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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网报道]徽皖山村里的舅舅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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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胡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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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被 胡宁生 从 故居名胜 移动到本区(2020-01-13) —
作者:韩贤强
作者档案


    韩贤强,高三六六届毕业生,1968年在泾县汀溪公社大坑大队马家岭生产队插队七年,1975年招工芜湖市搬运公司汽车队,1978年参加高考,大学毕业后留校,曾任安徽工业大学党委宣传部长,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研究室主任。
原题:舅舅,及两个舅母

    婚姻,推动着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个新阶段,可能引导人生向上,也可能引导人生向下,谁知道呢
    舅舅写得一手好字。写完字,总见他满嘴漆黑,带着歉意地笑着说:“写错了几个字,我把它吃掉了。”
    字被吃掉了?
    是的,我亲眼看见舅舅吃字:伸着舌条,脑袋前后摆动,几下,就将纸上的字,舔得干干净净,只是舌头和嘴唇都被染成黑色。
    字,所以能吃,而且好吃,一来是纸好,是那种撒满碎金的纸面光滑的纸;二来是墨好,不是那种散发着恶臭味的墨汁,而是用砚台磨出来的飘着芳香的墨汁。
    嘴唇真是有很强的表现力,旧时,穷人家门口,喜欢挂一块猪肉皮,出门时,擦一下嘴唇,表示刚刚吃过肉;不识字的人,出门也喜欢用墨汁涂一下嘴唇,表示刚刚在家写过字。
    富裕和读书成为人们的向往和追求,形了一种时尚。现在,不少人将嘴唇涂成红色,不知何意。
    舅舅的画,也画得好,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被叫做立体画:专画一些残缺破旧的物件。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信件,一张烧得残缺的信纸,从烧得残缺的信封里抽出来,信纸上的字,还隐约可辨;烧了一个窟窿的折纸扇,扇面上的画,烧焦的纸边,逼真得很。
    茶几面子上画一支点燃着的香烟,红得发亮的火,袅袅飘动的烟,被火烤得变了色的桌面的漆,似乎都能闻得到淡淡的焦糊味,感受得到微微的热气……看着、看着,有一种想把香烟拿掉、掸去烟灰的冲动。笔触细腻,估计要用放大镜看着画,应当是具有工笔画的功力和韵味吧。
    舅舅还会刻图章,作品虽没上过印谱,刀锋功力可见;舅舅会做爆竹、礼花,一点冲天,威力巨大;舅舅会自制糕点,糕点的味道,不会输给溪头街上糕点坊里的制作……
    外公想:儿子不能靠着这些小聪明混日子,这些雕虫小技,当不了饭吃,不能养家糊口,得有一门体面的正经手艺,来成家立业。
    舅舅十六岁那年,外公将他送到榔桥河,师从名医邱老先生学中医。“不为名相,即为名医”,学医是个正途,其中也寄托了外公的抱负和对儿子的期望。


    榔桥河是个大集镇,石柜村到榔桥河约三十里地,如果抄近路,窜田埂、走山边,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来去还算方便。舅舅有几年私塾的底子,加上他的聪明伶俐,学中医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舅舅学徒不到一年,邱老先生病逝。


    舅舅又回到石柜村,此时,恰逢县保安大队培训保、甲长,要招聘地方教官,舅舅应聘。凭他的家庭背景和一表人才,很快就成了培训甲保长的地方教官。十七岁的英俊少年,一米八的个头,高大挺拔,瞧他那神气:戴个大盖帽,系个武装带,跨个盒子炮,硬是在一表人才上平添了一身英武之气。
    那一阵子,舅舅可是乡里远近有名的大帅哥。一年培训结束,舅舅又闲着无事可做了,中医学不成了,退而求其次,当不了郎中就卖药吧。外公斥资,帮舅舅在榔桥河开了一家中药店。
    男大当婚。


    舅舅十八岁那年,外公、外婆给舅舅说了一门亲,是黄田朱家的姑娘,名叫朱事妮,寓“事事如意”之意。当地俗话“溪头的干子,白华的伞,黄田的姑娘不用捡”,说的就是黄田村里的姑娘和溪头街上的豆腐干子、白华镇上的油纸雨伞一样,都是名牌,不用挑选,个个都好。
    事妮舅母的父亲是黄田村的大地主,母亲的娘家是溪头都大姓胡家人,溪头街上有名的大绅士柜方先生是事妮舅母的舅舅,事妮舅母的妹妹后来嫁给了溪头都小学校长胡幼斌,这些人都属于当地的社会名流。
    事妮舅母出身书香门第、绅士之家,衣着得体、粉黛适宜,知书达礼、文质彬彬,眉宇间透出大家闺秀的聪慧和矜持。事妮舅母小舅舅一岁,十七芳龄。一个朱家闺秀,一个吴家少爷,也可算得是石柜村里人人羡慕的天生一对、地生一双。如果说,这是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的话,外公这边,还显得略有些攀高。
    一切皆好,却不济!舅舅还没有玩够,不想结婚呢!是否是事妮舅母相貌平平?未有亲见,不能枉断,何况当时舅舅也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位未婚妻。舅舅瘦高个,长相随妈,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加之,还有过当地方教官的一段神话。


