变,也难变君子之态。我昌翼行有四仪:一是志动不忘仁,二是智用不忘义,三是力事不忘忠,四是口言不忘信。我爹取义千古美谈,我言改姓又怎能言而忘信,暗留玄机,留便日后投机取巧,毁信忘义?!我之所以这般来做,就是为子孙断了这妄念。”
    众人见他决心已定,也只好附合。
    三日后,昌翼便将畅情池前、明经书院一侧的私塾馆悬起了匾牌,称之为胡氏支祠,请了匠工,祭酒启刻考川胡氏支脉族谱,将自己当成此脉始祖,撰刻于上。
    这日便大摆酒宴,弦高胡氏宗族,远近胡氏旁支,纷纷派人来贺。若说是当初昌翼拜认义父也算郑重,此番则是婺源邻近胡氏宗族一概认从昌翼进了胡氏族门!
    汪永等人自是细心操办,小心应付,仍是只字不提昌翼身世及生身父母,唯恐稍有泄露。
    这时间,婺源一大鸿儒胡昌翼另开胡氏支脉,对远近震动自是极大。胡姓热闹,旁人也不肯闲着。其中有四位女子,曾就读过昌翼的私塾,当时风俗幼女早嫁,这四女分别早嫁了富商官宦人家。这四人便和议,集凑资金,在曾就读的前山坞精舍学堂与考川村间的河上,效法昌翼,又造了一座新桥,称之为四姑娘桥,以资庆贺。
    县令岂甘寂寞,便也动起了脑子。这四姑娘因才学超众,县令便行文封赏她们为夫人、淑女,将这四姑娘桥改为了四封桥。
    县令亲自挥笔舞墨,题写了四封桥桥名,纂刻于桥头。
    几日过后,新题桥名塑刻完工,县令出资置了酒菜,就在考川款待四位姑娘连同她们的丈夫,以致倡导四方百姓捐资建桥修路,造福乡邻。又好好热闹了一番。
    酒宴过后,书房小坐,县令借着酒意,感慨地对昌翼叹道:“唉,我还有一座桥本该题写桥名,可叹这世事难测,只怕今生也难从愿了。”
    昌翼一笑:“看你说得如此神秘,那桥一定非同一般。”
    县令点头:“正是!”
    昌翼笑问:“那桥建在哪里?现叫何名?”
    县令抬手一指窗外村河那座昌翼造的石桥:“就在眼前。”
    昌翼一怔!
    昌翼情知县令往下再说下去,话头必涉紧要之处,一时点头不好,摇头不是,十分尴尬。
    县令顾自在说:“如有一日,世道太平,下官斗胆便将它题为太子桥!”
    昌翼大怔!随即佯装镇静,笑而说道:“你喝多了,草民造一小桥,受用不起你这题名。”
    县令一笑,顺着话头也说:“是啊,我喝多了,喝多了。说说而已,说说而已,而已而已。”
    俩人瞬间哑然失笑……
    考川这一阵子的热闹刚刚过罢,岂料,还真不出汪永所料,竟然还真惹来了祸事!
    这夜,昌翼正在灯下著书立说,阐黄老之学,突然间房门吱呀一声响动。
    昌翼刚一抬头,一柄钢刀,寒光逼人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之处……

胡宁生 2017-11-13 00:17
    昌翼听得房门轻微一声响动,抬头看去,没承想,就这一瞬之间,五六条汉子已冲进了书房,直扑而来,一柄钢刀,寒光闪闪已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昌翼大惊!
    这些天来,汪永与金传胜一直小心防备。由他俩训练的村民自防团练,为防事端,夜夜聚集巡村。
    这也是见诸事均已办妥,这才将团练村民壮丁撤了夜巡。
    岂料,偏就在这时,祸事竟至!
    昌翼临危不乱,随即镇定下神情,垂目额下钢刀,轻声而问:“几位壮士,夜访寒舍,可有赐教?”
    昌翼这一镇静自如,倒令那几条汉子一惊,急抬头四顾,生怕早有防备设下了埋伏。
    几人正张望际,昌翼一笑:“无需担惊受怕,寒舍只有你等不速之客,并无他人,有话只管直说。”
    众汉子定下了神,刀逼昌翼的汉子厉声低语:“我们兄弟早闻你昌翼先生大名……”
    “哦?!”昌翼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一私塾先生,有何虚名?”
    “久闻先生急公好义,我们兄弟几个特来借些银两!”
    昌翼一笑,任那钢刀架在脖下,只是淡淡说道:“山野寒舍,一介书生,能有多少银两借予你们?只怕今夜你们是走错门了。”
    那汉子冷冷一笑:“哼,钢刀之下你也不借,看来急公好义是徒有虚名!”
    昌翼脸色一沉:“向人贷借,该当以礼相求,哪有你们这般借法?”
    昌翼说罢,将手一抬,以手中笔杆直击脖下钢刀,倏然向外一拨,只听得“当啷”一声,那钢刀径自飞出,半空里空翻了几下,唰地落地,刀尖入土,刀柄颤动!
    那汉子惊呼:“你这笔管竟是铁的?!”
    说时迟那时快,昌翼顺势将手中毛笔,朝着余下那四人一一点去,说来也奇,只见那笔尖墨滴如同有眼,径直朝着他们飞去,每人执械臂膀,都分得了一滴,顿时间他几个如同被钢丸击中,痛疼难忍,手中器械,纷纷坠地,只顾捂住痛处惊呼疼痛。
    这一切,只在瞬间完成,众汉子甚是惊服,这时便纷纷跪地求饶。
    昌翼嬉戏:“你们也是笨得可爱,还不奔出门外逃生?”
    一汉子叹道:“我们只生两脚,又不会飞,哪能逃得赢你挥墨那般神速。”
    昌翼点头,这才问道:“你们快说实话,今夜闯来,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这几人便据实招了:他们确实是想来以武相逼,借点银两。
    “你们手中有刀,为什么不去别处打家劫舍,却单找上了我?”
    这几人便说,他们是从外乡逃来山野的,并不想真做强人,只想弄点银两,选个避处,安居下来,以农猎为生,做普通百姓。听得考川这阵子热闹,便想饿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何况昌翼先生又急公好义,这才闯了过来,藏在后山,伺机而动。无奈前几日夜夜团练壮丁防卫甚严,直到今夜才得机下手。
    “我怎知你们拿了银子不会远走高飞,到那别处又去诓人?”
    领头的汉子短叹:“唉,先生这般信不过我们,也是我们行为不端,咎由自取,这就没法子证实给你看了。”
    这汉子所言透出了无奈,令昌翼又好笑又可怜,于是,昌翼便说:“你们若是真想寻处谋生之地,安分度日,我倒可以帮衬。”
    众汉子大喜,连称:“真的,真的。”
    昌翼便让他们都起了身,活动活动筋骨,并说:“你们人地两生,光有银两也办不下诸多辟荒建村的批文。如果真的别无所求,只想安居婺源,考川倒可收留你们。”
    众人大喜,急又跪地谢恩。
    昌翼急扶起众人:“你们暂且安顿下来,食宿可借我胡氏支祠一用,安居费用,我自会依需支付给你们。”
    领头汉子急说:“恩公放心,我们能吃苦耐劳,能凭自己力气赚回银两尽数还你。”
    昌翼便笑:“那是后话。不是指望你们还银,只是愿你们早日安顿妥当,也盼你们尽快赚得银两。”
    当夜,那几汉子便留宿了昌翼大厅之内。
    次日,昌翼将昨夜之事告诉了汪永等人及考川主事的几人,算是知会一声。
    众人便感叹乱世艰难,生路难觅。
    汪永总惦着自己毕生之责,间有疑虑:“昌翼,你心地笃实,见难相济,我无异言。只是,考川这般收留外来人丁,只怕鱼龙混杂,安危一系。再者,有道是济急不济贫,这安家立业要费多少?考川岂不成了善施庙寺?”
    昌翼一笑:“舅舅当该记得,当初你们与我爹开创考川之际,银两短缺无奈,以珠兑银之事。谁人没个难处?这几人拉一拉就是善民,推一推便成了混棍,这乃是善恶抉择的关节。再说了,纵使他们心术不正,考川这多人等还管束不住、感化不了他们?”
    汪永无奈:“昌翼,但愿如你所愿。可别弄成了一场危险的游戏。”
    县衙后院小亭。县令在这会唔了昌翼。
    听过昌翼要办那几人落居公文,县令一阵缄默。
    昌翼便问:“这该没什么不妥吧,你怎么会面呈难色?”
    县令摇头:“我是在为你着想。”
    昌翼一笑:“怕我平白破费了些银子?”
    县令苦笑:“钱财身外之物,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危!”
    昌翼一愣,又涉及到了那敏感的事儿。
    县令又说:“你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全凭他们一面之辞就这么安排,实在是有些险。依了常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并无把握身边安置下的是虎是狼?”
    昌翼见他句句惦着自己的安危,情知他对自己身世早已知晓,便也不点破,只是说:“以往能制天下者,必先善制于其民,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胜民之本,又在于制民,牧民之术,我以为首推为善,辅以多术,善之则亲,利之用则和,用则有任,有任乃富于政。他们今有事农之心,如能安顿下来,婺源境内则少了股流民。朝坏里说则少了股贼人。境内有治,乃是你制县有方啊。”
    县令只说:“我的政绩如何,不需劳你费思。我眼下只说的是你。”
    昌翼又笑:“我既能出此方策收留他们,难不成还治理不成他们?哈,你也别小看了我。”
    县令苦笑,只得嘱人为他办了诸多批文。
    事毕,县令送他出门,长叹:“唉,谁说世无良君,国无明主?以你昌翼才学大智,足矣安邦治国!只叹世事多舛,变数未定呀。”

胡宁生 2017-11-13 00:18
    昌翼收留了夜袭自己的那五条汉子,颇费了一通周折。
    那五条汉子自是感恩不尽。
    领头的汉子王彦升说:“义公对我们如此信任,我等无甚回报,只有等待日后了。”
    昌翼便笑说:“那夜我就说过,只盼你们早日发财,好早还我的银两。”
    王彦升一时缄默无语。
    昌翼见状,心中微微一愣,便说:“刚才是句玩笑,壮士不必多心。”
    王彦升这时便一咬牙,说了句话:“义公坦荡君子,我等自然也做不得小人。实话今日便对你说了吧,我等五年之后,便能还恩于你!”
    昌翼见他认真,便问:“五年?以你们这身强力壮,区区些许银两,还用得着那多时日?”
    王彦升又一咬牙,吐了真情:“我等还你的不是银两,而是还恩!”
    昌翼便一愣。片刻之后,方说:“莫不是几位通晓卦爻之术?算得了日后要成大事?”
    王彦升便说:“卦爻倒是不懂,只是……只是我们这五弟兄是受命藏匿于此,只待日后举事!”
    昌翼有些不信:“就凭你们这身手?也要助人夺那江山社稷?”
    王彦升知他不信,便说:“义公能否借步一说?”
    昌翼便应允了,随他五人进了后山。
    到了一处悬崖之下,王彦升指着悬崖上一凹处,对一兄弟说了句:“你去把那东西取下。”
    只见那位兄弟纵身一跃,原地拔葱般上了半空,他攀得高枝,三荡两窜,人已到了悬崖那凹处,伸手朝里一掏,便掏出了个包裹,三下两下,又回到了昌翼面前。
    王彦升解开那大包裹——竟然全是银子!
    王彦升说:“义公所借银两,我们尽悉还你。余下的请义公代为收管。”
    昌翼不解。
    王彦升便笑:“我兄弟五人是以穷寇身份流落考川,许诺金盆洗手,自食其力,这些银子自然不能再花出去了。义公,你就不想知道我们真正的身份?”
    昌翼摇头:“这世间的事,有些还是不知道才好,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
    王彦升一笑:“义公不想知道,我们却不能做小人匿而不报。”
    当下,王彦升便将内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予契丹,当了儿皇帝,只当了七年就死了,由侄儿石重贵即位,变成了“孙皇帝”。由于有一次石重贵向耶律德光上表时,只称孙而没称臣,惹得耶律德光发了火,发兵攻打汴京,俘虏了石重贵,后晋经历了两代共十年就灭亡了。公元947年,石敬瑭的部将刘知远称帝,建立了后汉朝。但刘知远即位第二年便得急病死了,临死前他嘱咐拥有兵权的郭威等人辅助他年仅十八岁的儿子刘承祜即了帝位,是为汉隐帝。
    刘承祐继承了帝位,但无法继承他父亲的威望和能力,大权全被郭威所掌控。刘承祐想去杀郭威,没有成功,却被郭威趁机兴兵推翻了。
    郭威当了皇帝,都城仍在汴京,国号周,史称“后周”,郭威便成了周太祖。郭威还没来得及施展宏图,当了三年皇帝就病死了,他没有儿子,把内侄柴荣作为继子。柴荣便即位,成了周世宗。
    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对灭亡后汉的后周恨之入骨,极力想灭周恢复刘氏江山,便勾结辽兵,向柴荣发动进攻。
    柴荣毅然亲自率兵与刘崇对阵,指挥亲军将领赵匡胤和大将张永德杀入敌阵,拼死奋战,刘崇吃了败伏,只得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晋阳。
    柴荣见赵匡胤是个帅才,由于两人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居然按江湖习惯结成了异姓结拜兄弟。柴荣将禁军交由赵匡胤掌管,并封为殿前都虞侯。
    这赵匡胤成了禁军高级将领,便整顿禁军,逐渐在禁军中形成自己的势力,他广为结交禁军其他将领,诸如石守义、王审琦、杨光义等结为了“义社十兄弟”,他又将自己的心腹罗彦环等安插进禁军掌控各级要职,进而从上而下控制了禁军,同时又将心腹部将王彦升等人遣派往江南,藏匿民间,等待举事之际突出奇兵。
    于是,王彦升等人来到了考川!
    王彦升将这内中实情一一说过,笑说:“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义公,我这般说来,不会惊出你一身冷汗吧?!”
    昌翼一笑:“看来,这皇帝谁都想做,只盼早轮自家。你说这些,不足为奇。”
    王彦升也笑:“我知道义公心中仍存疑问,而且也知你存疑何处。”
    昌翼就笑:“嘿,那你说说。”
    王彦升便对另一兄弟说:“你使出功夫,让义公见见。”
    话音刚落,那位兄弟窜出几步,挥刀便砍,刀起刀落,只一刀便将一棵水桶般粗细的大树齐腰砍断!
    这大树倾倒之际,树上鸟巢随之坠落,几只雅雀噪鸣乱飞。
    王彦升又一指另一兄弟。那人俯身拾石,随手抛去,竟将半空里十余丈高的那鸦雀中的一只,击落了下来。
    王彦升这才说:“义公所疑的就是这个吧?!你不解那夜我五人怎会竟被你一管铁笔轻易降服。”
    昌翼这才感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那夜你们留了一手,承让,承让。”随之又说:“你说这些予我,是否说多了些?”