    相亲那天,黄田村朱家人,邀上溪头都胡家人,来了一大拨子人,争相目睹这位未来相公爷的尊容。舅舅心想:我又不是街头玩杂耍的猴子,凭什么要给你们看?有什么好看的?舅舅性格腼腆,不愿,也不敢见人,被人追逐着到处跑,追得无路可走,到处躲,最后,躲到阁楼上去了,反锁了门,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猴滴滴地哭,哭得没了个人模样。只听见阁楼下面,打情骂俏,嘻嘻哈哈,一片轰笑声。此情此景,不知舅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舅舅反对这门亲事,情绪再强烈,也是枉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婚礼继续准备,婚期如期进行。一房黄花梨木的雕花新家具早已完工,新房装饰一新。
    新房布置在上堂屋的左厢房,六十平米,新房门朝东,跨过一尺多高的木门坎,就进了新房。新房被一个四折雕花大屏风隔成两半,屏风上梅、兰、竹、菊四幅徽派木雕,色彩鲜艳、栩栩如生。屏风收起,就是一个大房间,张开,就是两个小房间。一个大窗户,朝南,对着天井,秋雨绵绵时节,可以看见从天井长满青苔的瓦沿上,滴下来的晶莹的雨点,听到滴滴嗒嗒的美妙声响,让人产生对未来人生无限美好的遐想。
    窗户边,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张太师椅。八仙桌对面的墙边,一只镂空雕花橱,放置水果、糕点,也放两只花瓶。花橱旁,靠屏风的一边,一张梳妆台,上面镶一面椭圆形大镜子,镜面下面两边各两个抽屉盒,放置各种首饰。
    花橱和八仙桌之间,也就是被屏风隔开的新房的前一半的中间,一张圆形的桌子,中间镶一块圆形大理石,天然的纹路隐约可见变幻莫测的各种山水,圆桌四周,有四个镂空刻花鼓形瓷凳。被屏风隔开的新房的后一半,就是一张床,占了整个房间的一半。
    床面雕花,上方四块雕花板,刻着送子观音、五子登科、鱼跃龙门、白头偕老,典型的徽派木刻。床分两进,中间有雕花板和帐幔隔开。前一进,两边各置茶几一张,方木凳两只;后一进,中间一张大床,床前一块厚木踏板,两边各一个门帘,一个门帘后面,放置马桶一个,另一个门帘后面,一个窄楼梯,通到上面绣花楼。
    婚礼那天,一顶四人抬的大轿子,将事妮舅母从黄田村抬到了石柜村。黄田村到石柜村约四十里地。迎新,可不比一般的赶路,一路上吹吹打打,炮竹声声,遇到好热闹的人群,轿子常常会被拦下,要喜糖,结婚三天无大小,还要看看新娘子长个什么模样。一路闹腾,直到傍晚时分,轿子才进了外公家的大门。
    老屋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映红了老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大厅里、厨房里、上堂屋、下堂屋,几十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道喜送礼的客人们,络绎不绝,饮酒猜拳、一片欢腾,客人们个个红光满面,醉意朦胧。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官究竟来没来。人事虽然莫测,却也无法想象竟然会如此相似。外公的哥哥,当年在上海学徒,家里为他说了门亲,捎信让他回家完婚,外公的哥哥不满意,返回到上海后,此人便泥牛入海无消息,至今下落不明。舅舅虽然没有逃婚,脾气却变得暴躁起来。舅舅回到榔桥河中药店,从此不再回石柜村,交上一帮子狐朋狗友,破罐子破摔,不务正业,整日酗酒赌钱,一发而不可收拾,直至将一个好端端的中药店输个精光!
    回到家中,舅舅对事妮舅母采取冷暴力,不和事妮舅母讲话,对她视而不见,好像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有时舅舅遇到不会写的字,都还是通过母亲在中间传话,去向事妮舅母请教。外公想了个法子,将路边的小店交给舅舅打理,要他们小夫妻俩搬到店里去住,心想,一夜夫妻百日恩,相处长了,总会生出感情来吧?外公的如意算盘,究竟打得怎么样呢?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外公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深更半夜谁会造访?外公急忙披着一件夹袄,提着一盏马灯,打开门一看,大吃一惊!雨夜中,儿媳妇事妮披头散发、浑身透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往下淌,衬着黑暗和时不时的闪电,突显出事妮舅母一张惊恐万状的脸!“快进门,快进门!”问:何故?事妮舅母说:“我看下雨了,天凉,拿了件夹袄给企文披上,企文将夹袄摔在地上,我从地上拾起来,再给他披上,他火了,跑到厨房里,拿了把菜刀,要杀我。”


    第二天,事妮舅母回了黄田村娘家。从此,再也没有回石柜村。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人生舞台上,究竟是哪一出戏,通向人间正道?唱的时候,一脸茫然
    舅舅经营的是石柜村唯一一家上规模、上档次的商店,座落在村口的河边,一条大道在河与店之间穿过,交通十分便捷,商店距离村中的老屋里还有一段路,也略显孤独。


    那时,世道不太平,石柜村一带常有土匪出没,像外公这样的大户,正是土匪光顾的首选。舅舅曾经说过,三四个抢匪在店屋墙边打洞,拆砖揭瓦的声音,惊醒了睡在店屋里的舅舅。
    舅舅披一件夹袄,点一盏油灯,提一根棍棒,走过去一看,洞已经大到可以钻进一个人来。舅舅站在洞内,抢匪站在洞外,互相对骂。舅舅怒吼:“狗杂种!你敢伸一下狗头,老子一棍子就叫你脑袋开花!”
    土匪那边,也在喊叫:“有本事,你出来!”舅舅没那么傻,一个打三四个,哪里还能有胜算?相持到天色将明,抢匪一看,没戏了,便赶紧收拾家伙走人。
    从此,这一出戏,被添油加醋,演绎成吴企文孤身大战群匪的英雄故事,在村子里不胫而走,传到了一个姑娘的耳朵里。
    夜睌,石柜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高瓦矮墙都沉睡在深蓝色的夜色中,隐约显出房屋的深褐色轮廓,只有路边商店的窗户纸,还透出橘黄色的煤油灯发出的亮光,映出一男一女晃动的身影,发出断断续续的朗朗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更加显出夜的寂静、神秘和黑暗中涌动着的勃勃生机。男的,就是我的舅舅,女的就是那个美女爱英雄的姑娘。姑娘是新屋里一户地主家的丫环,姓王,人唤王环,后来成为我的第二个舅母,黄兖山王家岗人。
    石柜村背靠黄兖(音子)山,黄兖山体宽面大,纵横几十里,一小片、一小片的树丛竹林,隐蔽着无数的小村庄,各村庄没有自己的名字,统称王家岗。王家岗人家大多数是贫困人家,以种地为生,土改时,总共一户富农,五六户中农,余下几十户贫农。王环家是王家岗一户贫农,父亲因家庭负担重,积劳成疾,中年,便不治而亡。母亲带着七个子女生活,在艰辛中苦熬。王环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三个弟弟,没田,在黄兖山开了几亩薄地,芝麻之类高耗肥的作物种不了,山芋、玉米之类,也难得有个好成收,孩子多,收入少,只能出去打工。王环骨架子大,14岁就长到一米六七,被卖到石柜村新屋里一户地主家当了丫环。
    新屋里的这户地主,主人是石柜村吴家人,叫连胡子,还是鲢胡子,已不可考。其实,连胡子或鲢胡子,是同一种鱼,即鲇鱼也叫黏鱼,其显著特征是周身无鳞,身体表面多黏液,滑溜得很,头扁口阔,上下颌有四根胡须。连胡子是他的外号,因其性格黏黏糊糊而得名,真名没有人叫,已被淡忘。
    连胡子圆滑,遇事无主见,办事无效率,拖拖拉拉。连胡子中年丧妻,上不攀、低不就,再没有续娶,家里没个女人管着,弄得他整日里趿拉个鞋,除了夏天,都披件大棉袄,衣衫不整,不修边福。家里上有一个老母,整日无所事事,叼着一杆旱烟袋,在“叭嗒叭嗒”中寻乐趣,打发时光。
    下有一个七八岁的闺女吴灵华,胆子大、鬼机灵,对连胡子毫无惧怕,是母亲儿时的玩伴,又是小学同学。连胡子家,宅院倒是很气派,高墙、黛瓦,大门由三块大石条构成,石条上雕凿出花纹,门眉上隐约可见“大夫第”三个大字,可见,祖上是发达过的。
    但是,这种荣光已难以再照耀到连胡子这一代人的身上了,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十亩田,收租度日,勉强还是能过得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连胡子为了照顾老母,10块大洋就从王家岗买来了这个丫环。
    王环性格乖巧,正当妙龄,嘴甜,一笑,两个酒窝,楚楚动人。王环到连胡子家已有两年多,芳龄十六,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十六岁的姑娘,正是情感上的多事之秋,抑制不住的欲望,使她更显活力。
    吃完晚饭,收拾停当,服侍老太太睡下,就没有什么事了,去哪里呢?河沿上的店屋里,本来就是个热闹地点,更重要的是,年轻掌柜吴企文潇洒英俊,与妻子不和,尽人皆知,独居在店中。每到夜色降临,王环就打扮起来,鬼使神差,直奔舅舅的店屋而去。近来,村子里盛传英雄战群匪的佳话,更增加了王环对舅舅的仰慕之情。
    王环小舅舅八岁,舅舅将她当小妹妹看,说说笑笑,无拘无束,十分开心,烦恼完全被拋到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舅舅正处在一个情感危机的阶段,渴望得到情感上的慰藉。感情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并不完全受理智的控制。交谈从有说有笑到打情骂俏;有时,王环从柜台外坐到了柜台里,有时,舅舅从柜台里,走到柜台外,两人坐到了一条凳子上,舅舅都能闻得到王环身上的青春气息夹杂着的香肥皂的味道了,这个时候,再刺鼻的气味,舅舅感觉到的都是一股醉人的芬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王环从舅舅感情上的裂缝而入,逐步捕获了舅舅的那颗受伤的心,舅舅要娶王环为妻!