    王彦升说:“我已说过,义公坦荡君子,我等也不能再装小人。何况,更要紧的是,我等日后要尊义公为师,有更多事儿需义公赐教。”
    昌翼一笑,虚以应对:“再说,再说。不过,你们既留在了考川,最好是拿捏得能恰到好处。”
    王彦升急说:“这你尽管放心,恕我说句不该说的,义公入山该是已有五十年了吧?!”
    昌翼一怔!
    王彦升又说:“我们乃是效法义公,只在这考川借隐五年,该是不会耐不得这寂寞。”
    昌翼便说:“这样最好。”
    王彦升一指四周:“义公,以后的日子,如果我们五人全不在村里,便是在此处习武议事来了,义公遇急,要使唤我们,到此处来寻便是。”
    几人又议了一些日常需得小心之事,这才下山。
    走在回村路上,昌翼心中暗叹:唉,一辈子扛铳猎鸟,怎的反被老鹰啄了一口?!这世道为了个贪字,贪权贪财贪些无用之物,真是怪事叠出,手段了得。但自家既已收留下了他们,一诺千金,也只有自家小心了。
    此时的长子延政,已及弟取仕,做到严州知州。
    延政走马上任后,娶的妻仍居在考川。
    昌翼自从知了王彦升五人之事后,一直暗中思忖:延政做的乃是周朝的官,赵匡胤已谋划日后反周争帝,将周视为了敌,延政如何对付?谋逆并非伸手摘桃那般轻而易举,当中如有败露,考川又收留过这王彦升五人,自会受到牵连。昌翼便想,千万莫因了我的急公好义,断了我这一脉嫡亲。
    于是,趁着延政告假省亲回了考川,昌翼便鼓惑延政迁居。
    昌翼说:“你学而有成,及弟入仕,算是成全了你自身一番事业……”
    延政急说:“孩儿自愧小有长进,却还未来得及报答爹娘养育之恩。”
    昌翼说:“我今日想与你说的,就是这事。你的事业是当官济民,当爹的呢?也有事业,不仅是著书立说,还有一桩便是繁衍子孙,增丁添口,壮我族脉。我早想过,你三兄弟中,只需留下一人世居考川,守着爹创下的这份家业便是,其余两个,迟早要迁居他地,将我家族,扩展壮大。”
    延政便有了为难:“爹的意思,是想赶我出去?!”
    昌翼一笑:“不是为爹狠心,你们都已成人,哪能守着当爹的一辈子?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眷恋故土。若说起这点,人不如狐。野狐为何聪慧多智?那是它们从小就能独自闯荡山林,日积月累而成。小狐生出不足三月,母狐便会将它们逐出家门,强逼它们自立门户。”
    延政便说:“孩儿明白了爹的意思,爹这般做,全是为了历练孩儿。”
    于是,延政便用这省亲之机,四处走动,最终在绩溪县的龙塘,寻了处叫湖里的溪口,打算定居。
    昌翼听了,便与汪永一同去看那湖里,也觉满意,这才使了银两,请了匠人,开始辟村造屋。
    汪永出了个主意:“考川三村,这些年也人丁兴旺,这次延政外迁,正好也随他分些过去,省得他在外做官,家中孤寂。”
    昌翼一笑:“毕竟是他舅公,想得周全。”
    这消息一散出,村中的那些江南同盟杂姓,有图发展的,便随上延政迁往了湖里。
    湖里新村初建,百事也还算顺当。延政外出做他的官,家中众人帮衬。
    岂料,没出三个月,湖里派人赶到了考川报信:湖里被大水淹成了汪洋!
    这一听,众人急了,挑选了二百多条青壮汉子,赶赴湖里帮助抗灾!
    大水退尽,昌翼一面吩咐众人重整家园,一面细细踏实地形地貌,这才发现,村址选在溪口位置,利弊相交。世代以来,依水结序已成生存习惯,取得是水之利。但水火无情,稍有不懂,水之弊便也召至。
    昌翼便着人疏通那条溪流,疏深拓宽成河道。同时,在村口立了一碑坊,上书村名,将湖里的湖字,除去了三点水偏旁,改成了胡里。
    昌翼嬉戏而道:“有这多的水做这偏旁,只怕还真常要淹在湖里河里江里。除了它,不就成了我胡家的平安村里了嘛。”众人便笑着咐和。
    昌翼嘱咐,胡里从现在开始,村人婚娶需有特别风俗:因了“李改胡”,姓胡的和姓李的不能通婚,以免后人乱了人伦辈份。族规约定胡氏不与李氏通婚,这一“清规戒律”此后一直延续了千年,这是后话。


    背了众人,汪永悄声问道:“昌翼,你把延政赶出考川,怕不单是历练他吧?!是不是世道又有事生?你恐断了血脉?我汪永此生奉献于保你平安,尽管老了老了,你可也不能瞒我,好让我也早早准备人手,做好防备。”
    昌翼这才把王彦升五人的事,告诉了汪永。
    汪永大怔!
    汪永急问:“这可如何是好?”
    昌翼苦笑:“事已至此,由他去吧。他们早知了我的底细,却来投靠,该是没有恶意。”
    王彦升等人果然是能成大事者,隐忍有加。平日里便似同平常百姓,耕耘伐猎,和睦四邻,毫无张扬。这期间,他五人时而暗聚后山,习练功夫,密不示人;偶遇疑难,便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求教昌翼。
    昌翼便也会传授一二。
    自然,这传授间,昌翼便放进了些自己的东西。王彦升等人志在举事,非他人所能拦阻,昌翼自是明白。他只望这些他日将帅,不得已而用兵之际能不忘仁义,莫殃及无辜。于是,言谈之时,昌翼便说:“孙膑使兵,旨始于义。将者不可以不义,不义则不严,不严则不威,不威则率弗死。故义者,兵之首也。将者不可以不仁,不仁则军不克,军不克则军无功。故仁者,兵之腹也。将者不可以无德,无德则无力,无力则三军之利不得。故德者,兵之手也。将者不可以不信,不信则令不行,令不行则军不锨,军不锨则无名。故信者,兵之足也……”
    王彦升倒是敬重有加:“义公意思,我们明白,若是举兵起事,我等自恃仁义,纵横天下依天行道,只做可为之事。”
    汪永不解,人后悄声而问:“昌翼,你总说兵乃凶器,为什么夜夜与他们畅谈兵法布阵?岂不助纣为虐?”
    昌翼一笑:“世事难违,顺其自然吧。但愿真有明君一统江山,成就数百年盛世,尤如李唐,也算是造福百姓。我这乃是与时俱进之策。”
    安顿罢延政迁居湖里,延宾也进了仕途。
    延宾便也不先妻成家,只是只身上任宣州剌吏。
    文娥有了不悦:“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身为剌史却没个妻室,人只当你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少不更事,叫众如何信服?!”
    延宾一笑,看向昌翼:“依了爹的那套母狐驱子,我还是晚些成家的好,一省了劳烦你们照料妻室;二更省了日后赶我走时,置办的器物平添搬运之苦。”
    昌翼便笑:“好男儿志在四方,无牵无挂,更宜行走天涯!”
    文娥哭笑不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一些怪人。”
    昌翼转对延宾细说:“四墙囚入便是为家。过早有了家室,只囚苦了自己倒在其次,这最紧要的是于你的官无益。”
    昌宾便问:“这倒又是一说。快说与孩儿听听。”
    昌翼便说:“治州治县,勤政爱民,都需尽心操持。为人便难脱俗,早早有了个小家,势必需得也分出心力操持,一心岂能二用?于那方百姓便少了十分亲民,只有六分、七分。旦有个利害冲突,贪廉一念之际,择抉便有了偏倾,心中便有思小我。更有官场众家,攀比成风,杯薪车水,顾及不了家用,便贪念横生,毁了自家清白声誉。”
    延宾一笑:“爹爹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过于渲染。无论怎的,爹爹尽可放心,孩儿只做清官!”
    昌翼点头:“有你这句,为爹便也就放心了。先祖太宗曾经说过,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藏于水,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贵富矣。延宾你要记住,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祸因吞饵而起,全因一时贪念,犹如那鸟鱼,栖得那么高,潜得那么深,却因贪吞食饵,终被人猎获。你今为官,最紧要的便是清正廉明,莫思小我,革除贪念。”
    延宾应诺:“孩儿一直牢记爹爹教诲,无才莫治民,非廉莫为吏,为官之道,这二者最是紧要。孩儿不会有负爹爹教诲。”
    昌翼便笑:“为爹的唠叨多了些吧。我是不想李胡之后,被人诟骂,严于律己,终归无错。再便是你自己留心,选个去处迁居,考川留下延臻照顾我俩老人也就行了。”

胡宁生 2017-11-13 00:19
    昌翼收留了王彦升等五人长居考川,不啻于龙虎相伴,他情知日后这五虎下山,天下必有震动。事已至此,也只好自家小心,安顿诸事。
    昌翼在这弦高诸事皆顺,自有原因。这内中自然少不得境内官民的质朴本性使然。他们敬仰难得出落的入宫宦官胡清,且不以成败论英雄,纵然败走麦城,也仍不忍心投井下石,反倒更是处处维护。
    这另个原因,则是因了昌翼为人行事颇得人心,学富五车才华精深,成就了自家,成了远近闻名的鸿儒。
    世间的事,哪里真的能己所为而不为人知?!
    昌翼名登皇榜,却是不伺仕途,隐居山中,在那难脱世俗的一般人眼中,实是不易之举。
    有史以来,名贤归隐,也非鲜见。但深究其里,大多还是带有“作秀”之嫌。恃才傲世其一;无明君器重任用其二;更有甚者,本就根基浅薄,难以被任用,为了自家虚荣脸面,自家给自家套上个隐士头衔,此乃其三。说得浅显直白便是,此类隐者,隐为幌子,实际自视奇货可屯,暂且不为几个月奉贱卖了自家,想的是待价而沽。一旦遇上个好的主家,屁颠屁颠便也就去了,早忘了自家那隐士宣言。
    相形之下,这昌翼可不是玩虚的,实打实是有官不做,甘为子民!这种道行,高深莫测,岂是平常俗人可仿效为之?
    单凭了这,便无人不敬重,自叹不如。
    再是他那黄老学说,研究极深,且有论著刻印刊行。昌翼专研黄老悟性极深,多有独到见解影响同仁,已是自成一家学说。论及声誉,已越宋境,波及吴越南唐,称之为“江南黄老独树一帜”。
    这般人品、文品,哪能不令人仰止?!
    因而,才有了事事皆顺,才有了县令行事也为他这鸿儒着想一二的事。
    这一日,昌翼正与王彦升坐谈兵书阵法。
    王彦升惊诧:“怎的义公也精通这个?且不同常人。”
    昌翼一笑:“其实世间的事,玄妙不多。万事同理,百技同律,精通一技,大体百艺略知。”言谈间便转到了作学说的一些奥妙之法上去了。
    谈兴正浓,村人捎来一信札,昌翼展开看罢,不禁一笑。
    王彦升向:“义公可是有事?彦升告退。”
    昌翼便说:“但坐无妨。这是几个文友,盛情相约江湾一聚,选定了明日。”
    王彦升感叹:“义公学说见长,兴趣更广。”
    昌翼说:“尚且谈不上兴趣,只是人际交往,随性唱和。今夜少不得又要思忖一番,吟几首歪诗打好腹稿,明日应对。”
    次日,昌翼依约来到了江湾。
    江湾地处弦高与休宁之间。此处山有虎啸之风,水有龙吟之韵,近三百年间,人才辈出,素有人杰地灵美称,风景名胜,名不暇耳。
    两境名人贤士常假此处相会,吟诗作画,自得其乐。
    到了江湾,昌翼才得知,今日所以众人偷闲一聚,全因了名噪一时的诗僧齐已的到来。
    说起这齐已,之所以跻身诗人大家之列,全因了他早年学诗,曾求教于大诗人郑谷,成就了一段佳话。

  郑谷,字守愚。袁州人士。唐末著名诗人。光启三年(887)进士。官至都官郎中。郑谷7岁能。前辈诗人司空图称许其“当为一代风骚主”。在晚唐,郑谷诗名颇盛。列为“芳林十哲”之一。尤以《鹧鸪》诗传诵广远,致有“郑鹧鸪”之称。成语“一字师”便出于他与童僧齐已的一段交往逸事。
    郑谷隐居仰山,童僧齐已奉《早梅》诗求教。郑谷将诗中“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中的“数枝”改为“一枝”。齐已当庭拜郑谷为“一字师”。
    可叹这忘年交,怎敌岁月,郑谷早已仙逝,昌翼心中默算,这齐已也该是八十近九的老僧了。
    众人一一见过,免不了一番寒喧。
    待到介绍到昌翼,齐已便多看了他几眼。
    昌翼也不多言。
    倒是休宁诗翁吴衡耍笑:“诗僧法眼,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齐已也不相瞒,一笑:“老纳只当昌翼鸿儒,精通黄老全在学向,不料今日得见,生就得却是一副龙颜凤骨。”
    一时间,众人全禁了声。原来,众人早知昌翼根底,却又从来是秘不宣人。何况齐已这一四方云游的诗僧。
    齐已见状,也不责怪,便随众人落座饮茶。
    齐己俗姓胡名得生,漳州益阳人,己幼年入大沩山同庆寺出家,师仰山大师慧寂,早已刊有诗作《白莲集》广为流传。遍游浙东、江右、衡岳、匡阜、嵩岳等地。曾与修睦等高贤同住庐山,会兵灾、匪患、饥荒等事,避入金陵,西朝峨眉,南行荆州,毕生致力诗学与诗词创作。
    晚唐诗僧之盛及诗集酬酢的风气大开。《白莲集》记裁着齐己从诗禅矛盾到诗禅统一的心路历程,代表诗禅融合真正成熟的祥态。
    如此享有盛名的诗僧到来,众人自然免不了要唱和一番,以示求教。
    齐己曾在庐山东林寺与修睦等僧同修,《送东林寺睦公往吴国》诗:
    八月江行好,风帆日夜飘。烟霞经北固,禾黍过南朝。
    社客无宗炳,诗家有鲍照。莫因贤相请,不返旧山椒。
    此诗与修睦话别,除了写到时值八月,修睦往南的风帆、烟霞外,颔联特别提出“社客”“诗家”,俨然有南朝香社僧俗论诗谈禅的一番憧憬,显示齐己对慧远结香社以来,僧人与文士诗禅生活之追怀。

  出齐己与修睦往来的重心正在诗、禅两事。
    齐己心中对诗与禅的重视,从其《寄怀东林寺匡白监寺》诗:“闲搜好句题红叶,静敛霜眉对白莲”,“修心若似伊耶舍,传记须添十九贤。”可见一斑。庐山东林寺有“十八贤堂”,齐己此诗明示自己对诗对禅的努力,在闲搜好句,静敛霜眉的“修心”后,他心中应也希望如白居易般,斯文得传,为东林寺更添一贤吧!