    这可是一件有伤风化、有污门风的事,气坏了外公,急坏了外婆。外公大怒:“你这个畜生!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你不要,硬是把她打回了娘家,又来勾引人家的丫环!你简直就是个畜生!你死了这份心吧!”舅舅还是有点惧怕外公,转而软硬兼施地威逼外婆。舅舅一会把家里藏着防土匪时用的手榴弹拿出来,要把这个家炸掉,全家人同归于尽!一会又对外婆说:“你听见外面鬼在叫吗?那是阎王爷来收我的!”以寻死威胁外婆。外婆哭着恳求舅舅,“把事妮接回来,好好过子”没用。从小溺爱的这个唯一的儿子,事到今日,已不可回头,外婆只能自食苦果了,外婆答应想办法。
    连胡子是本家亲戚,应当好通融。外婆是个“言心行、行必果”的人,趁外公不在家,即登门拜访,去赎连胡子家的丫环。其实,连胡子早有耳闻,一切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
    那日,连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外婆急匆匆地跨进了他家的门坎,心想,丫环可以卖个好价钱了。外婆大连胡子两岁,连胡子忙迎上前去,说:“姐姐找兄弟什么有事,带个信即可,还需亲自登门吗?”等外婆说明来意,连胡子急忙爽快地说:“成人之美嘛!何况还不是外人,行!”连胡子早已想好了价钱:一百块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外婆求成心切,见连胡子如此爽快,心想,愿卖就好,愿卖就好!连声说:“兄弟是成全我家江北佬了,善有善报,善有善报啊!”一百块大洋从何而来,想不到那么多了,连声说:“尽快凑齐,尽快凑齐”,还一再道谢。至于连胡子花多少钱买这个丫环,还有必要打听吗?赶紧凑钱吧。
    外公那里,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到的,况且,还要瞒着他呢。舅舅店里,大钱是外公掌管,小钱也无济于事。外婆拿出她所有的私房钱,变卖了有限的首饰,凑了90块大洋,还缺10块大洋没着落。
    舅舅出了个主意,偷外公的稻子去卖。老屋里两进堂屋的后面是厨房,厨房的后面是一个大粮仓,稻子堆得像个小山一样,少个几十担稻子,不仔细看,估计也看不出来。平日,由长工叶有财将稻子挑到屋前的坦地上晾晒,叶有财腰里有仓库的钥匙。
    外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偷外公的稻子,说,日后外公若是发现了,她来承担,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干吧。长工叶有财与舅舅同龄,这个长工和少东家,情同兄弟,叶有财是个坏种,干坏事比干好事更有兴趣,叫他帮着偷稻子,他太愿意了。母亲也被邀参与其中。外公外出,就是偷稻子的好日子,外公什么时候回来,吃不准,母亲就站到村口岗头上去望风,远远看到外公急匆匆往回赶的身影,便抄近路飞奔回家报信。叶有财将粮仓门锁好,地上扫扫干净,跟没事一样。卖了稻子,凑足了一百块大洋,赶紧送到连胡子家。
    趁着一个明月夜,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将王环抬进了店屋。此时,外公如梦初醒。生米己经煮成熟饭,咆哮一阵,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外公给王环取名王麒珠,含“麒麟送子”之意,希望她能够早早地为外公生个孙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吴企文大家闺秀不要,续了个丫环做二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算得上是石柜村的一大新闻了,消息很快传到黄田村,事妮舅母回来了。这一下热闹了,大家都在期待着看一场好戏了。
    本以为她会大闹一番,没有,她平静地说:“就让企文娶个小吧,我还在这个家里呆着,不走。”难以相信天大的一件事,居然就平息于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看热闹的觉着,太扫兴了,就这么完事了?这一下,轮到外公、外婆对事妮刮目相看了,到底是大家闺秀,识大体、顾大局,息事宁人。舅舅和王麒珠怎么想?不知道。从此,舅舅和麒珠舅母住在店屋里,事妮舅母住在老屋新房里,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彼此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事妮舅母的娘家怎么想的?不知道,是不是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管不着了?“岂有此理!你朱家咽得下这口气,我胡家咽不下这口气!”溪头街上的大绅士柜方先生说话了:“找吴企文那个小兔崽子,无理好说,找陶麻子说话!”陶麻子是外公的外号,对他不满和与他关系不外的人,背地里都这么称呼他。柜方先生是事妮的舅舅,娘舅大似天,他能不罩着他的外甥女吗?选一个日子,在溪头街上,找一家大茶馆,把陶麻子叫来,评个理。传统社会,农村里有什么大的纠纷,就这么个解决法子。
    传统社会皇权不下县,县里吃皇粮的“公务员”,也就县令、县丞、师爷那么五六个人,衙役等都是聘用的“临时工”,这么个规模的县政府机构怎么治理得了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广大农村呢?靠得就是乡绅,靠得就是宗族势力和传统道德。出大事了,族长、地方乡绅在一起喝杯茶,可能连这件事情都还没有被议论到呢,问题就解决了。一直到解放前,农村都还有这种遗风。
    那一日,柜方先生写了张帖子,差人去唤外公。请到的几个地方上有鼻子有脸的人物,早已在茶馆里坐好。外公料到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是来迟来早而已。接到帖子,外公不敢怠慢,不敢马虎,赶紧戴上礼帽,穿上长袍,右手撩起长袍子的前摆,一路小跑,就从石柜村赶到了溪头街上。快到茶馆了,外公心怯,取下礼帽,压在胸前,又走了一段。
    这时,茶馆里围观的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茶馆的跑堂在人群里穿梭,吆喝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很。外公弹弹礼帽上的灰,抖抖长袍上的土,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跨过茶馆的高门坎,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心里突突地打着鼓。
    柜方先生看得清楚,大声说:“陶老爷,正桌上请啊!”人群哗动,眼光全场寻觅,外公低着头,挪过人群,坐到柜方先生下首预先留好的位置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柜方先生义愤填膺,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外公接着柜方先生的话茬,就讲出了早已想好的话,说:“事妮恪守妇道,千里难寻,是个好媳妇,真是个好媳妇!我家那个逆子,配不上她!我给她二十亩良田、五百块大洋,养她终生。从今往后,就把她当女儿待,若要出嫁,另置嫁妆。”
    拿到今天来说,这个风波,是一宗犯了重婚罪的案子,由于外公识相,认罪诚恳,主动赔偿,柜方先生也就不再节外生枝,放了外公一马。外公结了茶馆里当天的一切费用,给当天到场的每一个有脸面的人物,送上一份薄礼,再讲上一堆赔罪和恭维的话,此事就此了结。
    事妮舅母嫁过来九年后,经人介绍到旌德县城教书。临行前,事妮舅母将老屋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含泪拜过外公、外婆,惜别了她呆了九年的、没有丈夫的、“温暖”的家。这一走,就走出了我们的视线,让时间慢慢地去抚慰她那颗受伤的心吧。
    1935年,事妮舅母17岁,嫁到吴家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1945年,事妮舅母26岁,离开吴家,事妮舅母经历了九年的情感波折和磨砺,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少妇。此后,1960年,事妮舅母43岁,事妮舅母回过一趟石柜村,1991年,事妮舅母74岁,大妹贤梅见到过一次事妮舅母。此外,我们没有关于事妮舅母的一点消息。
    人性的弱点把你引向深渊,走了第一步,就不得不走第二步,直至走上一条人生的不归路

    麒珠舅母人高马大,性格随和,人长得也很标致,一张脸:眼晴是眼晴,鼻子是鼻子,轮廓分明,眉清目秀,生动活泼。麒珠舅母本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自从嫁给了舅舅之后,也没有什么农活可干了,人都说,麒珠舅母是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麒珠舅母生性勤劳,院子里的几畦蔬菜被她打理得绿油油的,长势可爱。
    麒珠舅母整日奔波于店屋与老屋之间,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担负起了一大家子人的全部家务,外婆辞去了家中的佣人。麒珠舅母也知道孝敬公婆,外公身体有恙,全靠她床前床后地问寒问暖、熬汤煮粥、端茶倒水……外公觉得,麒珠舅母虽然出身丫环,但能恪守妇道和孝道,逐渐地也就接受了这个儿媳妇。老屋里逐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舅舅和麒珠舅母度过了一段恩爱夫妻的甜蜜生活。
    舅舅和麒珠舅母生有一女,月子里就夭折了,舅舅悲痛欲绝。麒珠舅母娘家哥哥几乎同时也生有一女,出了月子,就抱过来养,取名吴战英。战英表姐,1942年生,皮肤尤其白,长相随父,与麒珠舅母还真有几分相像。舅舅视战英如同己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如何疼爱是好。一家三口,生活其乐融融。这一阶段,是舅舅一生中难得的幸福时光。
    好日子,时光易逝,转眼全国解放,农村开始土地改革。麒珠舅母的娘家是贫农,六个贫农阶级兄弟罩着她,自然没她什么事,舅舅也跟着多少要沾点光。为防不测,家里的一些金银首饰,要转移到麒珠舅母的娘家王家岗去,外公已被罚到七里坑里扛杉木,等待发落,外婆担心外公还来不及呢,也顾不了许多,管不了这个家了,这正是对外公的财物下手的好机会。后来,究竟有多少金银首饰,从石柜村的老屋里转移到王家岗的那个小村子里,没有人知道。
    五一年的土改运动,对舅舅冲击并不太大,之后,直至五七年反右运动,虽然城市里政治运动不断,农村里并不是那么激烈,对舅舅几乎没有多少影响。舅舅经营他的商店,麒珠舅母操持家务,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安稳也就是幸福啊!
    1958年,安稳的日子又起波澜。舅舅的店屋虽不大,也有一百多个平米,前面是个店堂,店堂的右边是个高柜台,左边是个厢房,从柜台里往后走,是厨房兼餐厅,再往后是卧室。麒珠舅母要拜吴跃干为师学裁缝,要把店堂左边的厢房改造成缝纫铺。吴跃干是荒年被石柜村吴姓本家一户地主收养的一个要饭的孩子,从小体弱,做不了重体力活,就在溪头街上找了师傅,学裁缝。
    师傅很厉害,旱烟袋将吴跃干的头,敲得尽是包,严师出高徒,吴跃干的手艺因此也还说得过去,都是打出来的手艺。舅舅对麒珠舅母,百依百顺,就让他们在厢房里开了个缝纫铺,拜吴跃干为师学裁缝吧。吴跃干比麒珠舅母小一岁,称麒珠舅母为表姐。吴跃干小奸小坏,为人刁钻,每当他叫“表姐”时,瘦削白净的脸上,会露出怪笑,活脱脱一张心术不正、包藏祸心的脸!
    问题是,麒珠舅母还很吃这一套,每当吴跃干怪声怪气,將声音拖得很长地喊:“表一姐一”时,麒珠舅母也会拖长声调,温柔无比地应答:“唉一一”。很快,他俩就勾搭成奸。舅舅发觉了,发觉了有什么用?除了气愤、争吵、打架,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他是地主,地主没有评理的地方,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生闷气,听之任之。


    朱金桃,泾县黄田村朱家人,取妻亦为泾县黄田村朱家人,育有一子。朱金桃参过军,在部队做过卫生员的工作,初通医术吧,转业后,到西阳公社卫生所就业,成为公社卫生所负责人。朱金桃戴一幅金丝眼镜,登一双大头皮鞋,夹一个公文皮包,操一口奇怪的京腔,披一件“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外衣。农村人,对他毕恭毕敬,称他“朱所长”,朱所长自我感觉良好。骨子里,朱金桃却是一个白面书生外表的禽兽,此人到处勾引女人,骗色骗财。
    麒珠舅母出身贫苦,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难得人格尊严,也穷怕了,攀附权势,垂涎富贵,也是人之常情。政治对舅舅的冲击,已使麒珠舅母感到前途暗淡;麒珠舅母心里有数,吴跃干是成不了气候的,逗着玩而已。
    这时,朱金桃走进了麒珠舅母的生活,改变了麒珠舅母的人生。凭着麒珠舅母的眼力,识破朱金桃,本来就不是易事,加之,麒珠舅母还有希望找个靠山的心态,更迷糊了她的双眼,因此,麒珠舅母看好他。朱金桃利用了麒珠舅母的弱点,加上她水性扬花的性格,朱金桃很快与麒珠舅母一拍即合,至此,麒珠舅母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走上了一条人生不归路。
    朱金桃的目标并不全在麒珠舅母,而是麒珠舅母手中的外公的财物,继而是麒珠舅母的女儿,十八芳龄的战英表姐。为达到这些目的,扫除障碍,就要除掉舅舅。舅舅除了是个地主少爷,他还是个训练过伪保甲长的地方教官,就凭这两点,就足够舅舅喝一壶了。
    稍事运作,舅舅很快被抓起来,送去劳改,麒珠舅母顺利地掌控了这个家,实际上,是朱金桃掌控了这个家,最后,也彻底毁灭了这个家。朱金桃利用卫生所所长职权,让战英表姐到卫生所当了护士,朱金桃很快让她怀了孕,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迫于无奈,朱金桃与原配离婚,与小他近三十岁的战英表姐结了婚。同时,朱金桃还保持着与麒珠舅母的暧昧关系。农村里的人背地里议论他:这个畜牲,又砍竹子,又拨笋子。
    朱金桃所以能够得逞,除了朱金桃的狡诈,还有麒珠舅母的虚荣和战英表姐的无知,狡诈、虚荣和无知,共同成就了这个罪恶,并将演绎出更大的罪恶。
    战英表姐生第一个孩子时,分娩难产,高烧不退,朱金桃用大量冰块降温,致战英表姐全身瘫痪。战英瘫痪了,朱金桃却不管不问,日夜不归,只顾在外寻花问柳。战英表姐整日里以泪洗面。
    一日,战英表姐孤独地靠坐在床上,寻思着,自己的病,治好无望,儿子,是难以养大了,想到这里,战英表姐堕入了无底的、黑暗的、绝望的深渊!