    昌翼自觉在此诗僧面前,不宜班门弄斧,便多了份小心。
    齐已当即赋得饮茶十二韵。
    席间人等,争相传看。
    百草让为灵,功先百草成。
    甘传天下口,贵占火前名。
    出处春无雁,收时谷有莺。
    封题从泽国,贡献入秦京。
    嗅觉精新极,尝知骨自轻。
    研通天柱响,摘绕蜀山明。
    赋客秋吟起,禅师昼卧惊。
    角开香满室,炉动绿凝铛。
    晚忆凉泉对,闲思异果平。
    松黄干旋泛,云母滑随倾。
    颇贵高人寄,尤宜别柜盛。
    曾寻修事法,妙尽陆先生。
    昌翼细品,齐已果然老道。该诗写采茶、煎茶、饮茶,诗句优美,描述细腻。诗的结句,则表示要以陆羽为师,也许不仅是求得煎饮茶妙法,更是追求一种旷达闲适的人生。
    既是如此,昌翼便也不再生份过谦,当即也在众人哄央下作了一诗。
    倒是齐已,看得分外仔细。看过之后,颔首称赞:“老纳只道人生近百,目透凡俗,鸿儒心境,更在老纳之上。”
    那一刻间,昌翼才明白了所谓诗学,固然不是一般胡诌几句唱和,但也不是真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般作法。最要紧的,还是言而有物,有自已独到之处,真情实感。
    这一日众人玩得兴起,彻夜未归,吟诗作赋,继而静听齐已说禅,通宵不亦乐乎,直至次日近午才小酣了一阵。天近黄昏,众人醒来,又把酒高歌,迎合吟唱,作诗绘画,又是半夜方歇。
    到了第三日,齐已说起了听说南唐国师何令通,近来在婺源境内灵山建碧云庵修道,欲去拜访。众人又来了兴致,一同而去。
    这灵山又名芙蓉山,好是奇诡。齐已去见何令通,众人则一尽游兴。把那山顶的莲花石、金鸡石、石房、石笋、悬瀑,山南的半月岩、五祖岩,山北的龙潭圣岩、磨针岩,全游了个遍。面对着天公造物,鬼斧神动,众人惊叹之余,自是争相赋诗以纪。待回得江湾,已近天黑。众人这才知了劳累,这才安生睡了一夜。
    次日,众人散去。齐已随了吴衡去了休宁,他欲取道去那金陵。
    昌翼离了众人,欲回考川,一掐指头,哑然失笑:这一玩竟玩了四日。转念一想,索兴玩个痛快,便取道又去曹门。
    昌翼直奔曹门,是因听说检校工部尚书汪衮正回乡省亲休假。
    这汪衮也是弦高境内名士,才学甚奇,早与昌翼结有盟谊。后来汪衮及弟入仕,忙于政务,来往遂稀。这人生也是阴阳迎合,正负相冲,汪衮丢了私事,仕途却大有了长进,竟在天复元年升任了检校工部尚书。
    昌翼进了曹门,登弟拜访。汪衮闻声快步迎出。
    俩人见过礼后,汪衮引昌翼进了客厅,只见县令也在此间。
    汪衮引见道:“此乃昌翼鸿儒,我尊兄台。”
    县令慌慌向汪衮告白:“大人不必引见,我与鸿儒早有往来。”
    汪衮笑说:“这样更好。”便随兴闲聊起来。说起往昔与昌翼彻夜释疑争辩旧事,感叹不已。逐又叹道:“人生也是两难时对,有生有死,有喜有悲,论及志向,入得仕途,少了悠闲,贪恋读书之禾,又需奈得清贫。居京之日,夜间偷闲卷读之际,我可是常不敢忘兄台的教诲。”
    昌翼一笑:“你也别当着他这个父母官面,给足我面子。谈何教诲?只是一介书生的恁多迂腐罢了。”
    汪衮则多了几分敬重,急说:“兄台每有言辞,哪是书生之语,皆是目透世态、心腑感悟,不才受益匪浅。说句实话,入仕之后,我常以兄台之言行检点自家,这才未出什么大的差池。”
    县令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入仕之人,谈到了书字,三人依兴说去,少了拘束,倒也尽兴……
     眼见又到苦夏,昌翼收拾行装,又准备北上。
    汪永劝阻:“昌翼,你也是五十有几的人了,年年奔波一趟,甚是辛苦,还是免了吧。”
    文娥一旁嗔怨:“他哪会听,我这不才把你这当舅舅的搬了来说他。”
    昌翼只笑:“人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其实不然。我也是每年一次北涉,才知了这天下情形。师父年事也高了,能见一年是一年,我更得去走走。”
    苦劝无果,这一日,昌翼背上行装,又只身上路了……

胡宁生 2017-11-13 00:20
    昌翼出了弦高,翻过岭白际山,择路北上。
    一路上,他仍放心不下王彦升等人这事,心中已打定主意:这次见了师父,一定得说予他听,一起商议商议。
    恰逢这时北面传来消息,周世宗率兵十万包围了南唐所割据的寿州(今安徽寿县一带)。
    南唐大将刘仁瞻很有作战经验,奋力固守,两军相持不下。
    南唐见后周兵力强大,又增派都监何延锡率战舰百余艘前去增援刘仁瞻。
    柴荣便派赵匡胤前去迎战。
    昌翼听了这消息,不由心里一动。
    这事即牵连到了南唐,又占了个赵匡胤,两头都有点沾连。昌翼打定主意往那方面靠靠,想看个究竟,于是他过铜陵,奔庐州,直向寿县那厢赶去。
    赵匡胤来到涂山(今安徽蚌埠市西淮河东岸),只见江面上战舰排列整齐,颇有阵势。
    赵匡胤便对部将说:“我们只是步骑,不善水战,而南唐精于水师,长于水战,要想挫败其,必得扬长避短,诱他上岸,方能取胜。”
    于是赵匡胤从军中挑出数十名老弱军士前去诱敌,自己则亲率精锐部队埋伏在芦苇丛生的涡口地段。
    何延锡急于要解寿州之围,急听探马来报:“周朝的士兵前来挑战!”他登舰一望,只见所谓挑战的士兵尽是老弱病残,乘着小船从江面漂来,他不由失声笑道:“这样的兵将也敢来同我较量?!看来周军已尽数用于寿州之围了!”
    何延锡想捡个便宜,给周军一个下马威,便带领战舰杀将过去。
    周军急忙将小船掉头逃跑,边逃边喊:“唐军水师不过如此,只能欺我们人少船小,要是遇到前面我军的大队人马,还不束手就擒。”
    何延锡更是好笑,心想周军黔驴技穷,谅他没有水师,在江面上能奈我何?于是便挥舰追击。不一会儿,周军却不见了踪影。
    何延锡情知他们分散逃进了芦苇丛中,就和将士探头向芦苇深处张望,见没动静,便大胆地杀进苇丛。
    芦苇丛里是没有周军。可是赵匡胤却架设了层层道道铁索。待唐军战舰进了芦苇丛,一艘艘都被铁索绊翻,赵匡胤指挥伏在岸边的精兵一齐冲出,杀败了唐军水师,杀死了何延锡。
    赵匡胤接着回兵寿州,攻占下了这座城池!
    昌翼在庐州客栈,静待这一役战罢,这才左拐六安,择路北上去探望师父。
    对这赵匡胤,昌翼已知了一二。
    昌翼暗想:倒还真是个会用兵之人。
    见了郑重,昌翼便把赵匡胤意在举事,及命王彦升等五虎潜匿考川一事说了。
    昌翼感叹:“唉,若是平常人家,也倒罢了。偏我昌翼身世这般纠葛,偏还与这周、唐都有些个沾连。”
    郑重便笑:“你不是已把孩子们的去处都安顿好了嘛,哪还操什么心。你说实话,你占尽了天机,有这多关系、机会,想没想过出山?”
    昌翼一愣,随即摇头:“无才不治民,非廉不为吏。昌翼不才,岂敢有此贪念。”
    郑重短叹:“唉,有你这等胸怀,治大国,若烹小鲜。”
    昌翼苦笑:“你莫戏我。为这五虎,我倒是费尽了心机,还谈什么那些江山社稷的大盘子。”
    郑重则说:“你可知眼下你是脚踏玄机?”
    昌翼思忖不语。
    郑重说:“你或左或右,哪怕只需移动半分,日后的天下,就是另番模样!我所以问你,你有何打算?”
    昌翼正色:“顺其自然,绝无妄想。”
    郑重便说:“既然你已有主意,那便依你。我随你回你那考川!”
    昌翼急问:“这是为何?”
    郑重一笑:“我是可怜你年年北涉辛苦。再者我也只是孤身一人,去了考川,有了养老之处。”
    昌翼也笑:“我知师父不单为此,师父是想陪我应对那五虎的吧。”
    郑重点头:“王彦升几人倒不会加害于你,只是我放心不下而已。”
    于是,郑重将紫云山庄诸等事务,全交予了义子,背了几册书,带了盘缠便与昌翼上了路。
    自然,庄主这一走,言明在江南养老送终,众人自是不舍,好一番相送。
    十里亭处,郑重打发众人回去。
    目送着众人不舍而归,昌翼感叹:“我今日才算知晓了师父的潇洒洒脱。偌大的山庄,就这么点滴不带,送与了他人。”
    郑重一笑:“我早就对他们言明,紫云山庄非哪个所有,它乃众人之物,谁都有份。但若人去,则不可带它分毫。我自然也不例外。”
    昌翼与郑重回了考川。
    众人自然免不了一番忙碌热闹,摆席接风,盛情款待。
    昌翼便将郑重在家里安顿了下来。
    郑重免不了向文娥打听了一番胡清的往事,感叹说:“可惜我无缘与三公谋面。依这般算来,我与他还同时在宫中待过,只是各侍其主而已。”
    于是,择了个日子,郑重由昌翼领了,又去后山拜祭了胡清坟茔。
    这一日夜间,王彦升进了昌翼小院。
    昌翼当院备了茶水,请出郑重,做了介绍,三人在院里纳凉。
    开初,王彦升还有些吱唔。
    昌翼一笑:“你有话旦说无妨,考川大小事情,我全对师父说过。连同收留你等之事。”
    王彦升这才不好意思地说出了件事来。
    原来,一个月前,赵匡胤杀了何延锡,大败唐军,夺了寿州城池。南唐怕周军继续南下,就想去贿赂赵匡胤。
    他们暗中派使臣送给赵匡胤三千两白银,企图拉拢他,离间后周的君臣关系。
    赵匡胤打发南唐使臣走后,就把白银交给了周世宗,入了内库。这样,既破了南唐的阴谋,又赢得了周世宗对他进一步的信任。
    王彦升说:“殿前都虞侯差人传了信来,让我对义公知会一声,多有得罪了,今番没给义公这个人情。”
    昌翼一愣,看了郑重一眼,转问王彦升:“此话怎讲?”
    王彦升说:“赵帅只当唐军是从义公这得了点什么消息,这才去向他赊个人情。”
    昌翼苦笑:“这攻城夺地乃兵家常事,离间之道也乃兵法常用,赵匡胤怎的就会想到了考川的我?我昌翼手短,哪会探及这周唐两国征战。”
    王彦升便说:“不是义公意思,那就更好,怕是赵帅顾虑多了。”
    昌翼便问:“赵匡胤怎会知道有个考川的我?”
    王彦升便笑:“他就怎么不能知道义公?!我等投奔考川,就是他的主意。他深知义公为人不会管这种杂事,只怕误会,这才差人来向义公知会一句。”
    昌翼一想,点头,苦笑:“幸亏金陵那边不知我还有你们这层关系,真让他们知了,前来托我去讨人情,我怕还真难做人。彦升,你设法回他个音信,就说我昌翼只是一介书生,不管闲事,让他只管放心。”
    王彦升点头应诺:“我这便叫人回复。义公本就高人,这位师父自是高人中的高人,日后还望多有赐教。”
    王彦升客套后,拱手而拜离去。
    昌翼便问:“你看他如何?”
    郑重点头:“不错,倒也是坦荡君子,不亢不卑,你只一句,他便坦言告之,不藏不掖,大器得很。”
    昌翼也说:“那夺寿州一役,我在一侧看了,对赵匡胤倒也欣佩。”
    郑重笑说:“你一身不事偏歧,你有此意,怕是他还真能举事成功。”
    郑重细细查看了一番当初昌翼画下的考川阳基图,把全村走了个遍,在昌翼引导下,又把那村沟入口出处也看了个仔细。
    郑重便从中挑了几处,点拨昌翼,稍加改进。
    郑重说:“你有这等地利,已是固若金汤。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临敌变化,不可先传,所以说只能临战之际,料敌在心,察机在目了。”
    昌翼看过那几处要修正处,问向郑重;“我乃是依照紫云山庄建这考川,怎的还要修正?”
    郑重一笑:“你只知道时局无常,尚不知地势有异,南北地灵有所不同。北地坦荡,稍藏玄机便造一奇;而这南方山险林密,玄机天设,要的更是顺应天成,为我所用。有道是蛮荒之地,多有奇诡,见山拜山,遇林祭林。依这考川地势,还需修正,方能治住邪异,活脱地灵。
    郑重引昌翼过了村前溪河,转身一指考川:“你可看见这村后三支山脉?此乃为虎龙凤形,龙形居中,虎左凤右。依《易》而计,你我所立之地,需得造一社坛,择时拜祭,方能调得山势水势地势为我所用。”
    郑重又引昌翼来到了四封桥头,一指村路一侧:“考川地灵,若在这处造一社庙,取名金轮庙,金轮旋转,必出人杰。”
    昌翼便笑:“我习黄老,未及深奥,一切全听你的便是。”
    于是,便在村的正面、河的对岸造了社坛,在四封桥前造了一座小小的金轮庙。
    文娥、詹珠便时常抽空前去照料打扫,逢凶遇吉,也焚香拜祭。
    詹珠便问昌翼:“按说习《易》,乃是道家,怎么你师父把佛家也安了进来。”
    昌翼一笑:“儒教出圣贤,佛教出菩萨,道教出神仙;道养生,佛明死,儒治世;儒平常,佛清苦,道洒脱;这是三者各异。但是三教同归于善,皆是一宗。大器者用之即同,小机者执之即异,总从一性上起用,机见差别成三,迷语由人,不在教之异同。”
    詹珠也笑:“你这师父倒是实在,只求有用。”
    昌翼便说:“他习黄老可是到了火候的人,变化无端,最为洒脱,毫无门户之见。”
    詹珠见说,便央昌翼择个日子,带郑重去湖里为延政看看。
    昌翼笑着应诺。
    这一日,王彦生几人在村头河畔做着农事,近午时分,便进小庙歇息。
    小庙里,竟有一老者,孤身一人在佛案前打座,嘴角蠕动,默诵着什么,念念有词。
    王彦升便笑:“假和尚也会念真经?你这人也真会寻地方,这金轮庙才造了两个月,你就寻来想做方丈?!”
    那老者不语,只是顾自默诵。
    王彦升便抹不开了面子,悻悻道:“你别装聋作哑,想混口吃的,村中去讨,我几人也能养你几日,莫在这里装神作鬼,扰了我们耳根清静。”
    那老者仍是不予理会。
    正极尴尬,便有兄弟上前来劝王彦升:“大哥,别跟他计较,我们也别歇了,快把手头那点活干完,回去吃中饭。”连拉带拽,众人出了那金轮庙。
    但这件事,总让王彦升心里咯得慌。
    饭后,王彦升找到了昌翼,说了这事。
    昌翼说:“或许他是个居家弟子,见庙便拜也是常事。”
    王彦升便寻理由:“义公,我是担心别混进了个奸细。毕竟,我们五个兄弟在此。”
    昌翼一怔。便与王彦升又去了金轮庙。
    一见了那老者,昌翼大怔!