    她看看儿子,骨瘦如柴,呼吸都看不出胸脯起伏,仅仅剩下吸奶本能的一丝气力,但是,奶在哪里呢?想到这里,战英表姐心一横,将婴儿放在自己背上,疯狂地竭尽全身之力,压下去,边压,边大声狂叫,不足月的婴儿七孔流血,被活活压死。
    瘫痪在床的战英表姐,居然又生了两个孩子,无一例外,全部被她用背压死,……贤兰、贤菊去看望战英表姐时,战英抓住她俩的手,久久不放,悔恨的泪,犹如泉涌。
    战英表姐精力耗尽,不久去世,一个涉世不深的花季女子,在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亲骨肉后,悲惨地走完了自己的24个春秋。回忆起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朱金桃的无耻、战英表姐的残忍,仍然令人发指!
    舅舅在劳改队一年不到,因砸伤了脚,保外就医。舅舅听说战英表姐卧病在床,买了战英表姐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糕点去看望她。舅舅看到躺在病床上日思夜想的女儿,百感交集,心如刀绞,两眼呛着泪花,口中低声呼唤着战英表姐的小名“毛妮、毛妮”,一双颤抖的手,想去抚摸一下战英表姐苍白瘦削的脸,但是,战英表姐并不理睬她的父亲,脸朝着墙,看都不看舅舅一眼。
    麒珠舅母觉得舅舅回来碍了她和朱金桃的事,诬告舅舅是装病,舅舅又被抓走了。舅舅与麒珠舅母办了离婚手续。
    二进宫一年后,舅舅被释放。回来时,农村正在闹饥荒,舅舅虚弱得东倒西歪,除了还有一口气,就剩下一把骨头。舅舅已无家可归,母亲对舅舅说:“我这四个孩子,也都是你的孩子。”母亲收留了他。
    舅舅与麒珠舅母离婚后,事妮舅母闻讯赶过来,此时,距她离开石柜村已有十五、六年了,石柜村也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今非昔比,她曾经的老屋里的新房,面目全非,已经是别人的家了,物是人非,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事妮舅母还是固执地跑到老屋里,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重新再看一遍,那里,有事妮舅母生命中最美好的九年时光,那里,有她生命中最重要、最难忘的九年的痛苦记忆。
    事妮舅母在前面慢慢地走,舅舅远远地跟着,转了一大圈,回到了河边的店屋里,一个站在左厢房边,一个站在右柜台里。
    当年,这里曾是舅舅与麒珠舅母居住的地方,如今,麒珠舅母已随他人而去,眼前的这个人,她曾经的丈夫,己不再是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事妮舅母思绪万千,无限感慨,口中低声喃喃自语:“怎么会离婚呢?怎么会离婚呢?”透露出无限惋惜和百思不解,舅舅早己骨瘦如柴,靠着左厢房的门框,目光呆滞,望着事妮舅母傻笑,一种意味暧昧的很奇怪的笑,舅舅在想什么呢?此时,事妮舅母已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大妹婿胡晓华担任宁国县县长,贤梅一家住在宁国。一日,看上去约有七十多岁的一个老太太登门拜访,自称:“我是你家舅母啊!”贤梅打量她,虽是一身农村打扮,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大家闺秀之气。她对贤梅说:“唉!我和你舅舅是有缘无份啊!九年,九年都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若是有两个,我一定要送他一个。”临行,留下一张照片。贤梅说,从照片上看,事妮舅母的相貌是大不如骐珠舅母。
    当时,事妮舅母和儿子在宁国县河沥溪镇居住,能够找到贤梅的家,并不奇怪,奇怪旳是:事妮舅母离开石柜村时,母亲还没有出嫁呢,她怎么会知道,她是贤梅的舅母?唯一的解释是,事妮舅母一直在关注着舅舅和与舅舅相关的一切!事妮舅母对抛弃她的曾经的丈夫,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吗?这么个瘦弱矮小的老太太的内心深处,藏着多少不可忘却的往事,多少挥之不去的情感啊!
    麒珠舅母背叛了丈夫,失去了女儿,丢掉了财物,离开了石柜村,嫁给溪头街到黄田村途中的唐村的一个裁缝。此时的麒珠舅母,己经不是那个努力逃离贫困,向往美好生活,意气风发的王家岗的一个小姑娘,她已经万念俱灭、心灰意冷、身心交瘁,逃避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她还在期望着生活能够重新开始吗?生活,还真的能重新开始吗?命运,再也没有青睐伤痕累累的麒珠舅母,没过两年,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喜过忧过,哭过笑过,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已尝遍,也就都看透了,最后明白:知足常乐,也就一切坦然
    母亲烧好一锅饭,灶台上排着六只碗,第一只碗是我的,第二只碗是舅舅的,后面排的是弟妹的,无论干饭还是稀饭,碗里的饭,顺序地由多到少。饭盛好了,舅舅没来,母亲觉得奇怪,推开舅舅的房门,母亲大惊!舅舅的头,歪着,耷拉在床边,不省人事。母亲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叫我快倒一碗温水过去,舅舅的嘴已经张不开,母亲用瓷汤匙撬,咔嚓一声,汤匙被舅舅咬断,母亲赶紧将手指伸进舅舅嘴里抠,要将留在舅舅嘴巴里的半截汤匙弄出来,母亲的手指流血了,半截汤匙也弄出来了,两口水喂下去,舅舅一声长叹,回过气来。
    当时,母亲在农村当医生,每天都要面对无数饥饿的农民,有一碗米饭,就能救人一命,然而没有,米皮、豆粉就成了最好的药,病危病人可用葡萄糖针剂救命。两支葡萄糖针剂,从静脉注射进舅舅体内。舅舅本来就没有病,只是虚弱,舅舅很快康复。母亲救了舅舅一命。此后,舅舅又活了三十多年。
    舅舅心灵手巧,就如当年写字、刻图章、做炮竹……一样,补胶鞋、修伞、砌炉灶……无师自通,尤其是砌炉灶,他砌的炉灶,吸风,火苗都集中在锅底,比泥瓦匠砌的炉灶好烧多了。
    他还会在炉灶壁上画上牡丹、月季各种花卉,以及麒麟、仙鹤各种瑞兽。请他砌炉灶的人,特别多,有的给钱,最多的还是给些农产品:黄豆、花生、板栗、核桃、玉米、芝麻、山芋,尽有尽有,每次舅舅从外面回来,我们一群孩子都会围上去,翻他的包,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母亲看舅舅弄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都被孩子们抢着吃掉了,母亲要舅舅单独立个门户,和我们分开吃,以便使舅舅的身体能更快地健康起来。
    抄家、关押、批斗、游村,是农村文化大革命的基本项目,舅舅无一遗漏地一一体验,舅舅不是批判的重点,只是个一般对象,对他冲击并不大,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舅舅最担心的还是他的财物,从店屋的墙里掏出来的外公藏进去的金银首饰,经历了那么多波折,这些财物还能留到今天,实属不易。
    那天,家里突然闯进来六七个人,小徐,徐大裁缝的儿子;王天林,麦姑妈的儿子;山东佬,吴跃干的儿子;阿龙、阿虎,上海郊区下放过来的两兄弟……其中,王天林、山东佬是石柜村吴姓本家,都是比舅舅要小一辈的吴家子弟,叫舅舅为“伯伯”。真是大义灭亲,革命不乏后来人,新的革命一代人已经成长起来了。
    这拨人一进屋,就到处翻箱倒柜,扫四旧来了。四旧,指的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都是虚指,四旧真的扫起来,扫的可是实物,造反派们从来不缺乏判断力。
    山东佬从卧室箱子里拿出一床红绸被面子,连声说“龙凤呈祥,四旧!四旧!”随手就塞进他背着的一个军用大挎包里。快要走了,没搜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有些扫兴。王天林鬼得很,抹了一把灶膛里的灰,有硬物!一阵狂喜,继续摸,先后从炉膛的灰里掏出20几块银元来,真是喜出望外!
    王天林指着舅舅的鼻子说:“想不到你吴企文还有这东西,想翻天啊!”舅舅的脸早已吓得惨白,这不是又要被抓去劳改了?突然,听见母亲平静的声音:“他哪有银元,我的,全是我的,想要,送你们了。”
    1977年,母亲回南京林学院,之后,两个妹妹也回到南京林学院,我与贤梅在外地读书,舅舅一个人在石柜村生活。母亲也希望将舅舅接出石柜村,来南京住,故土难离,舅舅不肯。
    后来,我也曾接舅舅到我的住处,马鞍山华东冶金学院小住。舅舅在厨房里坐着,和我聊天,看着我烧饭。他两眼盯着煤气炉上冒出来的蓝色火焰,爱琢磨,爱钻研的舅舅,又顺着煤气管道往下看,这么个聪明的人,终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没柴,没有煤,也没有油,这蓝色的火苗,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舅舅就学着当年东方朔看到一种虫子,叫不出名字,顺口说了声“怪哉”一样,说了句“这个东西,好玩呢!”