    原来那人竟是昌翼在书院读书之际,救济过的北地流浪汉!
    “舅舅!”昌翼失声惊呼。
    王彦升顿时愣住了!
    昌翼苦劝那“舅舅”回家去歇息,流浪汉就是不从。
    昌翼无奈,只好让王彦升去叫詹珠送些饭菜来。
    王彦升匆匆而去。
    昌翼问道:“这几十年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到了这考川?”
    流浪汉一笑:“浪迹天涯,也做过了些大小事情,不说也罢。只是,临到老了,顿悟万事皆空,这才想起来会会你。”
    昌翼一愣。
    流浪汉又笑:“世态炎凉,经历多了,更是怀念当初你那句‘舅舅’,你可知道,江南一带,你可是名声远播了。”
    昌翼这些年致力黄老,著书立说,已有三册,时常有人登门求教,细加研讨。没承想这样一来,从不出山的昌翼仍是名声大震。
    昌翼便笑:“惭愧,惭愧。”
    流浪汉说:“这些年来,说到大事,我也曾佐天子,济万民。无奈世事多舛,朝政如局,赌输赌赢,轮流坐庄,到了后来,也就有了顿悟。论起来还真不如你著书立说,流芳百世。”
    昌翼便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取舍有异,全凭情趣。”
    流浪汉感叹:“呵,你这考川,可是世间难寻的胜地啊。”
    昌翼一喜:“你也懂得这些?”
    流浪汉点头:“略通一二,而已而已。只是,我见你造村有秩,却用势不周。”
    昌翼急问究竟。
    流浪汉说:“村落面向是无屏障,但小丘之背也无什么太大文章,倒是村后大有玄机。”
    俩人便出了金轮庙,细看村形地貌。
    流浪汉指着山后数峰,点拨而道:“你若站远看,这村后踞有七峰,而这七峰竟是三座大山山脉延伸而至,真真是汇了多少地灵!当初村落若能造在河的对岸黄杜坞处,只怕便会有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响动。”
    昌翼便问可有被解之法。
    流浪汉说:“有是一定有的,只是我也一时还没悟到。”
    昌翼一笑:“于是,你便在此打座,苦思良策?”
    流浪汉摇头:“那倒不是。我见这地灵汇聚,想助你调用,这才进了这金轮庙。这庙,造得极有讲究,可是也出自你的手笔?”
    昌翼一笑:“我哪有这本事,是依了我师父所言,才造下的。”
    这时,詹珠已送来了饭菜,昌翼介绍过两人,让詹珠走了,自己留下陪他用饭,边吃边说,议了许多,当下昌翼便要引他回去见自家师父郑重。
    岂料流浪汉只肯宿舍小庙,不肯离去半步。
    昌翼情知他自有说法、道理,也就不再深问。当夜便领了郑重来见。
    这一见,让昌翼又是番大开眼界,明白了华山伦剑、高手过招是个怎么回事。那俩人所言所论,貌似平常,却是句句精辟,很些紧要学问,已是不见经传。三人谈得兴起,直至鸡鸣二遍方才散去。
    回家路上,昌翼提及流浪汉不肯居家。郑重一笑:“由他去吧,千里寻故来到考川,不入你这家门,自是另有玄机。”
    于是,昌翼便早晚前去探望,嘱詹珠精心料理吃用。时而也约郑重前去小庙,灯下畅谈,不计迟早,让昌翼更明白了很些黄老学问中的奇妙玄机。
    一晃眼,七七四十九天已过,这日清晨,昌翼踏进小庙,只见那流浪汉竟盘膝打坐,溘然逝去。
    昌翼急回家取了新絮,唤了些人来料理后事。昌翼依了既夕礼,亲自为他脱去内衣,换上新衣,然后便做属纩,将那新絮,放在他口鼻处,测定是否果真断气。旦见那新絮丝纹不动,他确已卒。这才让王彦升生执了他的上衣,登上庙顶,面北而呼:“舅舅呀,你该回来了!”这样连呼了三次,王彦升将那上衣卷起,投到庙下,昌翼接了,履盖到了那流浪汉的身上,算是做完了复。这复即为招魂,意为不忍心他死去,祈求鬼神,希望死者的灵魂从幽阴处回到身体上来。
    做了这复,昌翼又是亲手为他沐浴,为这“舅舅”剪了指甲,修了胡须,沐头浴身。
    待昌翼为他浴身之时,掀起上身新换上的衣衫,忽见他那胸前筋骨突兀,竟隐隐显出了一幅图案,昌翼细辨,竟然似乎是幅考川地貌图形,与真实考川,略有出入。昌翼暗暗称奇!
    昌翼也不声张,只是将那胸前图案,暗暗记在了心中,仍旧依礼做罢沐浴,而后将一盛冰盘子,放在了“舅舅”停尸的床下,算是沐浴已毕。
    接下便是大丧饭含,饭含有规:天子含实以珠,诸侯以玉,大夫以玑,士以贝,庶人以谷实。珠玉则更为盗贼之招,昌翼便与郑重商议,将他以士礼待,取了三钱替代那贝,置入了他口中。
    当夜,村中匠人赶制棺木,昌翼家中加紧编制小敛大敛所需衣被。王彦生五个弟兄,陪着昌翼在金轮庙中守灵。
    续香焚纸之际,王彦升吱吱唔唔,提出了一事:由他们来充任孝子,送老人西去。
    昌翼微微一愣。
    王彦升便寻托辞:“我已上房为他招过了魂,干脆一并充任下去。”
    昌翼一笑:“我那是上房不便,请你替代。”
    王彦升也笑:“你都能喊他舅舅,何不也让我沾一沾光。”
    昌翼便说:“今日奇了,你们怎么偏要争当起了这孝子。”
    王彦升这才说道:“实不相瞒,他当日初进考川,我曾有意欺他,继而驱逐。今日想起,实是不敬。死者为大,我们几个也是想求个安心。”
    昌翼笑而点头,便应充了。
    到了出殡那日,王彦升等五人,果然披麻带孝充任了孝子。
    昌翼将这舅舅葬在了村子对面的黄杜坞。这墓地也是据他生前所言,面对七峰三山之脉。
    棺木入土之际,昌翼心中暗有主意:自己百年之后,也在这里寻个葬处,陪伴老人续谈黄老之学。

胡宁生 2017-11-13 00:21
    流浪汉西去后的第七日,文娥也溘然逝去。
    考川又是一番忙碌。
    汪永感叹:“唉,人生苦短,眨眼间三哥夫妇都已西去,也不知是哪一天,就该轮到我与传胜了。”
    金传胜调侃:“我们跟着昌翼也习黄老,赚它个长生不老不就是了。”
    汪永一笑:“是谁说过?人到六十花甲要是还不快死,死皮赖脸地活着,就是不知廉耻,不是了个东西。我可不敢贪它什么长生不老。”
    昌翼苦笑:“你们这是向我叫板?!明知我修的就是这门学问,还调侃我。这话在这说说也就是了,万万不可让我师父听了去,惹他生气。”
    昌翼说罢,看向一旁的王彦升:“这些日子连办两场丧事,你们也累苦了,一个个也都没了精神。”
    王彦升摇头:“不是因了这事。”
    昌翼疑惑:“哦?!那又是为了什么?”
    王彦升叹道:“唉,侯伯说到人生苦短,让我们想到,莫不是这阵子阴差阳错,乾坤倒悬,人人都在自危?”
    昌翼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王彦升便说:“考川连办两场丧事,你们也在长呈吁叹,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何感应,赵帅哪边也正心灰意懒。”
    昌翼看了汪永一眼,转问王彦升:“赵匡胤又碰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于是,王彦升便说了。原来,赵匡胤连连征战大获奇胜,南唐送银贿赂,一欲拉拢,二欲离间。赵匡胤交了白银,才使南唐离间阴谋才未得逞。但后周的不少将领却对赵匡胤起了妒忌之心。
    就在这种情况下,赵匡胤主动削去了兵权。
    赵匡胤的此举,既堵住了嫉妒于他的嘴,也证实了他并无野心。
    但,也引起了他手下的弟兄们大为不满。
    所以,有了王彦升刚才一说,只道是赵帅也搭错了哪根神经,举事延后了。
    昌翼稍思,一笑:“只怕并非如你所言。他这举事,只会是要又提前了。”
    王彦升半信半疑。但回去后仍是要众人做好了出山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十日,传信人到,召唤王彦升等人出山!
    王彦升五弟兄前来辞行。王彦升叹服:“义公果然料事如神!我等在这谢过义公五年来的照应了。”
    昌翼便问:“你们何时出山?”
    “就在明日。”
    “家中诸事,都打理好了?”
    “我等全将那些留下,还望义公劳烦看护。”
    昌翼一愣:“这是为了什么?”
    “举事不成,日后还能归来种田。”
    昌翼便笑:“这倒也是,成就了大事,也就顾不上这些家计。”
    昌翼当下便取出了当年他们托管的那笔银子,交还予了他们。
    王彦升捡了几绽,余下的仍还给了昌翼:“有这几绽已够上路盘缠,余下的算是孝敬了义公啦。”
    昌翼也不推辞,只说:“放这也行,还算我在为你们管着,日后要用,尽管来取。”
    第二日,王彦升等五人,无甚大的动静,天明即启程上路,离了考川。
    昌翼送他们到了新桥桥头,目送五虎渐渐远去,这才回家。
    一进家门,只见郑重正在院内练拳。
    郑重也没停手中拳脚,边打边问:“全部走了?”
    昌翼回应:“全都走了。”
    恰到此时,这路拳套数使完,郑重收了式,对昌翼说:“昨夜我问了一套卦爻,今番他等举事,倒是能成得功。”
    昌翼短叹:“唉,但愿天翻地覆,只在顷刻之间,切莫经久连累天下苍生。”
    赵匡胤要做皇帝,当时面临两大障碍。这便是周太祖的女婿张永德和外甥李重进。
    张永德和李重进都握有兵权,但李重进的地位比张永德高。张永德心中很不服气,两人之间的矛盾极大。周世宗为此设立了殿前司都点检一职,让张永德担任,这样一来,张、李二人便平起平坐了。
    张永德与赵匡胤交情深厚,赵匡胤的第一位夫人贺氏去世后,续娶将军王饶的女儿,张永德赠给赵匡胤大量钱财,让他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但,张永德毕竟是赵匡胤当皇帝的阻碍,因而赵匡胤不得不除掉他。
    显德六年(959年),周世宗北征,无意中得到一块木牌,上书:“点检做天子”,显然是有人事先安排好要陷害张永德,但周世宗还是起了疑心。北征途中,周世宗染病,只得回京。病危时,他又想到了那块神秘的木牌,心想张永德手握重兵,又与李重进争权夺利,格外担心张永德发动兵变。于是,世宗解除了张永德的都点检之职,换上了自认为很可靠的赵匡胤。
    赵匡胤一箭双雕,既除去了一只拦路虎,还成为了禁军的最高统帅。
    也就在这时,赵匡胤认定举事时机已到,这才召回了王彦升等人。
    王彦升等人赶回京城,周世宗已经去世,继位的恭帝柴宗训年幼,大权掌握在了赵匡胤手中。赵匡胤见各路人手已陆续赶回,便加快了夺权步伐,小施一计便轻而易举地将李重进名升实贬到杨州做节度使,控制了整个京城的局势!。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人们正沉浸在新年喜气之中,边关却传来了辽朝与北汉联合入侵的紧急军情。
    宰相范质和王溥也没核实消息是否属实,便急令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这情形令人们不禁想起了十年前,河北边境也曾急报契丹犯边,当时身为后汉枢密使的郭威奉命率军此征,当兵至澶州(河南濮阳)时,郭威突然发动兵变,自立为帝,建立了后周。再加上此前早就流传“点检做天子”之说,人们只觉得眼前之事宛如当年的翻版。因此,当位高权重的赵匡胤奉命北上时,京城中流言四起,到处流传着“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军从京城开封出发,当晚抵达距京城四十里的陈桥驿。大军出城之际,便有人传言:看见了两个太阳在搏斗,天命已有所归。这改朝换代的谣言迅速在军中传开,壮士纷纷议论:“当今皇上年幼,不懂朝政。我们冒死抵御外敌,又有谁知晓辛苦功劳?!倒不如先立赵点检为天子,然后再北征。”
    赵匡胤暗笑,即派亲信郭廷斌秘密返回京城,与心腹将领石守信和王审琦约为内应,一旦大军返京,便由他们打开城门。
    当夜,赵匡胤喝得醉意朦胧,拥被大睡。到了清晨,一夜未眠的将士们握刀持剑,早已环立帐前,呼声四起。守在帐外的赵匡义和赵晋见状,连忙进帐唤醒赵匡胤,拥他出帐。众将士一见赵匡胤出来,一齐高喊:“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赵匡胤来不及回答,一件黄袍已披在他身上。众人一齐跪地,三呼万岁。赵匡胤假装推辞,众将士不依,扶他上马南行返京。赵匡胤佯装无奈,说将士们贪图富贵强立他为天子,因此必须听他指挥,回京城后,不准冒犯幼主太后,不准骚扰百姓,众壮士全都答允。
    赵匡胤立即整饬军队回京,早已等候的石守信和王审琦打开城门迎接新帝。赵匡胤在众人的配合上,果然秋毫无犯,赢得了民心,迅速控制了整个局势。
    正在早朝的后周大臣们得知兵变,个个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宰相范质握住王溥双手,悔恨不该仓促出兵,直握得王溥双手几乎出血。
    大臣韩通,人称“韩瞪眼”,一向喜欢吹胡子瞪眼,此时自执是副都指挥使,还想组织抵抗,但任他叫骂瞪眼,哪还有人会听?!慌乱中他只好逃出宫去。王彦升顿时察觉带上四弟兄追到他家中,手起刀落,将他杀了。韩通死时,眼睛睁得比平时还更大。
    那边将士们已冲进朝堂,逼迫范质、王溥等人来到都点检衙门。赵匡胤一见他们,假装伤心不已,说:“二位丞相,赵某身受朝恩,今被三军将士逼迫如此,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快给我想个办法吧!”
    范质不懂权谋之术,信以为真,对赵匡胤顿生同情之念,还想上前安慰几句,谁知还没开口,军校罗彦环持剑上前喝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在天子面前谁敢胡说八道,这把剑就要开戒!”