    舅舅年纪大了,体力逐渐下降,母亲每月给他寄十块钱,他都基本花在打麻将上了,赌点小钱,输多赢少,赚个快活;喝点小酒,舒经活络。几个外甥(女),对他感情深厚,常去看望他,尤其是晓华、贤梅,给了他很多物质上、疏通关系上的实际帮助。贤梅、晓华几乎每年都要去看望他,舅舅对贤梅、晓华的到来,十分期待,对他们也十分依赖。
    春节了,舅舅大年初一就翘首盼望,初二,晓华、贤梅带着康康、镜格,来给舅舅拜年。一年大旱,晓华说:“农村情况可能不好,去看看舅舅。”晓华将他的羽绒袄和一顶尼龙帐子一一当时这些东西都还是稀罕物,带给舅舅。
    舅舅八十岁那年,晓华去看望舅舅,中午,请村、大队干部吃了个便饭。席间,晓华说:“我就这么一个舅舅,已八十高龄了,生活上还有不少困难,就委托大家照顾了。”为表示对大家的感谢,拆了两条烟,分赠给每个人。晓华时任宣州行署专员,这些农村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地方干部,还是心中有数的:烟,没敢抽一根,两条烟卖给了村里的小店,得了百拾元钱,全部交给了舅舅。似乎都无需研究,舅舅便成了保吃、保穿、保医、保住、保葬的“五保户”,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舅舅也在考虑他的身后事。在舅舅不大的卧室里,醒目地放着一口棺材,身后自用。这是我的二妹婿鲁道年给他置办的,这件事办得舅舅很舒心,人生从此再无他求。
    1987年8月,舅舅七十三岁,我与母亲去看望舅舅,他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去看,也可以说是“参观”了他的墓穴。舅舅的墓穴,在石柜村边一个叫花古墩的小山包上。花古墩是石柜村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石柜村里住着的,都是匆匆过客,花古墩上才是石柜村人的千年老家,外公外婆的坟也在那里。
    一年清明,我去石柜村为外公、外婆扫墓,山东佬陪我上了花古墩,在一片坟茔里,他指着一个土包,说:“这是我弟弟。我弟弟喜欢玩猎枪,一次碰到一个哑弹,他眯起一只眼,朝枪管里面看,这时,枪响了,子弹从眼睛进去,后脑勺出来,脑浆都打出来了”,为了能讲得更加精彩,他用手比划着,又做了个头向后一仰的十分形象的动作。山东佬指着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说:“那是我妹妹”,话语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个与他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舅舅的墓穴位置好,座北朝南,背靠一片竹林,清明前后,也是竹笋破土生长的季节,扫墓,还能拔回一抱笋子回家。当时,我曾问过舅舅,为什么要将墓穴门用砖头封起来?舅舅说,墓穴里垫了一层厚黄土,夯得很实,太阳可以照到里面,暖烘烘的,讲到这里,舅舅显得很幸福,享受到了死后的温暖。
    舅舅接着说,小孩子爬到里面玩,还在里面睡觉,怕搞脏了,就封起来了。舅舅笑眯眯地对我说:“我死后,放进棺材。两人一前一后将棺材抬入墓穴,然后,从棺材上爬出来。如果怕,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还有个法子:棺材底下垫两节竹筒,一推,棺材就进了墓穴。封门,完事。”舅舅对他的死,连细节都想好了。
    舅舅一贯不想麻烦人,死了以后进棺材,他确实无能为力了。那天,舅舅的兴致高,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最后,舅舅很心满意足地说:“强子,舅舅就托你这件事了。”对舅舅的嘱托,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对死亡的豁达和坦然,使我油然而生敬意!他说:“我死了,那个扫帚你要拿走,里面有东西。”我想起外公将万贯财物埋在墙里,舅舅显然己经没有外公的气派了,一个扫帚,居然也就能藏尽了他的所有家当。
    那次谈话之后,舅舅又活了十年。
    舅舅是一觉睡过去走的,没有受罪于自己,也没有麻烦于他人。
    一大清早,山东佬路过舅舅住的店屋,高声叫了一声“江北佬伯伯!”无人应答,便又叫了一声,无人应答,嘴里说了句“怪事”,跑进屋里去一看,舅舅已经去世。
    山东佬、江北佬,都是父母为了孩子好养大而起的名字。山东佬是吴姓本家子弟,文革期间,山东佬是革命造反派,抄家、揪斗母亲和舅舅,毫不含糊,是一员得力的干将。至此,文化大革命制造的人与人的仇恨,已基本消解,也大致回归到人们应当有的亲情。
    受母亲之托,山东佬照顾他的“江北佬伯伯”。
    舅舅去世后,在店屋里设置了灵堂,山东佬邀了一帮人守夜。这些人中,不乏当年揪斗舅舅的年轻后生。贤梅、贤兰、贤菊赶来料理舅舅的后事。
    舅舅的“家”里,已空空如也:鸡窝里有两只鸡,柜子里一张房产证,前面的房面,后面的院子,舅舅早已卖掉,吃到肚子里去了,只剩下他睡觉的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至于那个扫帚,也没人注意到,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估计也就是一枚戒指,或是几张人民币而已,大的东西也藏不进去。外公的万贯家产,到此,全都结束!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舅舅,历史,本来就是一个财富搬运、财富聚散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伴随着人们或悲或喜的体验,以及人们津津乐道的故事而已。
    一帮人抬着舅舅的棺材,一路敲锣打鼓,撒着纸钱,在石柜村子里游了一圈,与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给了他或悲或喜的人生体验的乡村告别,与伴随他一生的,给了他或亲或仇的人生体验的乡亲告别,舅舅成功地演绎了社会分配给他的各种角色,最后,谢幕,住进了他自己准备好的舒适的墓穴。
    舅舅下葬后,家人在村子里一块平坦的晒稻子的坦地上,办了十几桌酒,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来了,很热闹!
    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就是舅舅。他早已走出了时间,定格在他生命的第83年,成为永恒,从此活在晚辈们的记忆里。
黄山怪石——其貌不扬——内涵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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