    范质这才知道,已是回天无术,只得与王溥一齐跪地而拜,口呼“万岁”。
    赵匡胤见降伏了两位重臣,立即赶往皇宫,迫周恭帝逊位。
    正月初五,赵匡胤举行了登基仪式,崇元殿上,百官就列,钟鼓齐鸣后,翰林学士陶毂拿出事先以周恭帝宗训名义写好的诏书宣布把皇位禅让给赵匡胤。这时的赵匡胤正式穿上了黄袍,戴上紫金冠,登极为帝,接受了群臣的朝拜。
    由于了担任过宋州归德军节度使(河南商丘),因此定国号为“宋”,改元建隆,定都汴京(河南开封),赵匡胤便是宋太祖。
    赵匡胤对群臣加以安抚,官留原职,对柴氏宗室也很优待,封柴宗训为郑王,母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京,终生奉养,并立下诏命,从此其后代也受宋朝历代皇帝的照顾。
    赵匡胤诸事安顿已定,这才想起了王彦升一事。他对王彦升将韩通一家老少全杀了,总感到事情太露骨,他想嫁祸王彦升,将他杀了以修补破绽。
    倒是他母亲杜氏很有见地,她对赵匡胤说:“将来史家评定帝王,只看他的成败得失,而不问帝位是怎么来的。你从京城百姓的情况来看,并无反感,安抚旧臣也见人心,这些举措中便有王彦升的功劳,是他提醒初进京城,不能冒犯幼主和太后,不可骚扰百姓。所以你不必为韩通被杀这小事耿耿于怀,还是为建国大事多操些心吧。”
    赵匡胤很是孝顺,对母亲的意见一贯是听从的。王彦升的一劫由此化解。
    王清又一次进了考川。
    当夜在昌翼家饮酒,汪永、金传胜也赶来作陪。席间,王清将唐国绪事向大家介绍了一番,而后叹道:“宋朝刚一创立,中主李景便向宋朝称臣进贡了。看来,这天下君王也没几人是真为天下百姓着想,打的是济民旗号,图的还是个一家小小天下,片刻荣华富贵,不似当初我们去助他举事时所想那般。这样下去,问政已无意义,我在寻思托辞归隐。”
    昌翼便笑:“天下事不尽如人意者,十有八九。你有心归隐,我最赞成。如你不嫌弃,就来考川,与我师父打伴,三人也好聚而长谈。”
    汪永也笑:“昌翼只惦念着他那学问,真可谓活到老学到老,这把年纪还处处时时寻师。王大人,你若真要归隐,江南同盟怕走的就不是你一人了吧?”
    王清点头:“只怕也有十之三四。”
    汪永便说:“这番聚散动静可就大了,我想你等辞官之前,该是先为家眷安排妥后路前程。”
    王清为难:“我等都要辞官,哪还能为家眷安排下什么好的前程?!大不了也就是多带些银子回来养老善终。”
    昌翼笑而摇头:“银子再多,不盘活它来也是死钱。这些年考川众人集资做起了很些买卖,日子也还过得。我舅的意思是,何不借你们熟悉江南都市之便,在些大地方联络联络,把考川生意做大做活做长久来。如能这样,有些过不惯山里日子的老臣,也不必钻进这山沟,就留在原处打理生意便可。弃官从商他们不熟也不要紧,考川派得出人手,他们只需交结朋友,四方斡旋。”
    汪永接说:“对对对,真能那样,考川便能在各地打出甚多分号庄铺,声震江南。”
    王清便说:“只是这样,倒也容易。我这趟回去便与众人知会一声就是。”
    三日后,王清离去。昌翼与几主事的选了几个一直在做生意的机灵后生,跟随王清而去,开始与那些欲离官场的老臣商议选址开设分号等诸多事宜。
    郑重见昌翼这般主事,便笑:“你这个家操持得可就大了,大到偌大江南。”
    昌翼一笑:“我这里比不得紫云山庄,众人一锅吃饭。这里三四百户,各有各的小家小业,有贫有富,要想让众家均富,且要长久,就不得不多费些心思。”
    郑重便说:“致富途径,不能不想。但考川安危,也不可大意。”
    昌翼说:“你是想到了那赵匡胤?”
    郑重点头:“天下君王,多有忌讳,越匡胤对周朝君臣多有担戴,对你却另当别论。他假称并无野心,不想称帝,是被迫无奈接受的禅让。而他遣五虎匿考川,隐匿五年单为举事,这隐私短处一旦天下得知,岂不毁损了他那形象?”
    昌翼苦笑:“你与汪永、金传胜一般,总将安危当成柄利剑,日夜悬在我头顶,让我不得轻松。”
    郑重一笑:“谁让你是太子。”
    昌翼又说:“兵不相交、血不溅刃便成全了个改朝换代,我看赵匡胤确不平常。这么看来这隐晦之陋如何遮掩,他该不会等同常人。”
    郑重见昌翼不予理会,也是无奈,便与汪永商议。
    汪永苦笑:“他这人一向宅心仁厚,总信仁德能够化解天下万事,这多年来,为了护他,我们既不敢掉以轻心,又不能大张旗鼓,只得小心行事,好是辛苦。”
    郑重说:“这我知道。我不想听你诉苦,只想商议出个良策。”
    汪永则说:“虽说你是他的师父,诸多技艺他不如你,可这识人料事,你却并不如他。既然他已认定赵匡胤不会等同常人,必有他的道理。再说,今非昔比,一时倒还让我真没个主意。当年我们四人护卫着他隐居考川,论防备撤逃,都还方便,朱全忠真若得了消息前来围剿,屁股一拍逃匿便是。如今考川三四百户人家,家家虽说非他族人,户户却都与他有所牵连,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真若有事,你让他如何丢得下走得了?况且这近千人的走动,动静也小不了。我想他是思虑过了这些,这才按兵不动,听由天命。”
    郑重长叹:“唉,这倒也是,莫真弄得似七百五十年前那刘皇叔一般,撤离新野退守江陵,带着数万百姓被堵在了当阳,长坂坡上险些丢了儿子阿斗和夫人的性命。”
    汪永苦笑:“你那说远去了。赵匡胤若真来犯,只怕就没什么好果子吃啦。师父所言,我会记切,自会调停众人小心戒备便是。”
    郑重见这情形,只能如此,别无良策,只得反复叮咛多加小心,而后又说:“王彦升那五虎藏匿考川,让人受怕;这一出山弄出了动静,又更令人担惊。我说这乾坤轮转也就奇了,怎么单都让昌翼遇上了这些奇诡之事。”

胡宁生 2017-11-13 00:23
    郑重等人放心不下昌翼,也是平常之事。
    倒是那赵匡胤,心中也惦着胡昌翼。
    赵匡胤巩固了帝位后,便将统一之事提上议事日程。唐末五代以后,藩镇林立,南北分裂,割据政权甚多,北方还有辽朝虎视眈眈。如何统一,实不容易,制定怎样的策略便成了赵匡胤心中的头等大事。南方政权,此时名义上都已表示臣服,似乎可以进行北伐;但参加过周世宗时代作战的将帅却认为北汉和辽兵力较强,又结成同盟,不易对付,他们主张先灭南方的弱小政权。于是,便有了太祖雪夜访赵晋之说。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隆冬之夜,赵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开门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冰天雪地里赵匡胤站在门外。赵匡胤说已约好了皇弟赵匡义。不一会匡义也到了,赵普忙燃起火炉,君臣三人围炉而坐,纵论天下大事。
    此前,赵普曾也多次与赵匡胤纵论天下,献策让他上演了二次“杯酒释兵权”,将周朝旧臣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巩固了帝位。赵普情知太祖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果不其然,寒喧过后,赵匡胤提出了统一之事,要决定先北后南,征询赵普意见如何?
    赵普沉默片刻,这才回道:“北汉与辽接壤,若先灭之,日后辽军南下的祸害均由我们承受。不如先平南方,再挥师北上。那北汉弹丸之地,难逃我们手掌。”
    赵匡胤一听,大笑:“此言甚好,朕也是此意,先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你罢了。”
    定下了先南后北的统一大策,赵匡胤又说起了事:“当年举事之初,朕曾遣王彦升五虎隐藏考川,受过李唐隐居民间的太子照应。目前王彦升提醒,这太子眼前六十花甲,他们欲去贺寿,朕也在想该当如何处置太子这事?!”
    赵匡胤是以接受禅让之名登基,举事诸等密谋鲜为人知,多有忌讳。依了惯例,对这太子早该灭口,许是登基之后,诸事繁杂,业已忘记。今夜赵匡胤重提,赵普一时无言相对。
    赵匡胤见赵普无语,一笑:“爱卿可是为难?江山社稷多少大事,你从来就是一语中的,怎么现在却无言以对?”
    赵普情知,太祖意思当是遮掩,太子六十大寿,太祖决不能赐礼相贺,那样一做,天下人岂不知了真相?!但太祖为人也重在义,杀人灭口,又太……今夜提及,怕是真到了两难之地,这才来问如何抉择。
    赵普顾自思忖。
    赵匡胤只用眼盯紧向他。
    赵普终奈不住,这才说:“圣上可是要微臣真说?”
    赵匡胤微笑点头。
    赵普一咬牙:“那,如何抉择,全凭圣上,微臣只说一句——
    ……
    过了年,春天也就到了,昌翼六十大寿眼见临近。
    考川早早便又热闹了起来。毕竟考川是因昌翼而建,昌翼是考川主事。
    更有那层:昌翼是太子!六十年乱世之中,得以安然无恙,内中经历多少坎坷、险遇,一言难尽,能至花甲,确实不易,是件幸事!
    延政、延宾丢了公事,早两日便赶回了考川。
    到了三月初一,全村摆宴,鼓乐喧天,炮仗齐鸣,整个考川,几近沸腾。
    众人正在热闹,忽见大队人马直奔考川而来。
    汪永留了心思,扫了一眼聚着护村团练那些壮丁的几桌酒席,暗暗注视着事态动向。
    待那大队人马来到眼前,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新县令率着些职官,护送着王彦升来了考川。
    昌翼甚感惊奇:“怎么你会来了?”
    王彦升拱手而贺:“义公花甲寿诞,兄弟几个脱不开身,着我前来祝寿。愿老寿星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昌翼回了礼,寒喧着将新县令及众人安了席位,便要与王彦升对饮。
    王彦升抬手示意打住,用眼四处寻找张望。
    昌翼便问:“全村你能认识的全都在这,你想找准?”
    王彦升问:“延宾可回来了?”
    昌翼一笑:“他哪能不回,你要见他?我这就叫他过来。”
    王彦升笑说:“我哪有那么大面子召他?!是有要事,你快把他叫来。”
    昌翼见他不似玩笑,便着人把延宾叫了过来。
    延宾刚要拱手见礼,王彦升抬手止住,朗声高唱:“宣州剌史胡延宾接旨——”
    王彦升这一唱,众人顿时一怔!
    紧接着,由新县令带头随着延宾,呼啦啦跪下了一片陪同延宾接旨的人。
    王彦升解开包袱,取了黄缎圣旨,面众而宣:“皇恩浩荡,圣上诏曰:朕闻古之善牧人者,养之以仁,使之以义,教之以礼,随其所便而处之,因其欲而与之,从其所好而劝之。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故人敬而悦之,爱而亲之。今察胡延宾之牧宣州,爱民为先,立绩垂风,劝赏威刑,宽猛随时,盖因此而声芳不绝。人有明珠,莫不贵重,若以弹雀,岂非可惜?为革地方官谨饬有余,亲切不足之通弊,益国利人,则明旨褒扬,称事加赐,胡延宾即日升任枢密副使,择期到任。钦此!”
    延宾大怔!
    众人急催延宾接旨谢恩。谢过圣恩,众人起身,纷纷相贺。
    延宾似在梦里,呢喃不休:“我有何德何能?不事谀辞,也无门路,怎么一夜之间成了京官?盛名之下,其实难附。”
    众人也不管他痴迷,只是嚷叫欢闹贺个不停。
    昌翼看向王彦升:“这就是你重回考川的原因?”
    王彦升点头:“遵谕宣旨,代圣上送你一份贺礼。”
    昌翼苦笑:“这真应了朝里有人好做官。没想到延宾沾了这光。”
    王彦升一笑:“也不尽然白送人情,都是延宾牧民有术,事事办得实在,有口皆碑。不然,圣上想做人情也无托辞。”
    昌翼叹道:“这份贺礼太重,让人忐忑难安。”
    王彦升劝道:“无需多虑,你便把它当做了一道平安符岂不就行了?!起码眼下,该无人加害于你。”
    昌翼看了眼王彦升。
    王彦升一笑:“你莫用这眼神看我。实话说了吧,我也曾死里逃生一次,知这平安的紧要。”随后便将自己杀那韩通,险些丧命之事说了。
    散了席后,昌翼取出了王彦升他们的存银,欲原物奉还。王彦升一笑:“事前我们几个就议了,这千两银子,就当是我兄弟五人奉献义公大寿的一份微薄贺礼,万望义公笑纳。”
    昌翼也不多言,苦笑收下:“我若谢辞,便显得虚伪,收了收了。”
    热闹了几天,算是贺过了大寿。
    这日,昌翼进了弦高,进了县衙。
    这任县令姓万,也是个勤政廉明之人,也常礼贤下士,遍访境内辟儒。
    俩人寒喧过罢,万县令告罪:“本官实在不知鸿儒与朝廷也过往从密,往日若有得罪,还望见谅。”
    昌翼一笑:“小儿生性笃实,点滴政绩,得此宠幸,我胡家沾他光了。”一句话把自己从中解脱了出来。他不想被人误解,以为延宾升迁,凭了门路,尽管内中不失有点这层关系。
    万县令也是知趣:“那是,那是。昌翼先生来寻本官,可是有事?”
    “那日草民与大人议过的那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个……”
    见万县令仍有迟疑,昌翼一笑:“有道是人君之治,莫大于道,莫盛于德,莫美于教,莫神于化。庠序学塾,实为天下国家之命脉码调制,不可一日废之。庠序立而教兴,方能人才辈出,民风淳茂,国运昌盛。”
    万县令短叹:“唉,这中道理,我全知道,只是倡学兴教,仅是本官口头嚷嚷也无济于事,还需做些实在功夫。这一动真格的,只怕县衙库房里就没了银子可动。”
    昌翼急说:“草民今日前来拜访大人,商议的就是这事。”
    万县令看向昌翼:“商议何用?还能商议出银子?”
    昌翼这才说出缘委:“我这有笔银子,正想捐出兴教。”
    万县令一愣:“果真?”
    昌翼点头:“我想讨问大人,能否借一官家处所,用这银子办一义学,尽收境内家贫而不能有学的孩子入读。”
    万县令一喜,续而又忧:“这可不是笔小的支付。”
    昌翼则说:“这我知道。我首捐白银二千两开办起来,事一干起,大人再一鼓惑,境内富贾当也会先后资助,总能办得下去。”
    万县令稍思忖,随即欢颜:“这实在是一善举,也是可行。鸿儒可是解了本官一忧了。”
    昌翼一笑:“哪是为你政绩?!这是为了贫困学子。”
    当下县令便与昌翼议定,选了处弦高城内官家场地,设起义学,以示倡教。
    县令感慨:“先生如此费心,实是难得,真乃开一代先风。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昌翼说:“大人旦问无妨。”
    万县令问:“先生此举,可另有所图。”
    昌翼摇头笑说:“昌翼年满花甲,何德何能?!只有奉出一片诚心,教化四邻,算是回报。再说了,我两个小儿为官,家中殷实,不愁吃用,这钱财身外之物,我还能带进土里?!不如为民奉出,了我心意。”
    万县令一笑:“先生所言极是,但愿天下有钱人,都能如似先生,婺源倡学自会蔚然成风!”
    昌翼捐资助学,响动极大,一时间婺源境内蔚然成风,众多资助接踵而至。没过半年的功夫,大小义学、书院林立。
    詹珠说:“你这银子,还真用到了该用之处。”
    昌翼笑问:“若没捐出,你该怎么用它?”
    詹珠一笑:“我早想好,分与延政、延宾,让他们补贴家用,以便养廉,当个清官。”
    昌翼击掌:“好一个养廉!妙,妙。这笔银子虽说已是捐出,可是有你这心念,我儿自会笃行。延政、延宾自幼不事攀比,又有如此家教,他们稍加俭省,清官仍是清官!”
    兴奋之际,昌翼说了自己打算,日后有生之年,尽将放在倡学兴教之中。
    詹珠笑说:“你已桃李满天下,还想怎的?!这有生之年又是多少?”
    昌翼嬉戏:“我学黄老,求得便是不老之术,这有生之年嘛,少说还有半百。”
    詹珠当下却叹了一声:“唉,只怕我先你而去,无人能够知己照料于你。”
    昌翼忙哄:“看你说的,我活百岁,那能让你只活八十?!你我虽未同生,但愿也能同死。”
    詹珠噗哧一笑,掐算起指头:“这么算来,我岂不也得活上个八九十岁?!活成了个老妖精了?”

胡宁生 2017-11-13 00:23
    昌翼倡学兴教数年,江南名声远播。
    这期间他师郑重,对《易》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
    师徒坐而论《易》,颇多感语。而后便在向弟子授课时全盘托出,或在自已的论著中详加记载。
    闲来昌翼偶有感叹,叹息王清未能归隐考川。
    王清自那次离了考川,回金陵后,在江南同盟旧部中下了番功夫,将考川茶庄商号,在很多大的都市设了分号,一些辞官旧部,也都是老有所为,成了商贾。待绪事办妥,王清正要隐归,突染疾病,未出半月西归。临终之际,王清感叹:“我从政举事,鼎助他人,实在是一误会。此生若是尽事黄老,或许也成大儒。造化弄人,可悲可叹。”
    这时的南唐,中主李景已死,由他第六个儿子李煜做了国主。南唐自宋建国之后,便向宋称臣进贡。这李煜天资聪颖,文采出众,善书画,尤长诗词歌赋。他给自己取号钟仁隐士、莲峰居士,仰慕的是远古隐士,全然一派文人骚客清逸儒雅,根本无心问政。
    李煜继位后,仍然如故,不问政事,其妻昭慧后通书史,善音律,尤善琵琶,还整理演出了盛唐时流行的霓裳羽衣曲,夫妇志同道合,常以填词作曲为乐。昭慧后去世后,李煜立她的妹妹为后,即小周后。李煜在万花丛中筑亭,掩上红罗,与小周后在亭内寻欢作乐。
    江南同盟的诸多将帅,先后辞官离散,李煜则对政局更是没了兴趣,反倒对这些不恋重权高位的归隐臣相,心生慕意。
    这夜,夜巡壮丁围住了几个乘黑摸进考川的人,押在了祠堂内。
    其中一人,口口声声要见昌翼。
    昌翼闻信赶去,进了祠堂,便问:“何人要见昌翼?”
    那人看向昌翼:“莫非你便是昌翼先生?”
    昌翼点头。
    那人便说:“能否屏退左右,你我说一句话。”
    昌翼便让壮丁们退出了祠堂。
    那人这才将昌翼引到了一同来者面前,低语:“这位是莲峰居士,特来会昌翼先生。”
    昌翼细看那莲峰居士,相貌不凡,举止高雅,心中顿时一怔。
    昌翼细细思忖了片刻,试探说:“这位莫非就是无言独上西楼的贵客?”
    那人微笑,点头默认:“久闻先生大名,今夜来访,多有冒昧。”
    昌翼一喜,急忙见礼,而后笑说:“昌翼徒有虚名,怎敢劳你大驾亲临。”
    当下昌翼便吩咐壮丁们安顿来客的随从们,把那贵宾,接到了家中。
    此时的郑重,已重病卧床。昌翼进房向他低语了几句,这才重回书房,与那人畅谈起来。
    原来,这人便是南唐后主李煜!
    昌翼说:“草民最喜中主那首《摊破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砌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从小楼写到塞外,从梦中写到梦醒,境界阔大,意兴清幽,字字秋气。写来妥贴细腻,不事雕绘,感情沉郁,凄然欲绝,实为上乘之作。”
    李煜感叹:“父皇问政,已是一误,自他西去,我的几位兄弟也均已逝去,让我继位,更是阴差阳错。”
    昌翼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都是命数。居士来访,该不会是与我一介书生妄谈国事的吧。”
    李煜便笑:“倾城之危,迫在眉捷,微服私访,涉险越境,当然也是想向先生问策。只是先生这么一说,倒让人难以启齿了。”
    昌翼便说:“居士堪称天下奇才,《乌夜啼》我早就读过,‘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内中道理,居士似乎早已明白,还有何愁?”
    李煜苦笑:“先生意思,莫不是让我索利细细品尝那‘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昌翼便说:“有心做明主多有制肘,非你一厢情愿便可为之。但这天下奇才唯你独具,握我所知,你精究六经,旁综百氏,诗词婉约,另成一格,倒还真能青史留名。”
    李煜默思了片刻,才说:“苟且偏安,实是无奈,只因了骑虎难下,勉强为之。”
    昌翼感慨:“国无大小,毕竟是国,宋祖只怕不会容汝长在。金陵可是富庶之地呀,他岂能不惦记着?攻城夺地,在所难免,只是殃及百姓实是可怜。”
    李煜便说:“百姓二字,我自会记在心头。”
    昌翼听了一笑,便转了话头:“居士隐士,尽你占了,想来必是奇思泉涌,近来可有大作,让昌翼拜读?”
    李煜便笑:“你还别说,今番我还真带了一词,央先生斧正。”
    当下李煜便掏出了一纸新词,铺在桌案之上,两人围灯而品了起来……
    天色近明,李煜提出要出考川,昌翼便送他出院,去祠堂与众随从会合。
    一出厅门,昌翼一怔:只见郑重穿戴齐整,正坐在院中。
    昌翼便向李煜引见,介绍了几句。
    李煜惊叹:“先生高寿有百岁了吧?这考川还真是多有奇人。”
    郑重一笑:“草民无缘,何能有百?九十有五,此生足矣。”
    送走了李煜等人,昌翼回了小院,郑重还在院中坐着。
    昌翼察觉有异,便问:“师父今夜是怎么了?”
    郑重苦笑:“李煜越境,深夜造访,金轮旋转,给这考川激灵聚气,实是一幸事;你旁敲侧击,心念百姓免遭兵祸,他心有所动,此为二幸;郑重九十有五,竟能见证今夜之事,实为不易,此乃三幸。徒儿,昌翼,你可以为我操办后事了。”
    昌翼大惊:“师父何出此言,快快进屋歇息,进屋歇息。”
    郑重一笑:“你莫紧张。生死谁无一次?为师徒有虚名,也没什么传授予你,我枕下一匣,留予你吧。待我入土之后,你再打开细看便是。”
    昌翼哪还有心谈论这些,只是搀扶着郑重急进屋去歇息,口中嬉戏:“李煜他能舍得丢了王位不坐,我昌翼可舍不得丢了个师父……”
    郑重果然料事如神,天亮之后病情骤重,午时一到,溘然逝去。直到办完了郑重丧事,昌翼还似人在梦中,大惑不解:这李煜来的真是时候!这郑重去的真是时候!
    李煜离了考川,回到金陵后,仔细思忖起昌翼一夜长谈中的一些意思。
    昌翼的一些话,虽说没有挑明,却也隐隐含入了其意:轻帝位,重黎民、顺天意,珍奇才。
    三日后,李煜主动上表宋太祖,自废国号,改称“江南国主”,把勋贵亲属都从王降为公。
    可惜的是,此时晚矣。李煜此举,仍未能改变赵匡胤灭南唐的决心。
    赵匡胤首先使用反间计,除去了南唐智勇双全的大将林仁肇,随后召募了南唐落魄文人樊若水,依据他绘制成的江防图,组织训练水师。
    充分准备后,赵匡胤便开始寻找出兵借口。开宝七年(974年)九月,赵匡胤召李煜入朝觐见。李煜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以身体有病为由,拒绝到汴京。赵匡胤派李穆为使者去南唐以战争相威胁,但李煜仍不肯北上。太祖便以倔强不朝为理由,派蓸彬、潘美和曹翰等人率兵征南唐。
    蓸彬所部在采石搭浮桥渡江成功,大败南唐军队。宋军主力迅速渡江,于开宝八年元月开始进攻南唐国都金陵,并将金陵围困达9个月之久。
    这期间,李煜曾两次派大臣徐铉为使者去见赵匡胤,请求罢兵。赵匡胤只是不允。第二次赵匡胤已很不耐烦,按剑怒喝:“江南无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一语道破了天机:志在统一的他是不可能容许南唐存在下去的。
    金陵危急,南唐众将纷纷顺长江而下来救国都,但赵匡胤出奇制胜,屡败南唐援军,使得金陵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宋军开始攻城,很快攻破金陵。城破之时,李煜正与小周后赋诗填词,一首词尚未填完,二人便已做了俘虏。
    李煜降宋,封违命侯,改封陇西郡公,居汴京,自此专工诗词歌赋,抒发亡国之痛。后人评述,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这李煜丢了江山,心里自然也不是滋味。
    有时,冷月清风之下,忆起往昔,也曾思忖:降宋称臣,弄得到了这般地步,我是否是选择错了?
    但又一想,想到了赵匡胤漏出的那句话:“江南无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他早有灭唐之心,哪是谁人阻挡得了的?!
    或许,这般的抉择,倒是免了一场兵刀血刃的战祸,免了百姓的灾殃。如此想来,也就安心了些许。
    他这时便悟到了昌翼那“轻帝位,重黎民、顺天意,珍奇才”一番话语暗藏的苦心。

胡宁生 2017-11-13 00:24
    余三石一直为考川打理弦高茶庄,儿子大龙也未走仕途,开了家酒楼为业谋生。
    这一日,酒楼来了位壮士,大碗喝酒,大块嚼肉。酒已喝过八碗,仍不停住。
    大龙不禁留神起了这壮士。
    大龙上前,好心相劝:“这位客官,可要上些饭来压一压酒?我这陈年老酒,入口味好,喝过却也上头。”
    那壮士瞥了大龙一眼,冷笑:“哼,你怕我喝醉了无人给你酒钱不是?!再来三碗!”
    大龙陪笑:“客官好酒量,我这就去再添酒来。”大龙当下便又添酒,为壮士斟入碗中,边斟边瞟了一眼他搁在桌上的那柄刀,小心试探,“客官可是远道而来弦高?有何贵干?”
    那壮士也不怀疑,呷了口酒,说道:“我还正想问你,此去考川还有多少路程?”
    大龙不由一愣,应付说:“不远不远,客官去考川可是寻亲访友?”
    壮士一哼:“哼,狗屁亲友。我来问你,你可知有个叫昌翼的老儿?”
    大龙一惊,随即干笑:“嘿,我在这开酒楼,那知城外四乡诸事,客官慢用,慢用。”
    大龙虚以应对后,急急唤来了父亲余三石,将这情形说了一遍,而后说:“看来这汉子要对胡伯不利。”
    余三石随手从柜台取了一碟小菜,端了过去,对那壮汉一笑:“客官慢用,这是小店老板送你个菜。”边说,余三石边瞟了眼桌上的那柄刀,这一看不由一惊:这刀绝非平常兵器!
    余三石回到柜台,便嘱大龙:“你丢下手头事情,寻个借口与他共饮,若能将他灌醉最好,我这就派人去考川唤你胡伯。”
    大龙一惊:“果然有事?”
    余三石沉吟:“眼下还很难说。”
    于是,大龙堆起张笑脸,又端了两碟菜,走近了那壮士:“客官真是海量,我见你一人独饮,索然无趣,不如由我陪你喝个痛快。”
    那壮士稍一迟疑,而后便说:“也好,只怕今生也只有这一醉了,索兴喝个痛快!”
    大龙留有心机,又有酒量;那壮士也是有心要喝个痛快,俩人这一喝,就喝了个天昏地暗……
    壮士酒醉醒来之时,天色已见晚。他揉着昏沉沉的头,细看眼前:竟睡在酒楼客房。
    余三石坐在桌前,正在把玩他那柄刀。
    壮士羞红着脸,连说:“醉了,醉了。”
    余三石为他斟了杯茶:“喝茶,喝茶,这茶醒酒。”
    壮士接了,呷过问道:“先生何人?你我见过。”
    余三石一笑:“这酒楼是我家开的,眼下犬子打理。”
    壮士忙说:“失敬,失敬。有劳先生唤掌柜的来结账。”
    余三石便笑:“这天已晚,你还要走?”
    壮士便说:“早晚也是要走,我行得夜路。”
    余三石手抚那刀,笑问:“这位壮士,为何急着要寻昌翼?”
    壮士一愣,随即便说:“先生似乎对这很有兴趣,敢问先生,你莫非是他的什么人?”
    余三石摇头:“非亲非故。”
    “那?!可是另有关连?不然何有此问?”
    余三石沉思片刻,苦笑:“若说关连,我倒曾是他仇家。“
    壮士眼睛一亮:“竟有此事?这就奇了,我这番就是来寻仇的!“
    三石心中一惊,手抚钢刀,便叹:“杀他?嗯,能用这柄珍贵钢刀,倒也不亏于他。”
    壮士一笑:“先生也识宝刀?!”当下便将自己这刀吹嘘了一番,言谈之际,便也带出了些信息,三石知了他乃是南唐一员大将。
    三石问:“这就奇了,听你言谈,乃唐国将帅之才,这昌翼足不出户,怎会与你有此大仇,劳你远涉,取他性命?”
    壮士刚要回应,但一想,又忍了下来,反问:“你说你也是他仇家,为何却不下手?”
    三石苦笑:“我何尝未试,只是,到得头来,下手不得。”
    壮士一惊:“他那考川莫非戒备森严?”
    三石摇头:“是我理亏,报不得这丧父之仇。”
    “这就奇了,先生话中另有玄机,晚辈听不明白。”那壮士看向三石,满脸疑惑。
    于是,三石便将自己当初与昌翼结怨成仇的始末,细细说了一番,说罢短叹:“唉,见你不是平常之人,这才说了这些,但愿不会于昌翼不利。”
    那壮士半晌无语,呆呆坐着。
    三石便问:“壮士为何发呆?”
    壮士摆头:“真想不到了,此人甚奇,心胸天地宽阔,仁德广施恩仇,真真以德报怨。”
    三石见他已是心动,暗喜,逐问:“刚才壮士还未回答老夫所问,他昌翼很些年头没再远涉,何以与你结下了怨仇?你那怨仇,可会听了老夫这一番语,先先也就化解了呢?”
    壮士欲言又止,最终恨声而道:“不说也罢。我这怨仇不似你般,若要说起,也算得是了家仇国恨!?这钢刀染血,只怕是在所难免。”
    三石一笑,说:“你也知了我事,以眼下的我,你想,会让你这般不明不白地去杀昌翼吗?”
    壮士冷笑:“哼,凭你怕是拦我不住。”
    三石笑说:“那倒也是。我只是想知你为何非要取他性命?
    壮士嘴角一撇:“你知了又能怎的?”
    三石这时又拿起了那柄钢刀,抬至脖颈,冷冷说道:“知了,或许老夫还能代他谢罪,顶替他,割下这颗头颅交付予你,以了怨仇!”
    说着,三石已将钢刀那锋利刀刃,对准了自家喉结。
    壮士慌了,急起身欲阻:“使不得使不得,这冤有头债有主,你这颗脑袋怕是难以替代。”
    三石移步后退,仍不放弃:“你还是快说出来的好,以免老夫一个闪失,让你背上了误伤一命的冤情!”
    壮士仍在犹豫。
    三石抬刀一动,咄咄相逼。
    就在这时,三石手臂忽然一阵麻痛,手中的刀,被人从身后缷了下来。
    三石回头一看:是昌翼已走进来,到了身后。
    昌翼托着钢刀,交予了那壮士,口中夸赞:“好一柄宝刀”。
    壮士接了,疑或地看向昌翼:“这位是……”
    昌翼浅浅一笑:“我正是壮士所找之人——胡昌翼。”
    壮士一怔!不由攥紧了手中那刀。
    昌翼说道:“只是,昌翼不知壮士为何要取我性命?能否说个明白,让昌翼死能瞑目。”
    壮士看向昌翼:“你果然是胡昌翼?”
    昌翼颔首而笑:“这可是个寻死的活儿,除了他,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肯替别人去死的蠢才?”
    壮士信了,将那刀掷在桌上,恨恨而道:“你想知道为何要死?我就告诉你吧。你使了什么妖术,竟让后主平白让出了大唐的江山?到得如今,竟然更成了人家的阶下之囚!如此大罪,取你活一命,该不冤枉!”
    昌翼听了,点头说道:“这个理由倒也算得。”
    壮士一愣:“怎么,你竟认了?”
    昌翼一笑:“只是,莲峰居士与我相聚,是他不请而来,责不在我;他去国号,改国主,求偏安,心机用尽,宋祖仍放不过他,这该也不是昌翼所能左右;徐铉可谓唐国铁嘴,莲峰居士派他为使者去见宋祖,请求罢兵,先后两次未果,责又在谁?金陵危难,援兵迟迟不到,终成一座孤城为人所破,不知这些因由是否也该昌翼担戴?你身为唐国将帅,不忘国破之耻,要寻内中根由,单冲这点,昌翼也算佩服。若是你估摸着取了我这性命能令乾坤倒转,江河回流,唐国复兴,君臣重聚,今夜,你就取了去吧。”
    昌翼说罢,抚起那刀,细细看过,笑说:“好一柄削如泥的霸王刀,识宝知主,想必壮士便是唐国大将朱令赞之弟朱令勋了,昌翼能以自家头颅试这刀锋,看来也是不亏。将军,你动手吧。”
    昌翼说完,神色凝重地将那柄刀,托递给了朱令勋。
    余三石见状,大惊,急拽昌翼。
    昌翼将他拖至身后,只是看定朱令勋。
    朱令勋接过那刀,一阵迟疑,而后短叹:“唉,想不到这柄纵模天下霸王刀,今夜竟要血刃一山野老夫,雪亡国之耻。朱令勋啊朱令勋,天下多少借口好寻,我怎么会寻了这个借口?寻仇借口不力,做二臣于心不甘,亡国失君更是一耻,我朱某活在这世上还有何颜面——”
    话音刚落,朱令勋横刀一拖,便割颈自尽了!
    昌翼、三石开初只见他唠叨,哪想到末了会有这么一手,救护不及,眼睁睁见他命丧黄泉,叫苦不迭。
    朱令勋被厚葬在了考川后山,葬在了三公墓侧。
    依了昌翼说法,朱令勋也与个李唐沾上了边,由他陪伴三公倒也合适。
    余三石叹道:“唉,我只当要取一命了结这事,取了我的就是。没承想倒是夺了朱将军的性命。”
    昌翼嗔怨:“谁种的果子由谁吞,也没你这般强出头替人顶罪的理由。这种蠢事,日后万万不可再做了。”
    三石苦笑:“还不是因了你那以德报怨,让我总觉心有愧疚,这才想出了这个主意,还你人情。”
    昌翼一笑:“这真应了那句老语:人情深如海。让你蠢到了用命去偿还。这个念头从此打住,否则,你我朋友也做不下去了。”
    三石只是憨笑,不再吭声……
    后主李煜被囚汴京,哪知旧部忠臣良将还有此举,欲为他亡国寻个替罪之羊,险些儿要了昌翼性命。
    这也只怨他诸事尚未交代周详,便要弃帝从文,苟且偏安。自家皇上不做也便罢了,无意间竟连带着满朝文武将相丢了前程,这事也难怪将相不平。
    李煜弃政,乾坤倒旋,没了帝尊,添了羞辱,夜深人静,捂心之际,自然也是隐感亡国之恨痛在心尖,沉吟之间颇多感悟,这便有了他那传世之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如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太祖赵匡胤灭了南唐后,又对南方仅剩的吴越和漳泉两个割据政权施加压力,迫使它们称臣归附。
    这样,他便把目光转向了北方。开宝九年(976年)八月,赵匡胤再次出兵北伐。
    但十月十九日,他忽然去世!
    十九日夜,大雪飞扬,赵匡胤命人召时任开封府尹的晋王匡义入宫。
    匡义入宫后,匡胤屏退左右,与匡义酌酒对饮,商议国家大事。
    宫外的宫女和宦官在烛影摇曳中,远远地看见匡义时而离席,摆手后退,似在躲避和谢绝什么,又见匡胤手执玉斧戳地, “嚓嚓”斧声清晰可闻。与此同时,众人还听到赵匡胤大声喊:“好为之,好为之。”
    俩人饮酒至深夜,匡义便告辞出来,太祖解衣就寝。
    然而,到了凌晨,太祖就驾崩了。
    宋皇后立即命宦官王继恩去召皇子德芳入宫。
    然而,王继恩却去开封府请光义,而匡义也早已安排精于医术的心腹程德玄在开封府门外等候。
    程德玄称前夜二鼓时分,有人唤他出来,说是晋王召见,但他出门一看并无人,因担心晋王有病,便前来探视。
    二人叩门入府去见匡义,匡义得知召见,却满脸讶异,犹豫不肯前往,还说他应当与家人商议一下。
    王继恩催说:“时间久了,恐怕被别人抢先了。”
    三人便冒着风雪赶往宫中,到皇宫殿外时,王继恩请匡义在外稍候,自己先去通报。
    程德玄却主张直接进去,不用等候,便与匡义闯入殿内。
    宋皇后得知王继恩回来,便问:“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却说:“晋王到了。”
    宋皇后一见匡义,满脸愕然,但她位主中宫,也晓政事,心知不妙,便哭道:“我们母子性命都托付于官家了。”
    官家是对皇帝的称呼,她这样喊匡义,就是承认匡义做皇帝了。
    赵匡义也伤心流泪说:“其保富贵,不用担心。”
    于是,赵匡义便登基为帝。
    太祖之死,蹊跷离奇,但太宗赵匡义抢在德芳之前登基却是事实。于是,赵匡义的继位也就留下了许多令人不解的疑团。便有了赵匡义毒死赵匡胤之说。赵匡胤本人身体健康,从他生病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三天,可知他是猝死的,而赵匡义似乎知道赵匡胤的死期,不然他不会让亲信程德玄在府外等候。
    赵匡义一即位,就改年号为“太平兴国”,表示要成就一番新的事业。对于此次皇位更替中涉及的关键人物,都做了一番安排。他任命其弟赵廷美为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齐王,德昭为节度使和郡王,德芳也封为节度使。赵匡胤和廷美的子女均称为皇子皇女,赵匡胤的三个女儿还封为国公主。赵匡胤的旧部都加官晋爵,他们的儿孙也因此获得官位。而一些太祖赵匡胤在时曾加以处罚或想要处罚的人,太宗赵匡义都予以赦免。
    太宗赵匡义将诸事摆平之后,便为平息太祖猝死谣言的广为传播而伤了脑筋,百般恩忖,便将目光投向了李煜。
    恰时李煜那《虞美人》正在传诵,“小楼昨夜又东风,”“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更成了朝野议论间夹带着的两句颇具意味之词。
    没承想,就因了这,赵匡义兴师问罪于李煜,赐鸩酒取了李煜性命。时978年,降宋羁居汴京后的第三个年头。
    李煜死后,被葬在洛阳北邙山下。
    不久,悲痛欲绝的小周后也离开了人世,并实现了她誓与李煜同葬一穴的遗言:“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消息辗转传至考川,昌翼闻之默然……

胡宁生 2017-11-13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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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十月,汪永病逝。
    延政、延宾得信,丢了手头公事,均匆匆赶回了考川。
    全村人正忙着帮操办汪永丧事,金传胜紧接着病亡,随汪永西去。
    一时间,众人惊愕不止。
    詹珠黯然:“我这两位舅舅,为我们这个家,可说是躹躬尽萃了。”
    昌翼叹道:“或许,这便是天意,竟让他俩相伴而去。”
    昌翼便着人去了汪家,至此才说了汪永旧事。
    汪家族人唏嘘不已,人人敬慕汪永义字当先,谁能想到汪永重归故里,竟数十年秘而不宣,有此近家而不归之举,旷世奇闻!
    汪家族人与昌翼合办丧事,厚葬汪永。
    忙罢了两人丧事,昌翼将三子聚在一起,便做了交代。他取出一匣,当着众人之面交予了延臻,而后说:“你们两个大的在外为官,家中杂事,也顾不过来,这匣中放置的是有关我百年之后需做之事,也只有交付给延臻了。”说罢,转对延臻:“不过,你记住一条,我人未去,你不要开匣。”
    昌翼此举,这么一弄,便显得有了些神秘,似在授予传世之宝一般,当下倒弄得延臻有些不安,像似背着两位兄长得了父亲传下的稀世之宝。
    好在延政、延宾心胸宽阔,并不在意。
    延政一笑:“爹爹寿命还长着呢,说这些话只怕为时过早。”
    众人便应和。
    昌翼说:“谁无生老病死?你们两位舅舅,也算高寿,八十有几,这不也是说走就走了?我已有了这多儿孙,延臻也有了文昊、文晟,文晟也十四了。”
    延政便笑:“好好好,你尽管交代。只是我和延宾商量过了,倒是想为你有生之年,多寻点事做。”
    昌翼便问有何打算?
    延宾说:“大哥与我商量,各出一千两银子,在弦高附近购置地皮,办起些义学,敬老堂什么的,让爹爹操持,广施善事。”
    昌翼一听,便沉下了脸。
    延政便问:“有什么不妥?”
    詹珠插话:“你爹爹是在疑你们哪来这么多闲钱?”
    昌翼也说:“我胡家要使的都是干净银子,你俩为官,搜刮来民脂民膏,还让我广施善事,这欺天地哄鬼神的事哪能做得?”
    延政便笑,随手解开衣袍,露出衬里展与爹娘去看——那衬里早已是补钉衬着补钉。
    延政说:“我大小也是个京官,朝廷所施奉禄也不算少,还穿着这个不怕别人见笑的烂衫,爹娘这下该知这银子是怎么省下来的了吧。”
    延宾也说:“爹爹一生也有大志,只是无奈才隐居深山,加之眼下年事已高,怕也只有这事能如爹爹心愿,再做一做。”
    昌翼这才露出笑意,说:“果然知父莫如其子。只要你们的银子干净,我自然首当其冲要办义学。这义学虽说办过多个,那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有你俩想到,省出银子助我,哈,响动该是大了!延政、延宾,有件事儿你们需是牢记,人可或贫或富,官可或大或小,但有一条不可小视,那便是要知荣知耻。”
    延政几人看向昌翼。
    昌翼继续说道:“爹爹一生,别无建树,偏这荣耻,时刻牢记。何为荣耻?这便是凡事利民,自身简朴,不因小我,附庸权贵,所为之事,无损他人,所言之语,亲睦四邻,不图青史留名做那劳民伤财的政绩,只求有口皆碑行那亲民助弱细雨润无声的实事。这些既是为人之本,也可算是我等家训,你们需得牢记,并将其传承下去。若人人如此,这天下自会太平”。
    几个儿齐齐应诺。
    延政又问:“这办义学之事,爹爹应了?”
    昌翼点头。
    众人好是欢喜。
    但是,随之昌翼又皱起了眉头。
    顿时,大家的心又凉了。
    延宾问:“爹爹又怎么了?”
    昌翼叹气:“唉,这事怕做起来不易。”
    延政一笑:“这有何难?”
    昌翼便说:“两千银子不是小数,加之办的是义学,必得张扬,到时只怕会招来嫌疑,首当其冲便是误以为是你俩当官弄来的不义之财。”
    延政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昌翼摇头:“这事哪还容得你一个个的见人便解释?”
    延宾长叹:“唉,做好事也这么难呀?”
    昌翼想了片刻,说道:“这事要做也得使点手段。”
    延政不悦:“又不是做贼,还得使手段。”
    延宾却说:“手段就手段,爹爹快说。”
    昌翼说:“反正真心要做善事,也不图名,可以让你们三石叔出面去购地皮,我从中帮衬就是。”
    延政一想,便说:“使得使得。爹你做这事,本就要找人手帮忙,你也必会寻三石叔来帮。这样一来,反正还是你俩的事你俩做。不图虚名也罢。”
    于是,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诸事忙罢,延政、延宾留下了银子,这才离开了考川。
    昌翼果然找了三石,将这大办义学善举的事说了。
    俩人便去见县令。
    县令击掌而道:“这可是件大好的事,有二位鸿儒出面操办此事,哪有不成之理。”
    当下正置厉整吏治,县衙缴没了一恶吏的百亩田产连同其它,正要待估兑出。几人一商议,县令作主便以稍低之价由三石买了下来。
    待诸多契约办妥,县令笑说:“两千两银子算完了,这盖屋辟地,购置物品,聘用先生都需银两,怕是需筹集些时日。”
    昌翼一笑:“八字能有一撇,事已成了一半,余下的待老朽再向婺源境内富裕商贾疏通疏通。”
    县令便说:“也是使得。眼下有些人家,真真富了,把个宅院装饰得雕龙画凤,也有捐资修桥补路。好那前者的,我真恐他们再修下去饰成了皇宫,犯下了大忌;喜那后者的,却是费不了几多银两留下个空名。”
    这境内风俗,但凡捐资修桥补路,只出用料之资,所费人工,四乡得利乡民自会聚来充当义工。细算起来,花钱不多,事成之后那桥头路侧少不得立碑以记,刻上捐资者名姓,也弄个“千古流芳”。县令指的就是这个。
    县令又说,“这办义学施善举,却是需源源投下资金方可续之,这才是大户人家该做的善事。远比那什么灾年择日开棚施粥,更是日久能见真心。”
    说罢这些闲话,县令也取出了两百两银子,交予三石,笑说:“这点银两先拿去张罗起来,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不过……”
    昌翼笑着接说:“不过对外不能说是大人你出的这银子!”
    县令一愣,随之一笑:“你也明白?”
    昌翼笑说:“不然只怕人家误会了你这银子来得不干净。”
    县令便苦笑:“如今这官,越来越难当了。你那大公子延政,可是专管这个的,整肃吏治,一招接着一招。不瞒你说,我好口金华稣鸡,还得偷偷托那信得过的人,悄悄给我捎来,夜间躲着来吃。怕的就是三人成虎,传来传去,把我传成了个大鱼大肉的贪官。”
    昌翼一笑:“你清明廉洁,怕谁谣传。”
    县令摇头苦笑:“这官场事,鸿儒你哪知晓。光查倒是不怕,怕的是随后的人言,这边刚招你上去问话,那边就风雨大作:你没贪赃受贿,为什么招你问话?同僚之中,多少人正觊觑你这把交椅,落井下石的,无中生有的,桌下踢腿,背后捅刀子的,无所不用,只盼你快滚下台去,空出位子。这番折腾,谁个受得?到得头来,虽说没能查出什么,可你这人已是臭名远扬了。再有升迁机会,或许有谁也想保举于你,但一想到你受过这一次折腾,他也心中没了底气。你便等着老死在这级台阶上吧。”
    昌翼苦笑:“难得说了这些,让我也长见识。”
    县令又说:“只在这里说说,你可千万别让你那大公子知道。七品芝麻官的苦衷,京官难懂。”
    昌翼便说:“延政也是从下边做官做起的,他哪里会不知道。”
    县令摇头:“这阵子整肃吏治,越发是紧,已不是宽猛有秩章法一说了。也不知是不是你那大公子的意思。”
    昌翼便申辩:“他一偏职,有何主张,还不是全听朝廷指使。再者,或许也是无奈,只得娇枉过正。”
    县令还是摇头不信,只是不再言语。
    昌翼见状,知他不信,便多了句话:“你是不信?”
    县令苦笑说“我信我信,我信还不成吗?!”
    昌翼便又说:“你的这番担忧,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县令便看向昌翼:“可是听得了什么?又有说法?”
    昌翼一笑:“听说这整肃之权柄,朝廷要收上去了。”
    “有这等事?”
    昌翼说:“怕是上面也知晓了你们的一些难处吧。说起也是,这整肃权柄本就是柄双刃剑,整准了固然惩治贪官污吏,弄不准,便也会伤及忠臣良相。这里面就扯起了朋党裙带风气,不怕你犯祸,只要找对了门路烧准了香,自然也能帮你遮掩过去。”
    县令击掌而赞:“果真能这样就好!也省得了干事的整天还得分心防那身后射暗箭的小人。只是,这一来你那公子有得忙了,常得各省直颠波。”
    昌翼说:“以后也不光他们干这事,但凡闻得了风声,连带的部司一起下去。查实了,吏部宣旨就地先摘了那乌纱帽,刑部便押人收监;查而不实,实属被人诬陷的,凭了查实的那政绩,酌情升迁。这不就免了那没整下台也整臭你的弊端事吗?”
    县令便说:“谁出的这好主意?!仕途同僚需得给他立牌坊了。不过,终还是尚未实施,这眼下,银子的事,还是得先遮掩遮掩。”
    三石看不过去,便插了话:“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家活得也是累,做这事也需遮遮掩掩的。延政哪会不懂下边苦衷?!也就是太懂,这银子才挂在了我三石的名下,让我白出了场风头。”
    昌翼苦笑:“三石你心太善,不该说出这个来。”
    县令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是这样?!哈,这下我便放心多了,明日我再联络几个衙门的人,有银子的尽管捐出!”
    昌翼感慨:“官场忌讳甚多,也真难为你们,想做好事,却不敢作了。”
    昌翼奔走张罗,县衙公开倡导,婺源境内一时间商贾皆有举动。以往惯例,举办义学也好,修桥补路也罢,只在那学堂、路桥旁立一碑石,刻上个名字,算是告知众人某某做了一件事儿。而这次,但凡有谁捐资,官府县衙立马告示境内,县衙制作横匾,县令率人登门相谢,免了捐资者怕露富的担心,年年县志的撰写,还记上一笔,可说是也算能在境内千古留芳了。这番举措,自是做到了功夫,一时间弦高义学办了起来,四乡穷人孩童有了识字去处;敬老堂里,孤寡老人安享晚年,境内街头少了流落老弱残疾,婺源境内,一片社会和谐、安居乐业,倡学倡教景象。
    到了年末,县令家中设宴,款待昌翼、三石。
    昌翼笑问:“大人设宴,宴请草民,当有一说。”
    县令一笑:“这就算答谢酒。”
    昌翼问道:“从何说起?”
    县令回应:“我算知了治民于教的益处,制下能有今日之一片和谐,全是你们这番善举做得响动极大,憾动民心,让我也沾光有了政绩,哪有不谢之理。”
    昌翼点头:“能自圆其说,便能成理,这酒喝之有名有实了。”
    当下众人欢饮。
    相敬之间,县令问道:“鸿儒一生所学甚丰,首推当数黄老,难道就不想在这上面再用用功夫?”
    昌翼一笑:“草民所学杂乱,虽说致学黄老,也有著书立说,留了三册墨迹,但终是无用之学。”
    县令便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太谦虚。”
    昌翼又笑:“自汉以来,历朝历代,推崇的只是儒学,黄老挤入偏科,倍受冷落,我哪是谦虚。”
    县令不解:“这我就不懂了,为何如此?”
    昌翼便说:“但凡学说,自成一家,像那先秦百子诸说,孔荀子墨。学说这东西,往好里说也算立国之策,往坏里讲便是惑众妖言。诸多学说,又不能尽然废除,它的功用在于随时供君王采纳,做为治国之策。乱世尊法,盛世行儒,黄老之说用于乱盛之间、江山初定,创造和谐社会,以利稳固。就说这近百年来,唐末而始,五代十国,哪一个不是帝位还未坐暖,便走马灯般被换了下来?!乱世出英雄,英雄是出了不少,但要启用黄老学说,却没际遇。”
    县令笑了:“这下我总算明白过来了。”
    昌翼便问:“大人明白了什么?”
    县令说:“我明白了当今圣上,为何开始偏爱黄老学说。”
    昌翼一惊:“此话从何说起?”
    县令说:“圣上登基之后,便有心伐辽,收复燕云十六州,以实现太祖统一南北之愿。但无奈数次伐辽未果,近来有了新悟。”
    昌翼便问:“他说什么?”
    县令说:“圣上说:朕每读《老子》,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尝不三复以为规戒。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因了这个,圣上今年广开科举,扩增取士人数,此之太祖时期,取士猛增了两倍还多,就这婺源境内,今年也有三人登科进弟。”
    昌翼稍思,点头称是:“这倒也是。听延政说,太宗从小亦习弓马,并不精通文墨,但近年来兴趣大移,喜上了作诗写赋,善书草、隶、行、八分,篆和飞白六体书法,尤其是他的飞白书,善书法者也见之称奇。”
    县令悄声又说:“我听说朝廷要铸新钱,圣上将要亲笔书写几体,以供全国百姓观赏圣上墨宝。眼下朝廷内外,圣上对文武百官如有赏赐,便是书法墨宝。”
    昌翼说:“这我也有耳闻。”
    县令笑了:“所以说,鸿儒所学黄老,该是大有用武之地了。”
    昌翼一笑:“转了半天,你倒转到了这上面去。黄老又非我一人所习。我一老叟,还能有何出息。”
    县令却说:“你这黄老,我却是得了实惠的,这才有今日这桌答谢酒席。”
    昌翼客套:“那是蒙大人错爱,昌翼有愧。”
    接下,便岔开了话题,又欢饮起来……

胡宁生 2017-11-13 00:26
    县令的那席酒宴喝过,昌翼回了考川,想了几日,不由愁眉相叠。
    原来,昌翼细细想了一遍自己传奇的一生,由朱全忠密令通辑,到王彦升五虎潜居考川,由宋太祖赐延政京官为自己贺寿,到南唐后主李煜慕名来访……这般一一想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太宗赵匡义一崇黄老,知了自己善长此说,一时兴起,也来考川。
    世事难料,谁知祸福?
    过了大年,借着拜年之际,昌翼进了弦高,见了县令。
    双方寒喧过后,昌翼郑重其事地说:“草民有一事相求大人。”
    县令便笑:“鸿儒是何等人?!称我大人想我折寿?莫说这在年节,就是平常,你有吩咐我也必做,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
    昌翼便说:“有你这话最好。我想请你笔下留情。”
    “笔下留情?”
    昌翼便说了要请县衙记志之时,千万莫把自己那名字记上县志。
    县令不解:“这岂不是让我为难,蒙上个彰惩不公,隐善欺世之名?你那善举,响动甚大,怎能不记?”
    昌翼一笑:“响动归响动,也只是在此一方,响动一时。但志上一记,白纸黑字,一则传播,二则传世。”
    县令便笑:“千古留芳,有何不好,这可是万金难求之事。”
    昌翼苦笑:“若在别人,是件好事。但于我昌翼,有违我做人底线、做事初衷。”
    县令见昌翼执意如此,只得应诺:“也罢,你虽未说个明白,怕是另有苦衷。我便遵嘱交待下去,记志时小心绕过便是。只可惜如此大儒,婺源县志毫无记载,后人无从认识了。”
    昌翼见已应诺,放宽了心,戏道:“不管后人如何,我又求今世心静。”
    县令果然一诺千金。待春季县衙追记头年境内大事,免不了地写上了胡昌翼。
    交到县令手中审定之时,县令大笔一挥,删去了胡昌翼名姓。
    这一笔删去,弄得县衙诸多知情者甚是不解,实不明白此举何意?
    这便也留下了个千古之迹:婺源县志无从查考当年曾有过这个鸿儒胡昌翼。
    昌翼所虑,并非没有道理。
    太宗赵匡义偏好黄老之说,处事用人,便有取舍。
    宰相赵普一生读书不多,但好读《论语》,并从中学到了一些治国之道。他曾对太宗说:“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指《论语》)。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
    故此,赵普以“以半部《论语》治天下”而传名于世。
    赵普说时无意,赵匡义听者有心,知了他根底。
    因此,赵匡义称帝期间,赵普三浮三沉,三起三落。太宗赵匡义几度筛选,终以吕蒙正取代了赵普的宰相之位。
    到了晚年,赵匡义终选取了信奉黄老的吕端担任了宰相。
    在此之前,吕端在地方和京城都做过官,为人稳重、镇静。当时有人反对用吕端为相,说他为人糊涂。
    赵匡义一笑:“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赵普半部《论语》便治天下,吕端自然比得过赵普。”
    由此可见,信奉黄老的吕端颇得太宗赏识。
    吕端果然不负所托。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太宗赵匡义驾崩,李皇后与宦官王继恩等人企图撇开太子赵恒,另立元佐为帝,幸得吕端处置得当,才得以保证赵恒登基为帝,这便是后来的真宗。
    赵匡义遍选地方与京城,终用了吕端,可见其执着黄老之心。
    昌翼幸得早有防备,不然,还真不知让太宗赵匡义知了其人,会做出何种举动?
    太宗驾崩,举丧全国。
    昌翼时已九十有四。
    昌翼闻之,扳指细数,笑说:“自唐末以来,历五代十国,仅这宋朝,也经了三帝,寿已近百。怕是也该到了要走的时候了。”
    这时的众人,也不再虚意奉承了,心中便有了准备他百年之后的意思。
    詹珠笑说:“你爹所言不虚,细细算来,我也是九十岁的人了,看来还是你们胡家拿手菜肴养人,荤蒸素糊奇妙。”
    众人只说二老平生积德,才有长寿。
    宋咸平二年(999年)十月初三,昌翼病逝。此前小染风寒而已。高寿九十有六,也算喜丧。
    考川连同婺源境内,名流权贵,川流不息前来吊唁。
    延臻打开那当年传给他的匣子,取出内藏之物,原来是昌翼自选的百年之后所葬墓址,连同墓基坐向、营构一应俱全。
    匣内另有遗嘱,一是写明,其墓单葬,不与百年后的詹珠同穴,原由是所选墓址,全无前例,难测祸福,纵有不测,也由他一人承担。二便是吩咐已迁出考川的延政、延宾,不入考川胡氏族谱,各出另撰宗谱分支。
    众人便明白了公之心意:凡事不愿牵连后人。
    再翻看那幕址选向,竟是有违大忌:墓碑坐向不避山峦,竟直冲七层叠障后的远山主峰,大有不出则已,一出必上九霄之势!
    又看墓基营构,指定了以阴阳太极封于墓顶,易经八爻刻于八向,甚是奇异!
    当下众人便犯了难,不知应否遵嘱而行?
    延政望向远山,沉思良久,看向延臻:“爹爹当日有言,百年之后托付予你。今日我与延宾,全听你的。”
    延臻便说:“我世居考川,未经世面,论长尊有秩,也只排行老三,这大的事要我做主,实是为难。”
    延宾则说:“爹爹留下的话,自是看准了你,我们相信爹爹绝不会看走了眼。我与大哥虽见多了世面,但恐偏是这些,掺杂进去,会有违了爹爹心愿。”
    延臻憨厚,便说:“既然是这么说,我就不再推辞。依我之意,全照爹爹所示安葬,无虑祸福。据我所知,这也是爹爹师父当年留下的,爹爹几经深研,才留给我。”
    只是詹珠,悲伤有加,哀怨有言:“你们的爹,怎么能这样?我陪他一世,怎就不让我死后同穴?”
    此后,詹珠便心有存结,始解不开。没到年末,她也随之西去,九十有三,这是后话。
    延臻一说,便成定夺。
    于是请了能工巧匠,照图造墓,将个历练近百岁的老人,一生传奇的太子,安葬入土,立碑以志。
    这才有了本书开篇所述:千年之后,这传奇般的太子墓重现在了今人面前,引得好事作者,百般考据,牵出了这太子的一生传奇!

胡宁生 2017-11-13 00:27
    终于,将《唐太子胡昌翼传奇》一书在博客里连载完了。
    对网络不尽熟悉的我,完成这上传就已是难事,写作的欢愉与上传的烦恼,两相抵消,给我能留下的竟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了?
    出于对明经胡始祖胡昌翼的敬仰,出于对婺源那片山水的爱慕及采访中所感受到的那热情、好客,我暗策自己要尽快将文本面世,而在油菜花期正盛之际,终于完成了夙愿。
    我意在这为世人、驴友导游:婺源的油菜花盛,称得为江南第一!当然,您诺有幸成行,切记去考水一游,考水为今名,即是书中唐太子避难之处考川。
    那太极、八卦筑就的太子墓,实在值得一看,多少帝陵,此堪一绝!
2008年4月30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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